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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   走至回廊,却见翠儿找来,说哥哥正回来呢,说是晚上约了几个补书匠到书库去,要提早吃了饭过去,现在厅里正摆饭呢。翠儿又道,楚小姐在这儿吃饭么?我回头看离霜,只见她双颊微红,似有扭捏之态,我心中觉得奇怪,但想只是不好意思在他人家里吃饭。便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吃了饭再走吧,你来陪我玩儿,我总得招待你一顿饭的。她把嘴巴一噘,道,我又不是为了吃饭才来找姐姐的。我一笑,拉起她的手道,那算是陪姐姐吃饭好不好,姐姐可盼了好久才盼到有人来陪我玩儿,你这么快走,倒不是折磨我么?我又凑上去,故作神秘的说,这里厨子做的甜点“杨枝甘露”,可是皇宫里都吃不到的好东西,今儿让你尝尝。离霜给我这表情一逗,也不禁笑了起来,却还有些犹豫。我素来不喜欢勉强人家,如若不情不愿的留下来陪你,倒让我心里不痛快了,我正待放弃,却听哥哥的声音从回廊那端传来,看时,只见他一面走一面对后面的人说些什么,那人正是小郭,他这几日都在帮哥哥整理书库里的兵书。哥哥走得极快,也根本没有回头,想是不知道我们在前面,我向面对我们的小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哥哥走近,猛地蹿出去,道,哥哥,你走路不带眼睛,把人家小姑娘撞到了!哥哥被唬得一下顿住,见我笑嘻嘻的,正待发作,却发现离霜站在旁边,便敛了怒容,道,不知道楚小姐在这里,冲撞了小姐,在此告罪了。说罢躬身一揖。这下反倒把离霜吓倒了,她也跟着作揖,急急的道,没有没有,我们只是站着说话,陆公子并没有失礼之处。我听着这些对话,不禁扑哧一笑。哥哥趁离霜低下的头还没有抬起来,向我瞪了一眼,我翻翻白眼,只装作不见。又道,哥哥,离霜好不给我面子,我百般挽留她在这里吃饭,她都不愿意。离霜一听大急,想要开口辩白,却听哥哥柔声道,楚小姐不嫌弃的话便在舍下吃顿便饭吧,我这妹妹平时没什么人来和她玩,难得楚小姐不嫌她脾气大,她平日如有什么得罪,今天算是我替她向你赔罪吧。离霜一听更急了,又是摆手又是作揖,陆公子这话真是折煞我了,陆姐姐才貌双全,品行又好,姐姐不嫌我粗鲁,算是我的造化了,我多谢陆姐姐还来不及呢。我实在受不了他们两个,一把拉住小郭往饭厅走,道,你们两个慢慢在这里作揖道歉吧,我饿了,小郭,我们吃饭去。不想小郭把手一缩,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使劲翻了个白眼,也不看他,就往饭厅走去。
      吃饭的时候哥哥似乎很疲累,一言不发只是吃饭,离霜和小郭更是低头扒饭,菜也不怎么夹,我见大家不说话,也只好不说话。一顿饭就在郁闷中过去。
      吃完饭我、离霜和小郭在小花厅中喝茶,哥哥进屋去收拾东西了。离霜和小郭还是不怎么说话,小郭倒罢了,他平时见到女孩子就这副模样。我奇怪的是像离霜这么活泼的女孩子也有这么害羞的时候。我害怕这沉默的气氛,想找些什么话题来说,却又没什么兴致,只好把茶碗盖子翻来覆去的玩,盖子磕在茶碗上,清脆的声音回响在黄昏的风中,有种冷清的感觉。哥哥收了东西出来,便要和小郭回书库去,离霜也说要走。我送至影壁下,不期然把哥哥袖子一拉,哥哥问怎么了,我却只说不出话来。哥哥温和笑笑,道,我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好不好。我嘴巴一噘,把袖子一甩,道,管你回不回来吃饭。转身要走,因为我感觉有一股热热的液体要往眼睛冲去了。哥哥伸出手来,轻轻了摸了摸我的头。我抬头,只见离霜呆呆地看着我们,眼里有一种羡慕的,却又有点凄然的神色。见我看她,忙把头垂了下去。我心中一痛,冲口而出,放心,你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她猛的抬头看我,流露出感激的神情。我把头一昂,使劲把哥哥往门外推,快走快走,不然又要熬通宵了。
      仲秋的夜晚特别的寒凉,没有了夏夜浓郁的花香,风中唏唏嘘嘘的是树上将落未落的干枯的树叶的声音,偶尔蜡烛的灯花啪啦一响,除此之外别无响声。我想起《花间集》中曾令我很是心动的一阙词:
      更漏促,金烬暗挑残烛,一夜帘前风撼竹,梦魂相断续;有个娇娆如玉,夜夜绣屏孤宿,闲抱琵琶寻旧曲,远山眉黛绿。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千百年前谁人的故事,于我,是毫不相关的,正因为毫不相关,才可以任我的感情充盈在这联想的世界里。不想有一天,我也成为这故事里的“谁人”,虽然我并不是思妇,但于那情景,却是毫不相差的。我留下了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在千百年之后,而距那时的千百年之前,我虽然有如亲人一般的家人,却在这样的秋夜品茗着这样的寂寞。一夜辗转,半梦半醒,再睁眼时,天已大白。
      头沉沉的,端来了早饭也不想吃,翠儿摸我的额,大惊失色,说是发烧了。我自己摸了摸,是有点烫,但也不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看着翠儿一叠连声的叫大夫,不禁失笑,以前自己大冬天的在校园里游荡一个通宵也没见发烧,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娇弱了?都是这些小姑娘们害的。
      大夫来把了脉,说是受了点风寒,吃两服药,休息下就好了。我却巴不得到外面玩儿去,秋日的太阳实在让人心情愉快,人心情一好,病就肯定好了。于是我假意说头痛,有人在房里走来走去更让我不舒服,把所有丫鬟都赶到外面去。秋日的中午还有几声蝉鸣,我蹑手蹑脚的越过靠在游廊上打瞌睡的惟一一个小丫鬟,溜进了花园。
      尽管父亲官做得不小,宅子却不大,可是有种曲径通幽的江南庭院的味道。这里和中国差不多,政治核心地带在偏北方,建筑布局很是大气,南边也和我们的江南一样富于婉约清秀。我的母亲是南边的人,为了缓解她的思乡之情,父亲特地给她造了这宅子,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更不愿意搬了,于是从小官做到大官,一直住在这里。虽然因为年月深远而有点旧,却更添了一种古朴的韵味。有些庭院多年没有使用了,便成了我探险的好去处。尽管半年来我已经把这宅子走遍,每次探险,却总是找到一些惊喜。比如我现在所在的院子。
      这院子很小,从厨房过来,还得走过一丛竹林,然后穿过一堆太湖石(那是惟一一条路,除非你从湖里游过来或者爬山),才看到一条小泥路通向两扇小木门,门早已腐朽了,靠在一丛竹子上,院子里也种了几丛竹子,地下是鹅卵石铺的,有各色石子砌的梅兰竹菊等图案,现在铺满了干枯的竹叶。小路弯过去方才看到房门掩映在竹子后面,我第一次来就没锁,房间也很小,右侧是床,床尾有个雕刻精美的洗漱盆架子,床首则摆了张躺椅,上面铺着一张皮毛,抖去了灰尘看时,却是极洁白极柔软,想是极珍贵的。躺椅摆在窗下,窗子用绿色玻璃拼成菱形图案,外面太阳猛烈,屋内却一阵绿幽幽的清凉,推开窗子,窗外也种满了竹子。房间左侧却是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看时,多是史书,也有些诗词集子。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但落满了灰尘,想是离开之前好好收拾过的,但离开之后却长久没回来了。
      我没有打扫房子,只把躺椅擦干净了,皮毛晒得柔软而蓬松。我喜爱躺在躺椅上时那阳光穿过绿色玻璃投射到身上的感觉,我一向对哥特教堂很感兴趣,天国之光透过七彩玻璃窗的景象令我心醉神秘,但一个穷学生哪有机会跑到国外去呢,只好徒然怀着对彩色玻璃的一腔情结。
      现在我蜷缩在皮毛上,感觉自己像一只猫。我喜欢猫,那么的可爱,又那么的傲慢。不知道躺了多久,我睁开眼,像猫一样痛痛快快的伸了个懒腰,眼尾却瞄到书架边有个白色的人影,大惊之下,竟然砰的一声掉到地上,屁股摔了个正着。我揉着屁股站起来,才看清楚那个人影,我的妈呀!这一看更让我惊吓不小,那人一身白衣,腰间系了藏青色的腰带,中间一颗核桃大的明珠,那张脸,面如冠玉什么的已经不足以形容了,那是一张极其柔美的脸,下巴很尖,嘴巴很小,很薄,微微上翘。他手中本来翻开一本书,看我醒了,把书盖上,回过头去,放进书架,那手柔若无骨,手指又白又长,我觉得自己甚至可以看见那粉红色的指甲。他回过头来时,低垂的眼睑轻轻的抬起来,看着我,笑了。一时间我只觉满室光彩流转,眼前一阵晕眩,才发现刚刚站稳竟然因为看呆而又要踉跄在地,我手忙脚乱要去找东西扶,突然一阵草木的清香扑来,一只手扶住了我,力度很巧,既没有抓得我生痛,又恰恰好挡住我落下之势,那人见我站稳,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一个非常礼貌的距离。那只手的温暖消除了我把他认作鬼魂的疑虑,但马上又警醒起来,你是谁?闯入私人宅第可是犯法的!他并不回答,却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我这才听见远远的传来一阵喧闹,怎么回事,这宅子平时可是安静得紧。他回过头来,说,和下人们玩捉迷藏可不是一个大家闺秀所为,他朝外努努嘴巴,看,大家都在找你呢。我一惊,才发现湖上已经是夕雾氤氲了,我竟然在这睡了一个下午!肯定是下人们发现我不在房里都慌了。我抓起裙摆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别走,我找人来抓你。
      跑过竹林,下人们看到我,大呼小叫的喊,我房里的丫头婆子们对我一阵乱摸,好像要确认我的胳膊腿还在不在似的。吴妈,是把哥哥从小伺候大的,我来了之后就给了我,一叠连声的说,我的大小姐哟,您这是跑到哪儿去了,可把我吓死了……这混乱的场面让我想笑,只得急急道歉,又各方安慰。吴妈确认我身体完整之后脸色才缓了过来,眼光看到我身后时,又惊慌了起来,郡王爷,真是失礼了,怠慢了您,这是小人的罪过……身后却是那白衣男子,笑吟吟的看着我们。我喝道,你究竟是谁?还那么大胆的跟来!吴妈把我袖子一拉,道,大小姐,不可失礼,这是郡王爷呀,今儿到府里找您,听说您病了,也不打扰,就等了一个时辰,我们进去找您时发现您不在房里,他又帮忙找,又折腾了一个时辰。郡王爷这么尊贵的身份,我们可担当不起啊!
      我眯起眼从上到下大量了他一番,看他神态淡定,却又自然的流露出一种贵气,心中早已相信了,只是他那似笑非笑的态度却让我有点不爽。我哼了一声自顾自就往里走,他不说话,只跟在我身后。
      我进房里换了衣裳,梳洗一番出来他已坐在厅中,正拿着茶碗喝茶,白色的手指和白色的茶碗几乎要融为一体,水汽蒸腾在他的脸上,更觉朦胧。我悄悄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再这样花痴下去可要丢人了。
      我尽量端庄的坐下,喝了口茶,方才开口,郡王爷,小女子今日身体不适,怠慢了贵客,真是失礼了。刚刚吴妈已经再三叮嘱我要好好招呼他,既是皇族,我可得罪不起。
      哪里,秋色正好,我得以再次欣赏这园里的风光,应该感谢陆小姐才是。我挤出一个微笑,心里却在暗骂,这人真会说反话。
      郡王爷纾尊亲自来找小女子,不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上次皇后在赏菊宴中见过陆小姐,对陆小姐的才华很是欣赏,想请小姐到宫中说说话。
      啊,我心中一惊,那赏菊宴可是鸿门宴,我本以为已经过关了,难不成还有后着?敢问郡王爷,皇后召小女子入宫可是有事吩咐么?
      呵呵,并不是,皇后说宫中日月长,想请陆小姐去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话已至此,我也不必多问了。寒暄了几句,郡王爷便告辞而去。我这才发现,他只带了一个小厮,牵着马在外面等他。我虽然对他那笑容有种莫名的不爽,却对他身为皇族却毫无架子而甚有好感。
      进得屋里,我问吴妈,这郡王爷是什么来头。吴妈露出一种慈爱的神情,道,其实呀,这个郡王爷,我可伺候了他好几年呢……
      原来这郡王爷是皇后的小弟弟,皇后是东边的贵族,本来家人是不能入宫来的,但这个小弟弟素来与皇后最亲,只是身体不好,皇后放不下心,便求皇上让他随同进宫。皇上看他年纪虽小,却实在聪颖可爱,便准了。不料入宫之后,虽然各色珍贵药材补品不断,他身子却更显衰弱,连送回家的体力都没有了。皇后无奈,便把他托付给当时的吏部侍郎,也就是我的父亲。说也奇怪,离开了宫闱,他的身体却日见健康,虽然看上去还是弱不禁风,也时有小病,但毕竟远离了鬼门关,并且显露出了他的才华,在我家寄住的六七年间,他整日所做的便是阅读,对于书中所载,竟然记得分毫不差,且颇有自己想法。皇上欣赏他惊人的记忆力,又见他身体渐愈,便封了他个郡王爷,召了入宫。
      他的屋子就在湖后边的竹林里,那时他最喜欢看书,叫他吃饭也不应,本来就这么瘦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吴妈摇摇头,仿佛一个慈祥的母亲。我心中一动,想到那间已无人居住的房子,莫非就是郡王爷从前的居所?我想到那个在竹影中几乎透明的男子,又仿佛闻到那好像是药材又好像是草木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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