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华遗梦.两生劫》陌上九九

12、海中城.沉默下的曾经

　　柳珂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她第二次闯阵，所以宋仁代她前去，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为柳珂找回解药。虽然知道那希望很渺小，可是他还是愿意一试。
　　他不是大度，只是为了让他心尖上的那个人能够免去烦扰和灾祸。什么慕容守，什么天下苍生，宋仁都不在意，他学的杀人的招式，练就的是冷酷无情的铁石心肠，可是却愿意为了她而改变，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柳珂。
　　宋仁的刺陵剑法是少有人能敌，但是玉儿还是不放心。就当是为了还慕容守的情也好，她让叶恒一也跟着一起去，而自己陪着柳珂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她相信只要有叶恒一在，就算是遇上比宋仁还厉害的人，他都能让两人全身而退。
　　送走宋仁和叶恒一的那天，海风狂吼，沙尘被卷入了三丈高，明明是白天，可是天空却暗色压城，把广阔的海域都染上了雄壮仓茫的灰色。玉儿四行人，站在城门外，身后面站着的众人是对他们的使命寄予希望的兵士和百姓。纵然威严旷阔的城门此刻也被人海给淹没成没有一丝空地。而他们目光所系的那四位年轻人，是这苍茫大地中唯一的颜色。
　　柳珂把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仔细的系在宋仁的脖子上，“你要平安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三年的英俊冷酷男子，目光盈盈。
　　宋仁抓紧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眼神笃定的看着她，“我会把他带回来，我也会把你的解药带回来。阿珂，你要做的就是活着等到我归来。”
　　玉儿也学着柳珂的样子，把护身符系在叶恒一的脖子上，期间因为马虎差点勒得过紧。叶恒一伸手抚在她的手上，和她慢慢把那个死结打开再重新系好。他眼含浅笑，“你紧张了？”
　　玉儿愁着眉头，“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了。虽然你的武功我是有信心，但是我还是担心会出现什么万一。你还笑，这又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
　　他却说，“玉儿，听你说担心我，我很开心。”
　　这是什么怪人，玉儿的思维有点不能理解。
　　叶恒一拉过她，玉儿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轻轻地在她额头一吻，“傻丫头。”
　　玉儿呆呆的摸着额头，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叶恒一此刻的脸上带着清减的笑意从容淡定的翻身上马，和宋仁一起驾马离去。
　　宋仁和叶恒一骑马而去，后面的百姓和将士都在同时神色恭谨的对他们俯身一拜，就连三岁的小孩子也被大人教着弯腰。这是他们对宋仁和叶恒一的感激，更是为了他们心中的城主。
　　柳珂看着白色的衣衫身后背着一把古剑远行的身影出了神。
　　三年前，她去百花会看百花盛开的美景。渐渐走的远了，迷失了路途。就在她盲目寻找出路的时候，在树林深处看见了一个倒在树下白衣染血的男子。她跟着慕容守那么多年，每次战役过后，她都跟着他身后去慰问受伤将士，所以当下并不觉得害怕。
　　柳珂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喂，你没事吧？”她推了推他，可是却没有一丝反应。
　　柳珂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发丝，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俊逸脸孔。那个男子也渐渐睁开了眼睛，他即使受了伤，爆发力也依旧很强，迅速的翻身而立，抽出背后的剑，抵在柳珂的脖子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眼中的杀气透露出了他的戒备和接下来的动作。
　　柳珂向来被慕容守保护好好的，从未遇到过什么风险，今天这场景还是第一次。她心里虽然被那冰冷的眼神给震住了，但是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那刻很奇怪，她并不害怕他，只是心里觉得有些难过。是怎样的生活让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对身边的一切保持着戒备和敌对。
　　他的伤口并未包扎，刚刚那么一动，右胸上的刀口又开始流出红色的血液。他并没有管，只是定定的看着身下的女子。如果她只要表现出什么杀气或者什么不轨的意图，他定会在一瞬间结束她的生命。
　　柳珂没有看他宛如死神的眼神，而是慢慢伸出手。男子因为她的动作剑锋又逼近了她的脖子，细细的血丝从她白皙的脖子冒了出来。可是她却没有停止，缓缓伸出手，捂上他的伤口。
　　“血流了太多你会死的。”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他惊讶的看着她，这是从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生死。
　　“你一直都是这样防备别人吗？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见你伤的太严重了，想帮帮你而已。”柳珂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解释。
　　终于，他收回了剑。她是他剑下第一个出鞘后没有死的人。
　　“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柳珂还未来得及问完，那个男子便倒在她身上再次晕了过去。
　　就这样，柳珂把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家住哪里的人接回了自己的府中。
　　她把他安顿在自己家中庭院的一个房间里，请了大夫给他看病，每天都去照顾他。他从来都不说话，只是柳珂自己一个人说。她以为他是个哑巴，所以便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诉他。柳珂身为柳家的小姐，又是唯一的继承人，大家对她都是恭谨的，慕容守那边的大哥哥们感情倒是好但都是爷们，谁能体会姑娘家的情怀，所以她一直都没有人可以倾诉。如今遇到了他，她就把这些年自己没来得及也没有机会说的女儿心事全部都吐露了痛快。
　　他以前不能下床的时候，她就到他的床边，跟他聊天。他能够下床行走的时候，她就一边陪着他走路一边说自己今天看见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当他能在院中舞剑的时候，她说：“你留下来当我这里的护卫吧。”其实她不缺护卫，她只是希望能有人听听她的声音，那些不能告诉慕容守的爱慕。
　　他收回了剑，皱着眉头，似是不愿。她急忙道：“就当是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怎么样？”
　　在柳珂忐忑乞求的眼中，他慢慢的点了头，应允了她。在柳珂还没来得及露出开心的笑容时，她看见他张口了，“宋仁，我的名字。”
　　柳珂惊讶或者说是惊恐才对，她惊恐的看着对面那个能说话的男子，指着他喏喏道：“你......你能说话？”
　　他点头。
　　她指尖颤抖，“你能说话！你不是哑巴吗？”
　　“你没问。”他沉静的看着她。
　　“啊！！！”柳珂抓着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一定是完了。她这些天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把心里压了那么多年的少女心事都说出来，就是因他不能说话，即使自己说了出去没事。谁曾想，那都是她的自以为。
　　他看见那个少女怒不可遏的看着他，“你是故意的？我没问，你也不能这样这么多天都没有说一句话啊！要说你没骗人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宋仁眉眼微蹙，疑惑的看着她：“为什么要说话？”
　　柳珂愣愣的看着他，回答不出来。
　　“我一向都是如此。一个人的生活，需要说话吗？”
　　“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柳珂疑惑的看着他。
　　他神色目空，“都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
　　原来如此。柳珂叹息的看着他，道：“我也没有家人，要不我们在一起吧。我陪你，你陪我。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可好。”
　　“我会留下来。”他没有拒绝，可是也没有答应。
　　那时他尚未明白自己心里所想所要，为何拒绝，又为何留下。那时，她只当他和自己一样是孤家寡人，又或者是心疼他眼中的孤寂。后来，他们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宋仁......
　　柳珂看着那抹身影，突然抬步而奔，追在他身后。宋仁......宋仁......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名字。
　　宋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勒住马，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柳珂正在向他跑来。他下马，接住了她的身子。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宋仁......”柳珂用力的抱住他，这个当初因为自己私心而留下来陪了她三年的男子，“宋仁......宋仁......宋仁......”她现在才发现她有多么舍不得他，有多么的对不起他。
　　三年前，宋仁第一眼看见柳珂的时候，她紫色的身影和那片花树不仅仅溶进了他的眼中，更是溶进了心里。那时她是那样可爱善良，即使自己对她起了杀心，她还是救了他。那天她知道自己会说话时痴痴样子，让他一向没有任何情绪的人觉得很有趣。就这样，他留了下来。看着她因为另一个人笑、哭、犯险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疼，是柳珂让他二十年的人生体会到了活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他会没事的，你们都会没事的。”宋仁最后呼吸一次有着她身上芳香的味道，放开她转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柳珂看着他消失于天地间的身影，流下两行泪水，只是宋仁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