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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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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桑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面包车车上竟还配着氧气罩我把行李扔上去又把宝宝从巴桑身上拽下来临出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好像没有带手机可巴桑说他已经放在行李里我揉揉着太阳穴想着自己还真是老了记性一日不如一日车子出到高速公路巴桑一下子就加大油门我皱着眉说你怎么不先打个招呼啊 宝宝却在一旁嚷嚷着开快点快点巴桑转过脸朝我龇牙真是孩子气我看着他们心情突然就好起来我甚至伸出去摸摸巴桑的头宝宝嘟起嘴说她也要 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眼里满是酸楚就像劫后重生那般的庆幸又夹杂伤感
我无数次想起那天的场面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小小的面包车里漫长的路途上我们要回到遥远的故乡那天天气特别好没有一片云天空蓝得像油画里的那样两旁的树木快速倒退着像快进的电影宝宝给我们唱歌声音软软的她唱的是北欧的童谣轻快的旋律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哼唱起来我无数次想起那天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那天我们朝着路的尽头一直走下去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变得无法挽回如果巴桑开得再快点如果我们早一天出发如果如果更多的如果但事实上什么都不能改变
我们在半路停了下来有辆车不停地按喇叭并试图靠近我们我朝窗外看去一个陌生的男人摇下车窗声音焦虑地喊颜安我让巴桑把车靠边停下来巴桑看着我动了动嘴什么都没说窗外那个男人又在说什么我听得不清楚只听见两个字脑子却一下子炸开来巴桑停车我皱着眉朝巴桑吼 巴桑别过脸去慢慢地把车子停下来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车门下车
从那辆车上出来一个男的他看起来焦虑极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说颜安跟我走你姐出事了我打开车门就往里钻突然听见巴桑叫我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牵着宝宝站在车旁他看着我宝宝也看着我我看着他们那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见我愣住不动一把抓着我的手臂恶狠狠地说你要想你姐没事 别让她看见那个男人我咬着下唇甩开他的手说你等我一下
巴桑我有点事不能陪你回去了我等你回来好吗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没等巴桑说话 我又蹲下去抱抱宝宝 宝宝眨巴眨巴着眼问妈妈你去哪我亲亲她的脸说妈妈有点事你和爸爸去玩妈妈等你回来好不你要乖喔 巴桑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很抱歉以外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上一个陌生人的车离开 倒后镜里巴桑和宝宝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深呼吸一口气问姐姐到底怎么了
我一直在试图联系你可你的手机关机了你姐那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的身体不适合怀孕她的那个病就算把孩子生下来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医生建议她把孩子拿掉但她不愿意我们都不知道她究竟在坚持什么你们这样她不可能要孩子的啊 沈言想通知你她死活不肯把手机收了去甚至不让沈言离开半步沈言只能让我来找你他说只有你能说服颜兮我捂着嘴巴几乎不能呼吸太多问题堵在脑子里脑袋痛得要裂开 我重重地呼吸几乎是喊出声来姐姐有什么病坐在前面的男人顿了顿说是白血病我倒吸一口冷气脑子嗡的一下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我的姐姐打小身子就弱终年手脚冰凉皮肤也显着一种病态的白小时候我总把她的手拢在怀里大冬天的房间里就一定要放上暖炉那小小的木炭在夜里只剩下一星暗红的光我把小腿贴着姐姐的脚鸡皮疙瘩起了一片但我还是固执地想要让她暖起来姐姐睡眠浅有时候被我惊醒声音软软地呀一声我就忍不住笑她有时候会敲我的脑袋但有时候也会宠溺地叫我安安
我想在她身边一辈子我想我爱她但她是我的亲生姐姐也幸好她是我的亲生姐姐我才能一辈子都在她身边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她就算她嫁了人成了家有了小孩我也想在她身边就算她推开我不要我但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还能想念她这样也是好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死亡会把她带走那样太可怕了我连想想都觉得不能呼吸
我模模糊糊醒来看见一双花瓣一样的眼睛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就伸出手去摸摸那漂亮的花瓣我说姐姐我很想你呢结果我却真的摸到姐姐的眼姐姐定定看着我叹了气说安安我终于是彻底醒来一醒来却是忍不住地掉眼泪我是要失去这个人了么哪怕她上海我在丽江我都没觉得她离我那么远 尽管现在她就在我面前我能握着她的手我都觉得我就要失去她
姐姐我咬着牙止不住地哭姐姐把我的头揽在肩窝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揪着她的衣服白色的病号服我抬起头去看她眼泪太多了我看不清姐姐的脸我抬起手去抹眼泪却怎么抹也抹不干我说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生病了姐姐愣了愣苦笑着说你知道了我吸了吸鼻子说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好不我不能没有你啊 姐姐摇摇头我心里苦笑一下说你就这么爱他死也要为他生孩子那我怎么办你有什么事那我怎么办姐姐伸手推开我还是摇头说不是因为沈言
我看着姐姐慢慢地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我么姐姐没有说话 我深呼吸保持镇定说你是不是找过我看见了什么你说你去找过我你说你没有迟到你是看到宝宝看到巴桑所以才决定要这个孩子的么姐姐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她的这个笑看得我的心里一下子拧出带血的泪来我说宝宝不是我小孩啊姐姐我和巴桑什么关系都没有姐姐的眼神变了她咬着下唇皱起眉我苦笑心里难过极了
过了一会姐姐才抬起头来第一句话却是说我想留下它我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把话吼出来我都说宝宝不是我的小孩我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想怎样要不我离开他们我就一个人我这辈子就一个人守着你你满意了么求求你了姐姐你要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了姐姐动了动嘴我刚以为她想说什么身后却响起小小的哭泣声
妈妈你不要我了么
我一下子回过头去巴桑和宝宝站在病房门前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把巴桑的脸笼罩在一片幽深的黑暗里宝宝抱着公仔咬着唇哭她想走过来手臂却被巴桑扯住我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站起来想走过去姐姐突然抓住我的手她低着头没有看我与其说抓住我还不如说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甚至不需要用一丁点力气就能走开 可我没有办法我定定地站着 宝宝哭着小小声叫我妈妈我看着他们说不出话 挪不动步巴桑突然笑出声他往前走一步姐姐的手收紧巴桑看着我们用一种怜悯又夹杂嘲笑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他摇摇头一把抱着宝宝离开 宝宝哇的一声哭出来喊着妈妈妈妈大滴大滴的眼泪沾湿了巴桑的肩膀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回过头去看姐姐我摸着她的头轻声说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又一个人了你还要把孩子生下来么要和我的姐夫一家三口共聚天伦吧然后我一个人想着你眼巴巴地等着你来看我你真幸福一直都这样幸福全世界都是你的妈妈是你的漂亮裙子是你的相夫教子是你的连我也是你的你什么都想要 什么都能得到这下你满意了么我的好姐姐我掰开她的手用力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她一直低着头墨黑的长发像海里柔软的海藻但你知道么那种长在海里的藻是最致命的生物它把一切都绞成碎片变成养分它疯狂地生长肆无忌惮地生长它把一切都绞杀 我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我拼命地咬着牙我用力地深呼吸肝肠寸断抽筋削骨
走开 沈言站在我面前我拨开他抓住我的手我讨厌他讨厌他们他们让我恶心沈言突然一巴掌甩过来我被打蒙了这个温和的男人他竟然愤怒地对我说你不能这样伤害你姐她够苦的了谁都可以这样唯独你最没有资格 别以为你失忆就能什么都不管她不愿意告诉你她把苦都往心里咽你竟然还对她说这样的话 颜安你应该要知道过去都发生些什么
我脑袋痛极了什么失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揪着沈言的衣袖他却推开我往里面跑去我靠在门边往里看去姐姐倒在床上洁白的床单上盛开大片鲜艳的血迹我突然想笑这世界都怎么了误会怀疑阴谋 失忆绝症多么狗血的情节怎么都冲着我来
姐姐被推进手术室我也被带进去抽骨髓啊 还有谁能比我更适合我们是孪生姐妹由同一个受精卵溢裂而成的两个胚胎我的骨髓不会被她的身体排斥还有谁能比我更适合她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抽完骨髓我就被推出来姐姐的胎不稳定我们都决定把孩子拿掉但风险还是太大了得病情稳定下来再等姐姐身体好些才能决定胎儿的问题我躺在病床上沈言坐在旁边他用当初念【减字木兰花】的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起一个过去的故事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但我慢慢想起那些他不知道的
是的我失忆了我被一辆货车迎面撞上在鬼门关走了一转留下我不愿意想起的记忆我的母亲我的从来没有爱过我的母亲亲手把我推了出去她咒骂我说我恶心说我是贱人说养我不过是为了我的骨髓说她当初已经偷偷改了姐姐的志愿想不到我还死缠烂打我心里绝望极了小时候她就不爱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我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但是我的姐姐需要我啊 我是为她而活的但也许我太贱了吧我的母亲恨不得我去死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她从来没有碰过我我以为她对我有一丁点的可怜 但她是要我死啊 我弄脏了她的宝贝女儿她恨不得我消失那是我的母亲我还能怎么办她把生命给了我现在她要收回去我还能怎么办
而我不知道的是我的母亲把我推出去后失控的货车把她也卷入了车底因为车祸发生在姐姐的学校里那个时候姐姐正因为她的才能被瞩目着 发生这么大的事媒体把我们的家事都翻了出来也不知道谁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拍到姐姐亲我的照片一下子什么新晋画家前卫□□同性恋母亲女儿针锋相对血溅街头铺天盖地朝我的小姐姐压过去那个时候我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而妈妈已经不在了姐姐一个人担起她的丧事又为我的医药费奔波还要抵住那些恶心的言论学校把她开除了没人买她的画没有生活来源沈言对我起这些过去我心里一下子哭出来那个时候我竟然只能躺在病床上插着满身的管子我真宁愿自己死掉
沈言说是那个时候他决定要帮我的姐姐说到这里的时候沈言顿了顿难得腼腆地笑起来说别担心我对颜兮是兄妹•••哦不是朋友之间的感情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忽然想到那个来找我的陌生男人沈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他找到姐姐商量后向外界公布他们的婚事澄清谣言并保留起诉造谣者的权利他给我的姐姐物质上的支持也一并着精神上的鼓励姐姐没有回学校在外面接修复画作的活偶尔也接临摹的工作因为他们的婚事他们找了房子但更多时候都只有姐姐一个人
而我不中用的我醒来后竟是什么都不记得盲头苍蝇似的去找姐姐偏那个时候谣言满天飞记者们都等着看□□的好戏姐姐只能把我拒之门外我一气之下去了云南等一切都平伏下来姐姐也不能告诉我真相是啊 她怎么能告诉我我们的妈妈死了临死前还揪着她的手臂瞪着眼说绝对不能和颜安在一起连死都不能瞑目而她被说成是□□同性恋她被生活鞭打着她无家可归几乎流落街头身无分文
我的姐姐一直都把我裹在心里只有她最爱我我躲在阁楼里哭她总能第一个找到我她希望我永远是安全的没有一点风吹雨打多少委屈多少责骂她都咬着牙往肚子咽我离她远去她便孤独一人我去找她她怕我见不得她孤单就找人来应付我她来找我看见有个小孩叫我妈妈而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她心里一定难过极了她心里苦恨我入骨也要生个孩子来伤我她生来带着病痛怕我觉得她和妈妈一样都在利用我的命竟不愿对我说起半句难道她就这样准备了却余生远离我独自一人慢慢死去我的姐姐怎么就这么傻这么让人心疼我可是为她而生的我的命都是她的还有什么不可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