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7、丽江【六】

　　我说要和巴桑一起回去后他就特别亢奋我看着他那些藏也藏不住的高兴也好像被感染了似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我想着等姐姐回来了身体好些了我们就一起去拉萨我要带她去看转经幡喝酥油茶还有我的那些花儿我连想想都觉得高兴但是过了好几天姐姐都还没有回来巴桑却整天问什么时候出发我揉着额头说姐姐还没回来呢巴桑听完一愣但很快的又接上话说也许姐姐身体确实是不舒服我竟然没有觉察到巴桑的异样顺着他的话说那也该告诉我啊 可现在她什么消息都没有我怎么能走巴桑摸摸我的头叫我别担心
　　又过了几天巴桑开始显得不耐烦他和宝宝在院子里说悄悄话 宝宝说不要 声音很大我看过去见巴桑抓着宝宝的手臂皱起眉毛样子很凶我有点担心就走过去宝宝瘪嘴想要挣脱开巴桑的手 巴桑见我走过去伏在宝宝耳边说些什么宝宝抬起头看我水汪汪的眼睛显得特别可怜 她咬了咬唇声音软软地叫我妈妈我走过去问怎么了巴桑说没什么宝宝也摇头我觉得有点奇怪但又问不出什么来那天夜里宝宝突然说自己长大了要一个人睡我看着她抱着公仔走进房间里关门的时候小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我心里像被撒下一大把闪亮的玻璃巴桑我突然觉得失望
　　巴桑果然在楼上他站在壁灯的阴影里手指夹着一点闪烁的火星我还记得他抽烟的姿势喜欢用拇指和手指捏着烟皱着眉心事重重所以他不常抽烟我走过去拿过他的烟放在嘴边我皱了皱眉他也没说什么走廊尽头开了一扇木窗窗外是红光摇曳的长廊河对岸是古朴的民房临河的一侧晾着衣服再远一点就是黛绿色的山脊此时夜色里点缀着几颗隐约的星一切安静地几乎要凝固起时间来烟一点一点燃尽巴桑抽出几乎要烧到我指尖的烟捏灭了想要丢掉可走廊里没有垃圾桶巴桑刚想推开房间的门我说你回去吧他停下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宽阔的后背我曾经趴在那上面他背着我从雪山里走出来他把我从地狱里拖出来我抬起手揉揉眼睛巴桑慢慢地转过身他的眼睛隐没在一片狭长的阴影里我看到他的嘴角扯着一个奇怪的笑容他说颜安你不觉得你有点奇怪么
　　我冷着脸说你想说什么巴桑往前走一步他的表情从阴影里露出来是愤怒的悲哀的又夹杂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我看着他觉得好失望好失望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的衣领扯开 我今天穿着唐装样式的衬衫绳纽的扣子一扯就开 我压低声音喊巴桑你放开我他扭着我的手臂压到我眼前我的胳膊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圈藏文纹身也许是巴桑太用力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巴桑说颜安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变得这么奇怪我垂着头说巴桑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巴桑凑过来他的湖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浑浊的雾气他说Ann 我爱你我很爱你说着他就捏着我的脸胡乱地吻上来我想推开他手臂却被掐得生疼我想我一定狼狈极了哭着说巴桑你放开我
　　巴桑什么都不管推搡着把我拖进房里一把把我推到床上他压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我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巴桑太陌生了我害怕说巴桑你不要这样我很害怕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巴桑咬着我的脖子擒着我的手腕压在头顶我抬起脚去踹他他抬起腿压在我身上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迫切我拼命摇头说我不爱你说巴桑我不爱你巴桑一下子停下来顿了顿捏着我的下巴讥讽地说我知道你爱你姐姐只是可惜了她嫁了人有了孩子你真可怜 我把头别向一边眼泪流下来湿了半张脸巴桑见我不挣扎皱起眉掰过我的脸靠过来磨蹭着湿漉漉的他的声音也被沾湿了一般他说我爱你他说对不起他说原谅我我闭上眼睛就当自己死去
　　但我没有死去闭上眼睛后听觉变得异常灵敏我听见一把怯生生的声音我惊得一下子睁开眼 宝宝光着脚站在门口她把公仔紧紧地抱在怀里带着哭腔叫爸爸巴桑也愣住了回过头去看见宝宝慌得一下子拉起裤子站起来却又连忙背过身去我抓起身下的床单围在腰间走过去抱起宝宝 巴桑还想拉着我我一把甩开他快步走过去抱着宝宝走下楼我走得很快几乎不敢回头宝宝抱着我的脖子说妈妈别怕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和宝宝回去楼下的房间我把木闸放下又不放心地推了推门确定门被关好了才往床边走去我拍着宝宝的后背哄着她睡去等到宝宝睡熟了我走进卫生间门刚关上我就忍不住蹲下来抱着肩膀太冷了这深秋的夜太冷了姐姐我咬着牙小小声喊着姐姐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我好像又回到脆弱的小时候母亲的冷漠旁人的冷眼他们说我没爸爸说我妈妈是婊子我咬着牙去打他们被他们踩在脚下母亲骂我整天整天让人不省心我为她打架她却骂我我一个人委屈地躲在阁楼里哭我冷冷极了没人来抱抱我我难过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咬着牙小小声喊姐姐我的小姐姐我多么希望她能听见我的难过我和她一起长大妈妈却最爱她为她梳头发买裙子牵她的手 而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的小姐姐只有她为我梳头发给我漂亮的花裙子她牵我的手那么温暖的手我想她然后她就真的出现了她抱着我亲我的脸安慰我她的眼睛真好看像三月桃花
　　而现在我蹲在地上抱着肩膀喊姐姐但我知道她不会再出现了她离开我她不要我她嫁给一个男人她有他的骨肉他和她在一起她不要我了那还有谁能来抱抱我我咬着虎口把声音捂在喉咙里悲哀得泣不成声

　　天刚蒙蒙亮我揉揉眼睛看旁边熟睡的宝宝她的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我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心里莫名滋生出怪异的感觉但我摇摇头把念头按下去打开房门脚边突然出现个黑影是巴桑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已经睡着了我定定看着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憎恨没有失望没有伤心好像昨夜一场梦乃至遥远的墨脱也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不过是幻象我甚至朝他轻轻吹一口气以为他就会随风散去往事也随之散去但做完这个动作我又觉得自己可笑捂着嘴笑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
　　哪能不憎恨不失望不伤心
　　这个男人我可是想和他并肩而行的他曾经对我那么好甘愿把命都给我他还说要为我酿酒来年花间下举杯对饮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依旧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可为什么他要毁了这一切他要什么还要什么我多想什么都没发生他依然是我的巴桑那个有着湖蓝色漂亮眼睛的温和的男人我捂着嘴巴无声地掉眼泪眼泪滴在巴桑的手背上他动了动按着太阳穴闷吭一声抬起头来看见我皱着眉头扶着门想要站起来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下去我想擦干眼泪看他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完视线模糊成雾大片大片的墨脱里的雾巴桑抱着我把我的脸按在他的胸膛里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地敲着我的耳膜他把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说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你原谅我好吗求求你原谅我吧我抱着他用力地抱着他太冷了心里太冷了用力地抱着他也还是觉得冷
　　巴桑巴桑我含着眼泪叫他的名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像再叫叫这个名字我的巴桑就会回来巴桑狠狠地点头说他在说他爱我我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他哭想暖和一点心里却依然冷我慢慢松开手 巴桑还抱着我我抵着他的胸口推开他他的眼眶很红整个人憔悴极了下巴一圈淡青色的胡渣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表情愕然又悲伤他伸出手来想要拉我我躲开他他又不依不挠地来拉我我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动静太大了我回过头去看宝宝幸好她还在安静地睡着像温室里柔软的花儿
　　巴桑一把从背后抱着我用力地捆着我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开始焦急力气很大我的手臂被勒得生痛我又开始害怕起来昨天晚上的恐惧捏着我的心脏我好像有些明白那些刺骨的冷从何而来然而巴桑的哭泣在我耳边炸开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哭泣压抑着的绞碎在喉咙里的嘶吼沉重地压下来我几乎是一下子就停止了挣扎他含糊着对我说对不起声音里夹着哭腔我心里痛极了哪怕我有多恨他我却也是爱他的我还能怎么办我捂着脸哭着笑起来巴桑别再让我失望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失去你巴桑求求你了

　　颜宝宝醒来后发现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刚想光着脚走出去想了想还是穿上鞋 宝宝走出房间发现店子竟然没有开门厚重的木门把光线都挡住了大堂里木凳子反扣在桌子上空荡荡的灰扑扑的宝宝有些害怕小声叫着妈妈她走到院子里没有人又走上楼梯走了几步却又咬着下唇迟疑起来
　　宝宝突然朝楼上跑去就快到最后一级脚下却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倒去巴桑一手把她抱过来宝宝拍拍胸口巴桑笑着说小傻瓜 宝宝抬起头定定看着巴桑突然一巴掌拍过去她咬着下唇眼睛慢慢红起来对不起巴桑揉着宝宝的头宝宝哭着叫妈妈抽噎着想要从巴桑怀里挣扎出来我从楼上的房间里走出来把宝宝拉过来抱着 巴桑表情难过地看着我我朝他叹了气
　　宝宝长大了懂事了我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对她有多大的冲击我不知道当她问起我的时候我该说些什么我更害怕她会恨巴桑或是心有芥蒂小孩子不是善忘他们只是善于隐瞒多小的事他们都记得
　　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想多了过几天宝宝就把什么都抛掉还是黏着巴桑要骑马而我们也要起行了至于姐姐也许她生气了我觉得很累也不想再管什么只在门上贴了告示留了电话 店里的客人也渐渐离开 舒蔓和祝清凛也要离开了她们说要到大理去舒蔓在一旁兴奋得比划着说香格里拉伊拉草原和大片干净的天我笑着说你们应该到新疆去舒蔓瞥了祝清凛一眼说这家伙怕冷怕得要死祝清凛却不敢回看舒蔓她盯着我像是害怕我会有什么异样我抿起嘴笑说你们真好祝清凛顿了顿终于舒展开眉眼她对我说谢谢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
　　真的她们这样挺好的我真羡慕她们我看见她们离开的背影年轻的女孩一脸烂漫的笑容她说起话来总是带着很多小动作直率得让人欢喜旁边的女人侧着脸淡淡看她只看着她仿佛这世界只有她在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