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上海【二】 ...
-
我和姐姐回到上海老旧的洋楼灰白色的外墙墙上覆盖着一整片暗红色的爬山虎而小路旁的樱花树竟像是凝固了时光淡粉色的花尖和透明的水珠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姐姐还站在我身边这次轮到我扶着她的手肘她还是穿着柔软的棉布衫头发还是墨黑的直她一手撑着腰三个月的肚子已经微微凸起我又望着她出了神她轻轻别过脸去我说这樱花不该在十月开 姐姐说那是十月樱花开两季我又问爬山虎怎么是暗红色的我们小时候看到的爬山虎就算枯萎也是金黄色的一片姐姐淡淡看我一眼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明显找话题说完她拂开我一个人走进屋里我看着她叹气
打从姐姐醒来就一直这么不待见我就连我说我把一切想起来了她也只是晃神什么也不说我们回到上海在省医院留院观察两周姐姐的情况在慢慢好转骨髓没有被排斥红细胞的数量也在逐渐恢复正常可医生说分娩期和康复期重叠把孩子生下来的风险还是很大的可姐姐一直在坚持我们都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不是因为沈言也不是因为我她鼓起尖刺对着所有爱她的人只为了那个要伤害她的小家伙她什么都不在乎连命都不要 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她那么在乎她的孩子那我算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留在她身边她看起来那么冷淡好像我的存在是空气
我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做晚餐豆芽炒肉丝蛋黄菜花汤一小碟凉拌酸黄瓜嗯营养又美味的孕妇菜单色香味俱全我捏着下巴沾沾自喜谁知姐姐说油多了腻自顾着把拌黄瓜拿去凑合着一小碗米饭我皱起眉头
洗完碗筷后我抱着手提坐在小凳子上姐姐坐在一旁的藤椅里歇息膝盖上覆着温暖的毛毯我点开几个页面又拿了一小本子记录细节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从屏幕里看到姐姐的影姐姐站在我身后我抬起头看她讪讪地挠后脑勺抿起嘴笑笑她定定地看我也不说话 我摇摇她的小尾指说姐姐你得多吃点就算不是为这孩子也该着紧下自己啊 你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摸着姐姐的手腕忍不住叹气盈盈不及一握纤细不堪一折若是在那大观园里怕是林妹妹也比她身子好我低头不再说话 姐姐摸摸我的头也低低地叹气
最近我们总在叹气处处无奈逼不得也退不得舍不得更是离不得我抱着她的腰耳廓埋在柔软的棉布里姐姐轻轻地呼吸我听到她的心跳声还有那孩子的心跳声我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说姐姐我都依你留下来便留下来你好生养着身子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我们不逼你了你回来好不你这样好远好远 安安害怕啊
过了半响姐姐幽幽叹息她摸着我眼下的疤酥酥麻麻的痒视线被扰加之姐姐站着我坐着太远了我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模模糊糊看到姐姐是笑着的花瓣一样的眼睛弯起来笑着说安安你总是这么好顿了顿她的声音却开始抖起来可你对谁都那么好若是能靠近你的便都能长久长久地索取下去你也一向性子懒不愿多生变节凡事能忍则忍能过且过他要喂你吃酒你也不推搪我离开你太久也不知这些年多少人在你身边停下当年这泪痣我是当真看做守宫砂可你如今都已经这么脏了为什么它还在还在
姐姐咬牙说着指尖也越发用力眼珠子痛得像是要掉出来可我竟然一点眼泪都没有身体像是被掏空似的什么都没有姐姐弯下腰把脸凑过来她的眼泪掉在那点朱砂上指尖用力地拭擦我也任由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阴沉的悲怆的脸骨子里是热烈的爱恨分明她是恨极了也疼极了我突然心疼起我的小姐姐来是啊 我这么脏这么脏姐姐不要难过了能不能不要不要我
我的小姐姐主修古文学擅长水墨画生活简单地近乎古朴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近乎守旧顽固小时候这折磨人的情感就已经要她难受的了偏母亲以死要挟着她发了誓如今又见我那么脏在姐姐看来女子应终一生许一人我原以为沈言是那人殊不知一步错步步错可我明知她有多痛多恨心里却也凉极了这时姐姐的声音落下来带着湿漉漉的气息落下来她说你已经脏了我想要个新的
我抬起头去看姐姐她弯起花瓣一般的眼说这胎若是女儿自然是像你一样的小女孩我给她穿漂亮的裙子梳软软的头发教她念书识字带她回家去看看田野山林还有大片的稻田我会陪着她慢慢长大她为我所生纵使有三分像我也便是与你相像的若是儿子我便要他胎死腹中姐姐拍拍我的脸笑着说我总是能得到新的玩具这次也不例外
我倒吸一口冷气眼前这个女人那么陌生我突然想起聊斋里的画皮我甚至想抬起手摸摸眼前这张脸也许她是假的有谁披着我小姐姐的模样来骗我姐姐皱了皱眉推开我的手直起身来说你走吧我却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她她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客厅里还是柔和的光铺开来素色的青莲淡色的荷花墨色的山松暖黄的落日藤椅上还覆着花纹繁复的毛毯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些都是真的我转过脸去看房间的门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刚才那个人也是真的么她说我脏说我是玩具她不要我了她要我走又要我走又要我走
我突然站起来
我突然站起来朝房间走去却不小心碰到桌子瓷白的碟子摔下来我一下子愣住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这房子我和姐姐沉默地靠在一起天长地久是一瞬间的也好可那样的过去就像透支了时光我软下身子跪在地上忍不住捂着脸声音浑浊地哭起来
我已经离开她十年我还要活多久还要离开她多久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我会和她在一起很久很久从出生到死去我们都会在一起可如今她不要我她嫌我脏我还能怎么办还要离开我的姐姐太痛苦了
颜兮是在半夜里发现颜安那时夜暗的慌没有一点光亮天上的月消失了地上的灯也消失就好像光被吞噬了一般颜兮打开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轻轻
地叹气然后摸索着按下开关暖黄色光线里颜安裹着毛毯侧卧在沙发里脸朝内侧身子蜷缩成一团颜兮咬着嘴唇无声地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眼里摇晃水雾她朝颜安走过去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来
简淮模糊醒来看见沈言慌张地穿着衣服就撑起身问怎么了沈言按着太阳穴一脸焦虑说颜安出事了简淮一下子瞪直眼蓦地腾起身子竟是比沈言还迅速抄起钱包裹了外套就下楼发动车子沈言也跟着钻进车里握着简淮的手说没事的
深夜的医院显得特别阴冷惨白的灯光把狭长的走道照的摇晃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沈言和简淮赶到医院就只看到颜兮一动不动地坐在手术室外怀里抱着一张毛毯简淮脱下外套盖在颜兮身上沈言蹲下来轻声问颜安怎么了颜兮晃神似的抬起头说都是我的错一边把怀里的毛毯抱得更紧却不再说话 只是睁着眼也没有掉泪空洞洞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沈言看到那毛毯上沾满了已经变得暗红的血 满满的都是血 被颜兮紧紧地抱在怀里沈言倒吸一口冷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黑夜似乎不会褪去深深的寒冷从窗缝里流进来没有人说话 沈言沉默地坐在颜兮身边简淮站在走道尽头打开窗抽烟点点火光就像另一盏不会熄灭的红灯简淮走了神灼热的火星几乎烧到他的手指直到感觉到痛才倏地缩手闪着火光的烟在坠落里慢慢暗去与此同时走道另一边传来开门声颜兮第一个站起来接着医生接下口罩沈言也连忙走上去可医生说些什么颜兮却听不到视线摇摇晃晃出无数个重影恍惚里似乎看到医生在摇头颜兮伸出手想扶着座椅却不料抓了空挨着沈言滑下去
梦里是火光灼灼的过去年幼的颜兮和颜安站在一起不停地擦着眼泪母亲把太嫲的遗物一件件丢到火里四处乱窜的火舌把东西吞噬补丁的藏蓝色斜襟旧衣黑布鞋牛骨梳木簪子花纹繁复的毛毯以及母亲年幼的颜安和自己全都被灼灼的火光包裹着吞噬着死去了
我的颜安死去了
颜兮惊恐地从梦里惊醒过来一把抓住床边的手是沈言这个平日里斯文柔和的男人此时憔悴得只剩下一双黑眼圈颜兮紧张地看着沈言张开嘴声音却沙哑得说不出话 沈言朝她露出安慰的笑下巴抬了抬颜兮转过脸去看到颜安睡在隔壁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把尖锐的碎瓷片插进胸口只差分毫就戳破心房大出血 而且没有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心跳足足昏迷了一周没有死去就已经算是万幸醒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姐姐沈言只对着我不停地叹气三天后我出了院我让沈言带我去找姐姐是啊 我很害怕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姐姐我害怕她铁了心不要我就连我要死也不来看看我我还能怎么办我连最后的筹码都没用了她连我要死都不在乎她都不在乎我我还能怎么办我很害怕好害怕
沈言把我送到门口顿了顿突然伸出手来抱了抱我他皱起眉头的样子看起来难过极了他还想说什么门突然被打开 姐姐淡淡地看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转身就走我愣住沈言推我进屋里自己却没有进来还把门关上我看着姐姐扶着腰走进房间绞着手指犹豫最后还是在姐姐要关上门的时候走过姐姐我把手堵在门缝里姐姐没有忍心夹下来她把门打开 我刚想松口气姐姐突然一巴掌扇过来很用力我都要心痛姐姐的手会不会很疼
姐姐咬着牙抽气我抓过她的手摊开掌心看果然都红了姐姐抽回手又想关上门我叫姐姐用了可怜巴巴的语气她冷笑着说你不是想死么那快去啊 还回来干什么我觉得心脏又要痛死了哑着嗓子说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姐姐说我怕你弄脏我的地方我说好咬着牙说很好转身就走进厨房然后打开门走到门外姐姐没有关上房门我盯着她的眼说很好然后举起刀就要往手腕上割沈言突然从背后一把夺过我的刀 愤怒极了说你疯了么我说我是疯了我爱上我的亲姐姐她不要我不爱我我宁愿去死姐姐走过来再狠狠地给我一巴掌她说你玩够没有我抓着胸口说没有你不要我我就去死我没有玩我的命是你的我生下来活下来都是为了你现在你好了你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用你不要我我怎么还能活下去太痛了姐姐我很痛心脏都要痛死了我捏着胸口几乎不能呼吸姐姐的眼神变了伸出手就要来拉我我却慢慢地往后倒去
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医院这次连沈言都不见了也许我这疯子真的讨人厌在床上躺一会有人走进来我抬起手抹抹眼姐姐走过来站在床前我慌慌张张地坐起来姐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说我被医生骂了说刚出院转眼就又送进来当进医院是闹着玩么他还说要再这么下去就别来这里了去旁边的精神科吧我低着头说对不起姐姐哼了声继续说然后我就去了我呆住抬起头来看姐姐我刚才不是听错了吧姐姐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我就去了我想我要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我竟然想着原谅你什么血缘什么遗言都不管就只想要你姐姐弯下腰来搭着我的肩脸靠过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赢了我在乎你很在乎你姐姐突然就哭了说着话眼泪就冒出来太多了几乎可以用白烂小说里的修辞手法成串成串地冒出来或是开水龙头似的溢出来我心疼极了捏着衣袖擦上去姐姐被擦了几下 躲开来红着眼说病号服消毒水味太难受我一下子笑出声来面瘫卖萌千年一遇
只是笑着笑着又满心酸楚起来我和我的亲姐姐终于能在一起了么一觉醒来就来这么个大惊喜太惊了几乎要以为在做梦我的姐姐你是真的么说着这些话的你是真的么你是不是还是那个披着画皮的妖姐姐说傻姑娘然后她凑过来沾着眼泪的潮湿的呼吸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