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6、丽江【五】

　　姐姐离开的时候我正昏昏噩噩躺在床上 巴桑坐在床边低下头抵着我的额头说应该是受凉了额头有点烫我模糊地应了声巴桑看了我一会突然低下头来吻我我原本就不舒服现在就更不舒服了我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把我的手抓着放在胸前睁着他那双无辜的湖蓝色眼睛我眯着眼和他对视突然想起他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举动一下子睁大眼睛抽出手说你别乱想巴桑突然笑起来揉揉我的头说你真可爱我翻了白眼想说什么门外却响起敲门声巴桑开了门是祝清凛听说我不舒服就来看看于是巴桑也就下楼去了
　　祝清凛站在木桌边上 背对着我在箱子里摆弄药瓶子她的背影被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模糊成一个黑色的剪影我的脑袋有点沉视线也不甚清晰迷迷糊糊看去竟像是看见了姐姐鼻子一酸眼眶一红几乎要喊出声来但喉咙里干得很声音被撕碎成一缕缕的气流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剧烈的酸楚和苦涩我多希望她转过头让我再看看她一眼也好于是她就真的转过身朝着我一步一步走来然后我看见她的脸却痛苦地闭上眼去祝清凛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说话 我慢慢睁开眼她的脸色有些尴尬怕是刚才看见我的失态我也莫名尴尬起来她拿着一个小瓶子递过来眼神游移她说是姐姐给我的我只看一眼就烧了脸急忙把瓶子接过来藏在被子里我说谢谢她也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去
　　等到祝清凛把门关上一会儿我才敢从被子里掏出那个小瓶子定睛看着上面的药名心里那是又苦涩又欣慰苦涩的是姐姐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情给我买的这瓶药我连想想都觉得不忍心欣慰的是姐姐还理我还关心我我捏着瓶子顿了顿猛地把它甩到屋角去又把被子拉到头顶躲在被窝里终于是忍不住哭出来翻涌的苦涩和酸楚变成滚烫的眼泪几乎要把我没过顶去心里太苦了连眼泪都是苦的我把虎口咬在嘴里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后来哭累了我也就慢慢睡去
　　半醒半睡里似乎听到宝宝的声音好像她还站在床边轻轻地在我脸上碰了碰小小声说妈妈要快点好我应该是朝她笑笑也或许没有但记不太清晰了我好像还听到姐姐的声音她蹲在床边咬我耳朵声音软软地叫我安安我分明听到她声音里上扬的音调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红了我整整睡了一整天身体像散了架脑子也累极了像是被很多头大象踩来踩去又像是被人用刀铿锵地砍在头骨上梦见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过去太乱了恶心想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喉咙里干涩得难受
　　我在床上歇了一会扶着床檐坐起来房间里有一梨花木桌桌上放着一套竹制茶具我挪着身子走过去打开盖子一缕热气夹杂着芳香扑鼻而来应该是上好的碧螺春墨绿色的茶叶半卷着漂在水面我深呼吸几下觉得舒服多了又尝了几杯坐了一会才下楼去
　　还没走下楼就听见店里熙熙嚷嚷的声音也许是临近黄昏店里的人也多了吃一顿住一宿什么人都有声音也多我站在楼梯上握着扶手只觉得阵阵晕眩那些挤挤挨挨的声音沿着楼梯爬上来抓着我的脚踝几欲要把我拖下去身形晃了晃我甚至已经闭上眼睛只求不那么狼狈然而下一刻我却摔在一个厚实的怀抱里是巴桑的味道辛辣的青草味但沾了一点点烟草味还有油烟味我嫌弃地皱了皱眉毛巴桑伸出手探我的额头说你怎么就起床了也不多休息下要不是我来看看说不定你已经栽下去我笑了笑说这不有你么再说了就算栽下去那也当是免费表演了一场说不定客人喜欢了以后生意就好了呢巴桑托着我往房间走说你就贫嘴好了真要摔下去有的是你受我停下来说不想再躺着想到廊下去吹吹风睡了一整天身体懒得慌
　　于是巴桑把我扶到楼下去我说我又不是残疾了不用你鞍前马后巴桑也不管拿着披风盖在我身上又偷香一个才把我留在廊下走了几步又不放心似的折回来拢了拢我的衣领握着我的手说还暖和然后才舍得回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用力地咬着牙忍下堵在喉咙里的哽咽可心里却像太用力了慢慢地冒出密密麻麻的酸楚感来这世间最剪不断理还乱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那种不计回报的付出其实最让人心慌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河的尽头落日缓慢地坠下去有小小的乌篷船靠近岸边从上面走下来一个老翁胡子头发都已经发白但身子骨却是硬朗的他坐在船头抽着水烟眯着眼看着远方的落日那些沉重的光线把他的五官涂抹得更加沧桑我看了他一会刚想转过脸去却看见他突然慌慌张张地把烟筒丢进船里我一时好奇就看下去见小巷里走出一老妇满头白发却编成长长的辫子身上穿着斜襟藏蓝色的旧衣黑布鞋整洁的很她的背也很直走路不偏不倚不颤不巍甚至有几分古时大家闺秀的模样我想她年轻时候定是极其温尔的女子只见她走向那老翁拧起眉说你怎么又抽水烟了那老翁讪讪地笑把船系在岸边便随着老妇回去他们并肩而行黄昏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把他们的后背笼罩光芒茫茫人生他们也将并肩而立 他们何其幸运我敛着眼心里空荡荡的把视线转回店里又恰好见到巴桑把宝宝架在脖子上 宝宝揉着他的胡渣和他说话 他就拿胡子去扎她扎得宝宝呜呜乱叫却又下不得来那小样可怜极了我看着那个拥有一双湖蓝色眼睛的男人心情很复杂也许茫茫人生我能和他并肩而行直至苍颜白发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能给他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头顶的红灯笼渐次亮起秋风起路旁的树被吹得哗啦作响店里的人也差不多走了只剩下几桌其中就有祝清凛和舒蔓祝清凛今天穿着淡黄色的丝质上衣面料柔软舒适配着宽大的唐装样式的黑裤凭添了几分飘逸单论五官那女人并不算出众但却是人群中的亮点身上总有着一种赏心悦目的气质是个令人愉悦的女子而旁边的舒蔓便真真是面容精致的女孩侧脸的轮廓特别锋利下巴很尖鼻梁直挺这两人的气场迥异但站在一起却说不出的悦目祝清凛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而舒蔓大抵刚刚毕业眼里满是意气风发的锐气不如祝清凛那般温润的舒适但却像是阳光一般干净舒爽也许她们是亲戚或是忘年交但我总觉得她们之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过一会她们也站起来祝清凛走到店门口看见我就走过来舒蔓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折回店里去我朝祝清凛笑了笑她坐在我身边问我感觉好点了没我红着脸说已经好多了她顿了顿也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掏出裤袋里的怀表看时间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个样式老旧的怀表有着黄铜的盖盖上雕着漂亮的花纹就连里面的指针都是形状奇异却漂亮的铜针姐姐一定会很喜欢我便和她说起怀表的事又问她在哪儿可以买到类似的怀表她不好意思地说怀表是家里传下来的东西太旧了也许在古玩市场能找到类似的东西她也不甚清楚我们又说了丽江的几处景点也一并介绍她某些不甚出名的小地方说着说着就见舒蔓走过来祝清凛也站起来我说你们玩得开心点祝清凛朝我点点头舒蔓站在她身后熟练地挽起她的发把木簪子插上去又把一副无框眼镜架到她鼻子上然后拍拍她的脸祝清凛一下子局促起来有点慌乱地看着我见我别无异样才轻轻地松一口气她们走出几步我听见祝清凛压低着声音说你怎么当着别人的面就这样舒蔓挽着她的手语气亲昵地说老师你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她还说了些什么但声音渐渐远去我听不太清楚只见她们走远 舒蔓像是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弯起嘴角对我笑了笑我也回她一个笑容
　　我突然很羡慕她们

　　巴桑走过来劝我吃点东西我说不饿他摸摸我额头在我身边坐下 宝宝又光着脚跑出来巴桑笑着抱起她我在旁边说宝宝你又不穿鞋了宝宝呶呶嘴脚板合在一起搓了搓说干净了我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宝宝哭笑不得巴桑突然说要回去拉萨看看那边的校舍好像出了点问题还有的是他已经离开几个月了也得回去和校长交代一下我猛地转过脸去看他巴桑低着头揉宝宝的头发也没看着我声音也是低低的宝宝睁着澄澈的眼睛问我们要回去了么不回来了么巴桑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那得看妈妈愿不愿意收留我们宝宝转过脸来看我巴桑抱着宝宝 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却是转向别处

　　我心里隐约有些怒气 巴桑这明摆着用宝宝来牵制我可是他的小心翼翼的态度却又让我有些难过他是那么好的男人不应该这般委曲求全我想起我在拉萨第一次见到他他正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着他不知道拉萨的乞讨者手上捏着的都是欧元小孩子得了甜头一呼百应蜂拥过去他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他看见我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他的湖蓝色的眼睛寻找到我他看着我那个时候我还在支教穿着普通藏民的衣服一年也没有洗过几次澡脸上干燥得裂了很多小口子但是他却看见了我我走过去帮他解围有些小孩认出我来也不敢太放肆我把半沓一毛钱拿出来分给他们然后他们就散去我也随着他们一同散去再后来便真是应了那句冥冥之中自由安排我竟然在新来的老师里看到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
　　后来我们去了墨脱大雪封山数月蔬菜渐渐没了只剩下藏民打来的新鲜的野兔有几个老师已经出现败血症我也几乎撑不下去有藏民说喝点兔血会好点但那血腥味实在令人恶心旁边堆着几只野兔的尸体还冒着热气我甚至看到其中一只在抽搐它的灰白色的皮毛上沾着肮脏的血迹我突然弯下腰吐起来但胃里又却是没有什么只有泛黄的酸水倒出来我吐得两眼发黑腿一软几乎要朝着那滩呕吐物栽下去是巴桑扶着我他把几乎晕过去的我抱起来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拿着一碗兔血灌过来那些腥味冲上脑子我只觉得我的胃我的喉咙都开始痉挛起来我说不要 手脚并用想推开巴桑他死死地擒着我硬生生把一整碗兔血灌下去我跪在地上干呕但已经吐不出来眼泪混着血液黏在嘴角还有衣领上但很快的又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山里凝固成冰渣我爬起来握紧拳头全身都在抖是怒得发抖刚转过身看到巴桑站在我身后连想都不想就狠狠地甩他一巴掌用力到我的手都开始发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用他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长久地不发一言我转身就走接下来的一周里我都没有再见过巴桑
　　过后我静下心来也觉得自己确实是做错了巴桑那么做也是为我好我不应该对他生气但我又拉不下脸来问别人他在哪里过了几天我终于是忍不住问了别人却被告知巴桑出山去了且是一个人因为没有藏民愿意冒这个险雪崩塌方蚂蚱地一队人也是死里逃生地走进来如今巴桑却是执意要一人离开 我心里一下子凉下来巴桑如此不愿再见到我要是他有个什么意外我是一辈子都内疚如今只盼他平平安安要是还能见着他一定要对他道歉我对自己这么说也算是安慰自己但总觉得心神不宁日日愧疚夜不能眠如此下来不到一周竟是生起病来但那时的状况我又不好再让别人操心只管吃些原先带着的西药裹着厚厚的棉袄但又不能常休息上完课还得照管孩子们的生活原先煮饭的老师得了败血症连呼吸都困难我便接管了她的工作要是连我也倒下孩子们怎办于是便这样熬下去连日低烧不退终于倒了下去
　　梦里我看见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隐隐约约带着潮湿的雾气下垂的眼角有着脆弱的诱惑像极了断背山里的jack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听见巴桑低沉的声音 Ann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那是梦但这不是梦 巴桑此刻就在我面前确切点来说是他正抱着我厚重的棉被是冰冷的而巴桑的温度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但那个时候我像受到惊吓般下意识地推开他他跌坐在地上不发一言地看着我我回过神来看见巴桑心里是欣喜的甚至已经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但我刚才却是一把把巴桑推开 我原是要向他道歉但我好像又做错了什么巴桑站起来走出去门外冷冽的风雪把他的背影迅速吞噬掉我慌张地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连着点滴是阿青霉素针对细菌引起的发烧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心情复杂起来
　　巴桑这次带回了蔬菜和药物人们欢呼着把他簇拥我裹着厚重的棉袄站在门边高烧已经退了但身子却一直很弱高原反应特别严重说话声音大一点都得喘半天气所幸其他人也慢慢好起来我便偷得半日闲闲来下了床走出门一眼便看见被簇拥着的巴桑时光像是倒退般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寻找到我他看着我行走的秒针凝固起来四周的声音凝固起来在茫茫大雪的世界里一切都消失色彩我只看见蓝色大片大片的蓝色晃动起来是一池温暖的湖水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凝固的秒针跳过一个小格连带着那些声音也逐渐浮出来我看着巴桑慢慢地弯起眼睛后来我才知道当巴桑回来的时候我浑身颤抖地躺在床上天气太冷了棉袄像是冰块一样巴桑哀求其他女老师帮个忙但没人愿意在墨脱生了病尤其是在大雪封山这样的季节就像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没人愿意拉我一把生怕反倒被我拖累巴桑别无他法只好出此下策

　　我从回忆里睁开眼看到宝宝正睁着她的大眼睛盯着我我越过她的头发看到巴桑紧绷的下巴我突然很想念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我揉揉宝宝的头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巴桑猛地回过头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你们一起去也和你们一起回巴桑一下子弯起眼却又皱起眉毛明明是喜悦的却又露出酸楚的表情我抱着宝宝的头把她的脸捂在怀里然后凑过去吻巴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