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5、丽江【四】

　　九月过去后凤凰花也开始凋败一簇一簇的火焰落下来有着破败的美我站在树荫里风吹落了满身的叶还是鲜青色的叶却已经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夹杂着火红的花朵夜已经渐渐深了那些坠落的声音那么清晰折了枝摇了叶都是生命流逝的声音我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回过头去看见那个叫做舒蔓的年轻女孩她说姐姐没什么大概只是动了胎气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朝她点头说谢谢她摆摆手手腕从衣袖里露出纤细的一截那上面却缠着花纹繁复的护腕是藏蓝色她见我盯着她的手腕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我咳了声说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吧你们拿着行李应该是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我也很谢谢你们她说好的我便带她上楼去打开房门的时候我背对着舒蔓问要两间房么身后静了一会传来平缓的声音她说不只要一间房
　　我朝姐姐的房间走去在途中碰见祝清凛我说为了谢谢她就请她在店里住下她朝我笑了笑刚走出几步却被我叫住她回过头来淡黄色壁灯里她的眉眼被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我把木簪子递给她然后就去找姐姐巴桑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和宝宝去休息姐夫还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和姐姐说话 姐姐的声音很轻她说对不起姐夫摇摇头说没关系他的表情温柔得几乎要拧出水是姐姐先见到我然后她低下眼没有再看我姐夫走过来说姐姐没什么大碍了但为了保险起见明天还是要到临近的医院去我说看看也是好的姐姐打小身子就弱三伏天里的偶尔阴冷天气也能让她感冒一感冒就几周不能好要是大冬天就更糟非得烧一把不可现在这秋老虎也厉害再加上她现在怀着孩子那是更不能大意了姐姐在床榻里哼了声说她又不是林妹妹没有随风欲折的柔弱姐夫弯起眼笑脸颊的小酒窝明显浮现出来我敛着眼说不打扰他们休息姐姐在床间翻了身对着墙没有说话 然后我便退了出去
　　我坐在店外的廊下头顶的灯笼被夜里的风吹得摇晃连带着那些暗沉的红光也在眼下摇晃开一片我喝一口酒壶里的白酒辛辣的味道熏上眼眶来夜已经很深很深了除了远处的酒吧门外偶尔走出几个走路踉跄的年轻人说话含混声量颇高以外就只剩下风吹动树梢的声音我揉揉眼睛又抬起头抿一小口酒低下头的时候看到巴桑从店里走出来店里没有开灯他从一片漆黑里走出来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伸出手揽着我的肩我就顺势靠在他肩上他从我手里拿过去酒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我说你给我留点啊 他含着酒含糊地嗯了声然后低下头喂我酒是和酒壶里的酒不一样的温度连味道也似乎不一样了不那么辛辣有一点点甜也有一点点酸他喂得慢我也喝得慢却还是有一点点酒漏出来沿着嘴角滑下来挂在下巴上 巴桑挑起我的下巴伸出舌头把酒卷了去我说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连这一点点都不剩给我他说这酒性烈味辛辣不适合我等秋天再过去一些他就摘下桂花给我酿些甜一点的酒等来年中秋节大抵就能举杯邀明月了我说好说着又把脸靠在他的棉t恤上衣服的吸水性果然很好那些酸涩的眼泪还没有漫出来就被吸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夜里起了风温度也降了下来有点冷了我说回去吧巴桑便牵着我往里走巴桑平日里住在楼下 宝宝和我住在楼上可现在宝宝已经在巴桑房里睡着了我们走到楼梯我刚上一个阶梯巴桑却站在原地还拉着我的手我回过头去看他店里没有开灯只有从院子里铺过来的月光把巴桑深邃的眉眼照出个大概的轮廓他看着我也许刚想说什么我却听见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我回过头去看见姐姐正站在楼梯口她看见我们说想喝口水也没等我说话 巴桑就开了一盏小小的暖黄色壁灯到旁边去倒水我站在楼下抬起头看姐姐她的脸隐没在夜色里我又隐隐约约看到她是光着脚的不由得皱起眉毛巴桑把水递给我关了灯随我走上楼我把水递给姐姐姐姐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回房间去我转过头对巴桑说我们回房间吧

　　很深很深的夜黑暗黏稠得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汁 睁开眼和闭上眼根本没有区别这是黎明前夕最黑暗的时候了可只要熬过这段死寂的时光光明很快就会降临到了那个时候窗檐会慢慢显影出模糊的轮廓来一个小小的四方框天空在里面一点一点地从暗黑到藏蓝 颜色渐渐淡开去像倒了一点水又在遥远的地平线下拧亮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有了漂亮的实体似线又似丝缠绵又锋利刺过来穿过来黑夜就会退去但是还要熬过这段死寂的时光像是永恒的静止的宇宙般无所依靠的失重感
　　我躺在床上身体沉得慌几乎不能动弹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却像失明般什么都看不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有缺氧的晕眩感我想把手抬起来用尽了力气却还是不能动分毫时间像是过去很久很久但四周还是没有一点光亮我几乎要恐惧地尖叫起来叫起来大声地叫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安安
　　我蓦地睁开眼还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巴桑的声音却真切地伏在耳边连带他呼吸时那些温热的气息一同轻轻地带着无限温柔扑向我他的手心有点湿摸着我的脸的时候有细微的难受我把脸别开 说有点累他低低地笑下巴抵着我的肩膀捂在喉咙的颤动从我的肩膀一路酸酸麻麻地蔓延开去他大概还在半醒半睡里卷音更明显了又带些软软的鼻音他靠着我的肩说I love you 也没等我说什么声音就慢慢低下去他就这样抱着我沉沉睡去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有些什么但又想不到是什么身体不再是惶然的无力感能很清楚感受到身边的一切感官在黑暗里逐渐清晰但脑子的东西也慢慢清晰起来于是层层叠叠的恐惧漫上来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巴桑他嘟嚷着翻过身去我躺了一会儿慢慢地起身下床进了临间的卫生间拧亮一盏小小的暖黄色壁灯镜子里的女人有着一张妖冶的脸眼下一点朱红色的疤她的脖子肩膀甚至小腹上 都星星点点斑驳着咬痕我只看一眼就别开脸去伸出手去拧开花洒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抱着自己的肩用力地缩成一团出来后四周还是太暗了我随便摸索到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七月流火而现在夜里已经可以凝固雾气我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偶尔有凤凰花落在身上拿开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湿润的露水
　　九月已经过去一半了离开上海的时候我就想着也许可以和姐姐过个中秋节亲手做一些月饼还有像小时候那样姐姐亲手给我做个灯笼用红色的贴纸还要剪出镂空的图案在里面点燃一根小小的红烛烛光把漂亮的图案映在墙上我记得姐姐第一次剪的图案是蝴蝶舒展开翅膀小小的触角那个时候我的小姐姐无所不能现在也一样也许过几天她就会回来我们还是能够过个好节虽然人多了但也许热闹起来也不错 宝宝应该会很开心我们会像习俗那样在十五那晚月亮升至中天时拜月亮还有满桌的水果晶莹的葡萄金黄的柚子哈密瓜苹果和多汁的雪梨也配着田薯月饼听说别家还会烧烤热热闹闹的一家子聚在一起只是那时我们家太冷清拜月也已经算是够热闹的了
　　也是只有三个女人的家还能热闹到哪去母亲那性子也冷多少年了也孤孤单单一人而我们也没有相依为命的亲密感反倒疏离开来莫名生出敬畏可我也却是心疼她这么些年都没再回去也断了联系若能得到她的原谅那便是最好不过的可这又是遥不可及 连想想都觉得酸楚得很
　　我慢慢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就看见浅蓝色的天空在凤凰木层叠的枝桠里显得有些苍白我揉了揉眼睛有些湿大概是清晨里的雾气聚拢过来我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穿着巴桑的衬衫宽大的男式衬衫下摆刚刚盖住大腿我有点慌张地站起来想要回房间去刚站起来却看见姐姐站在楼梯口她显然是不知道我在院子里看到我站起来脸上有着惊讶的表情但很快的那惊讶就褪去可不止惊讶是一切表情都褪去仿佛一下子霜冻起来的松树松针般的冰凌尖锐的很
　　我低着头走过去捏着衬衫的下摆缩着肩只觉得无比局促恨不得钻到地底去脚下也是走得极快可姐姐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口我不得不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姐姐我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姐姐伸出手拿起我捏着衬衫的手举到我面前我看到指尖沾着凤凰花的花汁 是有点鲜艳的红色我看着姐姐看着她冷极了的脸上慢慢勾起个暧昧的笑容我的冷清的姐姐尽管有着和我一样的容貌却像是树一般干净如今却隐约有着妖娆的笑她挑起眉来对我说他怎么这么粗鲁说着又伸出手来撩开我的衣领顿了顿终于收敛了笑淡淡地看着我花瓣一样的眼睛弯下去像一瞬间枯萎的花眼底也起了一层雾我有点慌伸出手姐姐看起来那么远 我好害怕我失去她我只想碰碰她的衣角一点点都好我错了我害怕了但是姐姐松开手摇摇头往后退一步
　　她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低下头看我眼底起了雾我想抓住她她却摇着头慢慢往后退去一步一步地然后她转过身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我心里那些潮湿的恐惧感原本只是小小的一点芽如今却疯了似的铺天盖地地生长起来长出带刺的触手噼里啪啦地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