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4、丽江【三】

　　晚饭过后姐姐就上房休息了巴桑和姐夫两个人不知怎么有了共同的话题躲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而宝宝因为今晚吃得太多肚子涨得难受也不想去散步我弹她的额头说你再吃这么多爸爸就抱不起你了宝宝瘪瘪嘴不理我走开去那小样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呵其实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宝宝原先是太瘦小现在也正是长大的时候吃得再多也不会胖起来反倒是长了个子脸颊丰腴起来高颧骨大眼睛的藏族血统我的颜宝宝可是个美人胚子呢不过她也太白了一点也没有藏族那健康的小麦色肤色要是不知道的人还真会误会她是我和巴桑的孩子
　　我沿着长廊走头顶的红灯笼把脚下的石板照得暗沉那浅浅的水洼里映着星辰映着弯月映着这像极了姐姐的眉眼唯独有一处不一样的地方是在我的眼角下有一点暗红色的疤是疤是我亲手烙上去的疤用着尖锐的针在眼角细细密密地戳戳得通红发烫再抹上朱砂
　　我捂着眼睛伤疤冒起尖锐的痛觉太真实的痛我几乎忍不住流下泪来我为她画泪痣点朱砂束长发她爱妖娆的容颜我给她她永远是纯粹的白却要看遍世上的色彩我给她都给她把斑斓的梦境带给她她倒好醒来后相夫教子一样不少而我呢姐姐那我呢我身上都是颜色混杂在一起太脏了
　　妈妈妈妈宝宝光着脚朝我跑过来像小鹿一样纤细的四肢在夜色里张开来她抱着我的腰叫我妈妈我弯下腰抱着她的头笑着说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酸起鼻子姐姐站在不远处换上我放在房里的白色开襟毛衣暗红色的灯笼在她头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身边走过很多人很多声音穿梭在四周她看着我慢慢地弯起她那双花瓣一样漂亮的眼睛来
　　我们并肩走在青石板上 宝宝被我硬是穿上鞋子后满肚怨气也不知跑到哪里姐姐站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两人竟是一路安静长长的廊延绵的红光廊下流水潺潺经过几家酒吧门口里面刺出来吵杂的音乐姐姐轻轻皱了眉头我便拉她闪进小巷里
　　巷子是丽江里幸存的地方因为两旁的民居和狭窄的过道让这里免于被开发的凌辱我很早就发现这里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意味但这里没有灯笼也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一片摇晃的银光来姐姐抓住我的手我拍拍她的手背
　　走了一会从旁边的民居里传来邓丽君温软的歌声来她唱着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配着这般静谧的时光姐姐竟然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她的声线很细不及邓丽君的圆润但唱起她的歌来却别有一番风情我握着她的手听她在耳边轻轻唱歌月光轻轻地抹在地上她穿着我亲手织的毛线衣我觉得特别温暖
　　姐姐你快乐么
　　我侧着头问她她刚唱完歌呼吸有点急速眼睛很亮她看着我朝我笑了笑凑过来亲吻我眼角的疤她说她很快乐我握着她的手也忍不住弯起眼来她说她很快乐我的小姐姐如果你很快乐的话 那么我也会很快乐的
　　她突然捂着嘴别开脸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就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我看着她弯下来的腰她抖动的肩膀听着她难受的声音突然觉得冷像是骨缝里硬生生嵌进薄而锋利的冰又冷又痛我站在姐姐身后冷得忍不住抱着自己的手臂我想我应该是要走上前去拍拍她的后背但我冷冷得不能动弹
　　姐姐回过头来看我夜色模糊了她的表情我恍惚看到她又皱起眉毛眼里像是还沾着雾气我想走过去可我痛我太难过了姐姐突然叫我名字我听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断在这般安静的夜色里安安她扶着墙朝我伸出一只手 安安
　　我动了动嘴咧开个难看的笑容但姐姐应该看不见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太凉了我把她的手拢在嘴边轻轻地呵气又把她的手放在我脸上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朝我虚弱地笑了笑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姐姐姐姐伸出手摸着我眼下的疤轻轻拭去我的眼泪她的手太凉了她整个人像是失却生气般没有一丝温度我突然恼怒起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它会不会抢走我的小姐姐
　　我说为什么你不来你说好的不见不散为什么你不来是因为它么姐姐没有说话 我却像晃神一般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你不来如果你来的话 它应该是不会出现的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我的小姐姐为什么你总要这样伤害我安安心里很难过呐姐姐还是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去看她眼泪却模糊视线我伸出手去揉眼睛满手都是眼泪
　　姐姐突然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要不我怎么可能听到我的姐姐用着那样一种刻薄又悲凉的语气对我说你现在知道我有多难过了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哪知道你有多难过一直以来都是你不要我你上大学背着我偷偷改志愿毕业后我去找你你却把我拒之门外两年后你联系我却是要我看着你嫁给别人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还会难过么你怎么会难过呢你又不爱我你怎么会难过呢
　　我突然笑起来太可笑了我的姐姐你说这话当真是可笑极了我说回去吧语气难听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但心里又隐约有着报复的快意姐姐果然一愣甩开我的手一个人往巷口走我看见她有点踉跄的背影眼眶又开始发烫我狠狠地咬着下唇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临近巷口外面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吵杂的熙熙嚷嚷的外面的世界姐姐站在巷口回过头来看我逆光里她的身影消瘦单薄我的眼睛已经被风抹得很干净我定定看着面前这个人她扶着墙幽幽说你以为我没有来过么她说完我也还没有来得及想她说这话的意思下一秒她就挨着墙滑下去就像电影里被放慢无数倍的镜头
　　我看到我最爱的人在我面前慢慢地倒下去扬起来的尘埃将她轻轻覆盖就像死去一般万籁俱寂一秒两秒时间像是停顿了一整个世纪我呆呆地走过去一步两步飞快地奔跑无数尖锐的蜂鸣在耳边炸开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姐姐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巴桑揽着我的肩对我说没事的姐姐躺在床上皮肤苍白得像纸一样姐夫把她抱回来后就一直在院子里打电话 宝宝躲在门边睁着惊慌的眼她小小声叫我妈妈巴桑说宝宝你到楼下玩去他的语气有点冲宝宝被吓到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滚出来我朝她招招手她看看巴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我抱着她揉揉她的头说宝宝乖不哭了宝宝咬着下唇一抽一抽地吸鼻子看了看睡在床上的姐姐抬起头声音小小地对我说 Will she go to sleep as mom？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巴桑伸出手揽着宝宝也一并把我揽在怀里他的声音低低地在我耳边响起 She is fine 我突然明白宝宝的惊慌她害怕姐姐会像她阿妈那样睡过去我也害怕但这一定不会的
　　姐夫走进来巴桑松开手我问怎么样了姐夫说已经联系了车想把姐姐送到附近的医院里他还说其实姐姐刚上车就开始不舒服怕是要仔细检查检查我却担心姐姐这虚弱的身子能不能随便坐车果然我说出我的担心后姐夫就沉默下来那睡在床上的女人太脆弱了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我想了想打开笔记本上微博发出求助信息后几分钟就有人回复是外出旅游的医生就在这附近我报了店名又赶下楼去站在门边等经过院子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一簇一簇的凤凰花落下来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站在门边不消半刻便看见有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挽着裙摆急冲冲地往这边赶来她发上插着木质的簪站在我面前时已经摇摇欲坠我朝她感激地点点头说谢谢你她摆摆手低着头喘气几缕发丝垂下来她干脆抬起手拔下簪子瀑布一般的墨黑的头发散开来像极了姐姐她把簪子塞到我手里又拖着我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问我人在哪里我带她上楼去姐夫和巴桑站在房间里我们刚进去就收到注目礼他们朝我们点点头那女人走到床边去她看着姐姐又猛地回过头来看看我问我姐姐情况怎样我说她是突然就倒下去她又问还有别的没有我顿了顿说姐姐当时情绪有点激动姐夫和巴桑突然齐刷刷地看着我我躲着他们的眼神说就这些了
　　这时楼下传来声响那女人连忙走出去说在这里然后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女人拿着行李箱走上来她把一个暗色的木盒子从箱里拿出来递给穿长裙的女人又朝我们点点头她指着自己说舒蔓又指着那个正在拿听筒的女人说祝清凛宝宝突然歪着头说捉蜻蜓那个年轻女人捂着嘴轻轻笑出来站在床边的女人回过头来白了她一眼我心里有异样的感觉但很快的又被床上的女人吸引了去姐姐轻轻哼了声大概是被听筒冻着了我刚想走过去姐夫已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我看着他们慢慢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