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3、丽江【二】

　　日子就这样过去日日夜夜阳光从木质的窗沿流进来黑夜从门缝透过来颜宝宝慢慢学会了汉语巴桑被我压榨着在店里当小二有时候我们会去爬山每到那个时候宝宝总会显得特别有活力我和巴桑商量着什么时候带她回去拉萨看看可巴桑说等等等等再等等吧他看着我我别过脸去
　　有时候我们会在傍晚到河边去散步可宝宝太调皮了一不留神就跑到水里巴桑只好把她架在脖子上这小鬼当初那么安静都只是假象熟络后就绝对是个不消停的货整天问我这花是什么那树是什么为什么爸爸胸口长这么多毛而妈妈没有谁是你妈妈偏巴桑宠着她宠上天了鬼鬼祟祟的两个家伙净讨嘴上便宜
　　不过颜宝宝可是萌货一枚啊 原本苍白的肤色在营养充足之后变得粉嫩粉嫩起来墨黑的眼睛水汪汪得可爱再加上小时候跟巴桑说英语弄得现在无论是说汉语还是藏语都有很可爱的卷音
　　爸爸爸爸我想吃桃子想吃想吃宝宝嘟起嘴了还眨眼了还卷音了巴桑已经沦陷了我说不行刚吃完饭再吃肚子就要痛痛了宝宝坐在巴桑脖子上低下头来看着我眨眨眼妈妈再眨眨眼 巴桑也看着我眨眨眼再眨眨眼好吧你们赢了我扶着额头摆摆手 宝宝就驾着巴桑滚远了哎真是好讨厌这对卖萌的父女
　　再过几天莫名其妙下了一场雨树抖落了满地的叶然后夏天就慢慢过去了我到楼上打扫房间推开窗就看到被惊动的鸟扑扇着翅膀飞走下过雨的天特别干净云很少阳光浅浅地涂一层也不刺眼
　　楼下传来宝宝上楼的蹬蹬声她走进来我挑起眉说你又不穿鞋又到处走宝宝也不管我说什么眯起眼对我甜甜地笑弯起来的嘴角还有小酒窝她就吃定我好吧在店里不穿鞋也可以但是到外面就一定要穿鞋啊 要不然脚丫子脏死了踩到小石子你别来抱我大腿哭嗯嗯妈妈最好了
　　宝宝问我为什么老是来打扫这间房这里干净极了她说着还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像要证明这里多干净我无语极了抱起她宝宝最近重不少我有点抱不动了便朝楼下喊 巴桑你给我滚上来带你女儿离开 要不然我就吃了她宝宝爬起来用眼角瞥一下我扭扭屁股滚下楼去呃
　　七月八月秋天过去一半了巴桑给店里请了人然后就把我赶去照顾宝宝偏宝宝爱粘着他我也乐得清闲闲着闲着不知怎的又去搞卫生那个房间都已经干净到破皮了可我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浅褐色的木门梨花木的摇椅椅上覆着温暖的毛毯墙上是素色的水墨画宽大床榻上的被子渗透了阳光慷慨的味道窗外是院里栽的凤凰花木九月了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火红像圣诞树一样从顶端蔓延散开了裙摆可我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但还有什么不够的
　　是啊 还有什么不够的巴桑在大堂里忙碌地走来走去他用可爱的卷音和客人说着英语他的爽朗的笑声像夏天辛辣的青草那样干净且令人愉悦 宝宝又光着脚跑出去了捻着廊边的柳轻轻地摇有游人朝她举起相机她也十分大方朝对方甜甜地笑
　　是啊 日子过得缓慢而饱满岁月如斯静好还有什么不够的我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已经够了够了我这样对自己说可说着说着却又隐约有些落寞毕竟秋天都已经过去一半了再怎么着都是迟了为什么她总要说些不能兑现的话呢她总是这样我的小姐姐她总是骗我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
　　我走出房间把门关好刚转身宝宝就扑了过来她说她看见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了她前些天刚问我什么是镜子我说是能让你看见自己的东西湖面可以是镜子水洼可以是镜子金属的勺子反光的玻璃甚至镜子可以是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 但人们只喜欢把一面脆弱的水银当成镜子
　　这时宝宝抱着我的腿欣喜对我说她看见一面镜子我就问她镜子是什么样的呀她指着我说镜子是妈妈的样子她看起来认真极了我想不通却又不想打击小孩子的想象力我就问她镜子在哪里呀她拽着我往楼下跑却走得急险是踉跄我连忙把她抱起来可走了几步又实在是太重了我朝大堂喊巴桑又撑着扶手对宝宝说你最近吃太多了吧
　　宝宝皱起鼻子抬起手捏我的脸这时巴桑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宠溺地说小孩子不能捏妈妈的脸喔会捏丑的我就抬起头白他一眼 宝宝突然指着门口说镜子我越过巴桑湖蓝色的眼睛看到姐姐站在门口她身边站在我那温和的姐夫他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他朝我点点头

　　姐姐我放下宝宝走过去姐姐的脸色看起来却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大概晕车吧我便带她到楼上去打开浅褐色的木门我背对着姐姐垂下眼笑了笑姐姐进了房间一眼就看见挂在墙上的画她惊讶地回过头来看我意料之中的惊讶落在眼里我觉得特别愉悦
　　那墙上的画可是当年姐姐的杰作只可惜她退了下来一时风头又过去前些年我暗地里把画买下来原是收在木箱里只盼着把岁月沉淀过去可她说不见不散我又忍不住把它拿了出来如今挂在墙上讨好的意味重了思念那心眼又怎能瞒得过去姐姐的嘴动了动下一刻眉头却皱起来我有些冲动得想走过去抚平那浅淡的忧伤我的小姐姐总是能让人心疼
　　可身后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是姐夫提着箱子走上来他朝我笑了笑又说打扰了我也没再说什么看姐姐眉头皱得确是紧便退了出去也顺手把门合上在逐渐掩盖的视线里是姐姐低垂的眼是姐夫温和的关怀是窗外那一抹鲜艳如血般的凤凰花枝头的饱满一簇火被风吹落
　　傍晚的时候天色出奇的好落日的金黄映在廊下的流水上一片蔓延开去巴桑说晚餐已经好了我便上楼去敲门是姐夫开的门他显然有些惺忪大概是刚睡醒平日里整齐的衣领有些松垮衬衫的下摆也没有束起来
　　我说晚餐已经好了他朝我歉意地笑笑越过他的肩头我看见姐姐躺在床榻间浅白色的纱帘半垂我说要是太累了也不急我给你们留着他说很抱歉然后我转身走下楼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关门的声音我脚下一软几乎朝着楼梯栽下去楼下巴桑和宝宝在说话 说些什么却不甚清晰我跌坐在楼梯上木质的阶梯不冷反倒被日光烘得有些暖我却觉得寒意一阵一阵地冒出来冷得难受难受极了
　　姐姐终究是下来了毕竟都是第一次见面单我一人不也无所谓可巴桑辛苦弄了一桌好菜 便是莫不得辜负他人一番好意啊 姐姐这么说弄得巴桑都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而姐夫却是出奇地喜欢小孩宝宝和他玩得也开心
　　我坐在姐姐身边轻轻碰了她的手说你看起来有点累姐姐说是累了我挑了一道清淡的素菜夹了一点到她碗里说待会我带你去泡温泉泡完了再好好睡一觉姐姐闷闷应了声低头吃东西我瞧她总是有点不对劲想着想着突然懊恼起来姐姐自小就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品行我离她久了竟一下子忘记她的习惯
　　姐姐突然放下碗朝卫生间里走去啊 怎么了我急得一下子站起来碰得桌子动碗筷响我问姐夫怎么了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姐夫眯起眼笑了笑嘴角的小酒窝越发明显他说是有点不舒服大概是怀孕的缘故吧我一下子呆住了这时宝宝好奇地问怀孕是什么姐夫脸上的笑越发灿烂起来他说就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和你一样可爱的小孩子宝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是和我一样的小女孩么姐夫说嗯我想一定会是很可爱的小女孩像你一样说完他又对我说你也一定会希望那是个像颜兮一样的小女孩吧我笑了笑说像姐姐自然是极好的
　　我怕姐姐旁生意外便离席去找她她已经出来了站在院里的凤凰木下火红的树冠遮天蔽日树缝里穿过清晰的光路姐姐就站在斑驳的光线里身上还是熟悉的棉布裙我想裙子上一定有阳光充沛的味道她看起来那么单薄被光线笼罩着却几乎要消失般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老不像我不像我眼角都爬上了皱纹她一直都没有变啊 也不是没有变现在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个小生命
　　我朝姐姐走过去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姐姐也没有说话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只有树叶摩擦的细小声音一朵饱满的花突然落下来姐姐动了动朝我靠过来我说多久了这孩子多久了姐姐没有回答我过了一会她终于说话了却是叫我的名字轻轻地用她那细软的江南口音轻轻地叫我安安我心里一下子软下来软下来终于支撑不住了心累极了连叹息都藏不住姐姐我握着她的肩喉咙里哽咽得难受什么都说不出来姐姐低下头也不看我她说你快乐么我说我不知道说完我便带她出去
　　我牵着她的手和她并肩走一段路短暂的然后我把她交到姐夫手里我说你可要好好对她说完我端起桌上的小杯子一饮而尽巴桑惊呼着我知道他惊讶什么那是他的酒酿的好也醉人而我是众所周知的一杯倒这些我都知道可我现在就是想倒下去倒下去一睡不起这般热闹的人世太热了太闹了但我没有醉过去我清醒得很我看见姐夫朝我笑他抱着姐姐的肩姐姐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冰凉如水
　　我一直记得这样的眼神这样看似平静却决绝的眼神我的小姐姐她从小就长得一副迷惑人的乖巧样安静又听话 和我一点都不像旁人都说她定是极好的姑娘不像我性子野像烈马一样暴躁活得放肆又张扬可我知道她才是那个热烈如凤凰花般的女子安静时自然是优雅的绿但心里始终有着燃烧的火一旦冒出来非得轰轰烈烈至死方休就算是凋落了也如那凤凰花般定要最盛放的时候死去如今她甘愿为那男人生孩子把血肉分与他为他承受苦痛她自然是爱他至少比我想象中的要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