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2、丽江【一】

　　回到丽江随行的货车在店门口卸货我坐在门对面的长石板凳上沿河的长廊廊上有檐廊下有凳每隔五十米就有一根朱红色的柱柱上有猩红色的灯笼我坐在凳上靠着柱子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来来往往的模糊的虚像像电影里那些拉长的镜头我看到一个身影浮现出来缓慢地在虚像里一点一点显影出轮廓他的深棕色的头发北欧人的锋利的轮廓我想起他的眼睛是湖蓝色的他说英语的时候会有很可爱的卷舌音以至于我教他普通话的时候他都能给我说出东北那调调巴桑我低下眼笑过去过去太久了巴桑你瞧我也开始想你了
　　颜安是巴桑的声音声音我抬起头巴桑站在我面前深邃的眼眶下一片狭长的阴影我拍了拍裤子站起来却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睡得很熟小小一团缩在巴桑怀里我挑起眉看他原想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朝我温和地笑他是这样柔和的男人似乎北欧的风雪都凝固起来变成他这样一块透明的玉但是现在他沉默地站着我面前我甚至没有办法去形容他
　　小女孩在楼上睡着了巴桑坐在我对面四周都是人车声铃声说话声还有流水的声音巴桑没有说英文也没有说汉语他坐在丽江的长廊上声音低沉地对我说话 用着我们最熟悉不过的藏语说在拉萨其实有很多人靠乞讨为生他们住在寺庙里每天只乞讨足以果腹的钱或是食物他们的一生都在寺庙里他们把生命奉献给信仰他们当中也有老人和小孩贫穷让他们的小孩也只能以乞讨为生
　　他说他在那里遇见一个女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从不向游人伸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寺庙角落里诵经在她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她们就像窝在黑暗里的影子他不知道她们怎样生存下来他说他暗地里资助她们日复一日日光缓慢暗去可是后来那个女人死了死在阴暗的角落里等人们发现女人的时候小女孩正坐在她母亲的尸体旁他说那个时候她看起来那么安静她不知道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永远地离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母亲不过是太累了太冷了睡久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她没有走出过寺庙她的生命里只有母亲尽管她知道她的母亲并不爱自己她憎恨自己因为自己就是她生命里最肮脏的伤疤
　　巴桑说那个孩子她是无辜的

　　客栈的床不是很大但也足够舒适可小女孩缩在床角紧紧地缩成一团我想走上去帮她盖被子巴桑却阻止我他说她好不容易才睡着盖被子她不习惯我心里一下子揪起来那里那么冷夜里也只有零下五度她不习惯盖被子蜷缩起来是为了保暖她看起那么瘦小皮肤也不像高原地区的人们那特有的红润大概是因为常年在寺庙里我甚至怀疑她从来没有摸过阳光她太苍白了近乎病态的苍白而且她的头发竟然是浅金色我问巴桑她是藏族人么巴桑说他也不清楚
　　我们站在床边一阵子小女孩就醒了过来她揉揉眼睛看着我们我看见她的眼睛是墨黑的颜色很纯粹的黑就像是黑曜石一样但是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失去了光亮她看着我们却也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们巴桑走上去抱她又指着我说A mo la 我看到小女孩的眼睛动了动她茫然地看着我嘴里喃喃着我走过去亲她的额头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滚出透明的眼泪 A mo la A mo la 她捂着嘴哭起来

　　巴桑留了下来小女孩还是很怕生她醒来后就一直黏着巴桑也不是很霸道的黏只是如果巴桑走得远点她看不见他她就会用了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可怜巴巴的像被丢弃的小兔子巴桑受不了我也受不了我问巴桑她的名字巴桑竟然也说不知道我捶了巴桑一下说巴桑你不是拐带儿童拖我下水吧巴桑终于笑起来湖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片温暖的湖
　　临近傍晚那些搬运工人也快收工了我请他们在店里吃一顿巴桑当起了店小二我帮小女孩洗澡虽然说高原那边气候的缘故西藏那边的人一辈子都不怎么洗澡可丽江却是潮湿得很特别是这样盛夏的气节可巴桑毕竟是个男人这些天来他们长途跋涉住在别的客栈等我回来小女孩是一直都没有洗澡我脱下她衣服的时候甚至闻到了异味
　　因为巴桑不在小女孩变得异常安静她坐在浴缸里任我摆弄白色的泡沫把她衬托得更加苍白脱下衣服后她显得更瘦了巴桑说她今年已经七岁了可看起来只有四岁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肚子往外突出肋骨却清晰可见手臂上全是淡青色的血管我只拿毛巾轻轻地拭擦她的皮肤却也生怕太用力了会把那薄薄的玻璃弄破我想起当年在墨脱支教那些小孩也和她一样有着漂亮漆黑的眼睛那些花儿我的那些花儿
　　小女孩突然抬起手来摸我的眼睛湿漉漉的手指摸得我的眼睛涩涩地痛我朝她笑笑她看着我慢慢地弯起嘴角很细微几乎不可察觉但那又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笑容
　　我把小孩抱下楼去刚好看见巴桑脱了上衣在和那些男人掰手腕我一把捂住小孩的眼嚷嚷着你们这群男人不照顾一下我也照顾一下我的门面啊 你们这样谁还敢进来他们都笑了熙熙嚷嚷着老板娘我们包场了说着说着人群里一阵起哄巴桑扬起得意的笑他朝我挥挥手我心里突然变得愉悦起来
　　这里多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来来往往的过客有着各样的面容和心思我和丽江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不过一样都是无关要紧的摆设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人对我这样热情洋溢地笑过巴桑巴桑谢谢你
　　晚饭后我和巴桑商量着要给小女孩一个名字再怎么着我们也不可能总是小孩小孩这么叫她巴桑也问过小孩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只是摇摇头摇着摇着又低下头我连忙抱起她抱在怀里这个小孩太可怜 又惹人心疼 巴桑看着我眉毛皱起来湖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晃动的温暖的湖水他说颜安我们给孩子一个名字也和一个家吧
　　巴桑的眼睛是那种有点往下弯的弧度就像是断背山里面的jack 脆弱得迷惑人被这样这样的眼睛注视着长久地注视会让人觉得像是陷在一面湖蓝色的柔软而温暖的湖水里我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巴桑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么巴桑摇摇头握着我的手皱起他好看的眼睛他说I still remember what u told me when we in Tibet ，but you’re lonely.Ever time I saw u and u just stand here as you had already stood here for a long long time alone. My heart was broken. Ann, u know how much I love u. Why are u always insist that it’s not the time and what’s the time you’re waiting for Bob，I have told you that you can find someone who better than me. I know you love me but I’m so sorry.
　　巴桑松开手他还想说些什么窝在我怀里的小孩突然抬起头来声音软软对我说 You love someone but not Bob and you still wait for him. Is that right Oh my god! Bob ,you haven’t told me that she know English! 巴桑耸耸肩我低下头看着这个看起来无辜极了的小女孩捏了捏她的脸说你这个小鬼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她竟然一脸茫然我囧抬起头去看巴桑他挑起眉毛说她不懂汉语你确定她是中国人事实上我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