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1、上海

　　我有一个小姐姐如果我有一条漂亮的花裙子那么我的小姐姐一定会有一条更加漂亮的如果我有一块好吃的糖那么我的小姐姐也一定会有两块更好吃的她总是能得到比我更多的东西哪怕是同卵双胞胎她也能比我早那么几分钟可是没关系我爱她

　　毕业后我到云南那边支教她去了上海两年后她来找我说她要结婚了然后我去给她当伴娘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小酒窝我说我喜欢这个男人姐姐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她用尾指从白玉盒子里挑上一点胭脂抹在唇上她大学主修古代文学就喜欢那些旧东西我问她为什么不办个中式婚礼她笑而不语
　　过了几年我去上海置办些好的单车支教回来后我在丽江组织了骑行者的驿站我要为那些热爱梦想的人准备锋利的刀刃和遮挡风雨的伞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我很快乐
　　我来到上海就顺便去看看姐姐她住在一栋老旧的洋楼里低矮的金属栅栏推开后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我去到那里的时候刚好下完一场雨小路旁的樱花树挂着淡粉色的花尖和透明的水珠姐姐站在我身边扶着我的手肘她穿着柔软的棉布衫头发还是墨黑的直从不束起来也不烫不染干净得一塌糊涂她身上似乎还有绿茶淡淡的香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她侧着头问我笑什么我捻起落在她肩上的花瓣抿在嘴角眯起眼笑
　　她的家很温暖淡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大概是因为房子太旧了姐姐用防水的宣纸当墙纸她在上面画了画素色的青莲淡色的荷花还有墨色的山松和暖黄的落日我的姐姐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她是真真喜欢古代文化她和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不一样有时候我会错觉其实她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女子吧她不应该活在这个粗糙的时代她是多么精致的人
　　我和她坐在梨花木椅上说话 椅子上覆着温暖的毛毯我见过那上面的花纹那是我们小时候在太嫲留下来的木箱子看到的那张毛毡姐姐很喜欢那上面繁复老旧的花纹可是太嫲离开我们的时候 把它一并带走带到那灼热的火光里我问姐姐这毯子是她亲手做的么她点了头我忍不住眼角弯起来姐姐真是个令人欢喜的女子呢
　　我们聊了很久聊各自的生活聊岁月的痕迹天色渐渐暗下去姐姐没有去开灯她说等等等等然后路边的灯忽而亮起我记得那灯杆也是雕刻着那种古老而繁复的花纹大概是殖民时期留下来的东西带有铜铁腥锈的味道我和姐姐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然后路灯突然亮起那恍惚的暖光穿过阳台上彩色的磨砂玻璃在屋里朦朦胧胧开一片姐姐说等等等等她把头挨着我的肩说等等声音轻轻的几乎不可闻
　　我握着她的手那指尖因为长年累月的作画起了突兀的茧但是那双手那双艺术家的手还是纤细修长得让人忍不住赞叹我说姐姐她应了我我却接不下话 四周太安静了我听到姐姐的呼吸我也已经忘了我有多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和她靠在一起是四年前她结婚的前一天晚上还是十年前她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抑或是更久远的过去我们尚未长大尚年少尚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就可以天长地久
　　我的姐夫回来了他把灯开了见着我们淡淡一笑他带回了白色的兰花放在洁白的瓷碟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那些清淡却持久的香味慢慢在屋里漫开来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个温和的男人他竟然还能围着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摆弄美味他脱下灰白的毛线衣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厨房里挽起的袖子上有姐姐绣的字以前她总喜欢在我的衣摆绣着她的名字而现在她的名字在那个男人身上
　　我打趣姐姐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她说她的十指要沾墨水厨房里那个男人突然就笑起来我忽然想起我还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但我想那一定会是十分好听的声音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是大学里的语文教师也是古代文学的专业他会在堂上给学生们念诗要是旁人这么说我一定会嘲笑那样太迂腐了又做作但是他说出这样的话 我却觉得很好还硬是要他当场念他念的是纳兰性德的【减字木兰花】他的声音固然好但他对词的把握度更好既不矫揉又不生硬当他念道【直为凝情恐人见】的时候我心里没来由地叹息那么轻那么轻轻得几乎要垂下泪来
　　当天晚上我就要离开上海姐姐挽留我我淡淡地摇头她站在樱花树下送我暗淡夜色里她的面容依稀不可见我又见那温和的男子站在布帘后静静注视她我说愿一切安好说罢便离去她唤我安安我已走出几步不得不停下来回过头去看她她静静站在远处身形如竹消瘦却挺拔我又忍不住想留下来多陪陪她一天也好一分也好她说初秋去见我去丽江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