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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屠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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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变色,天顿时黑压压暗了下来,电闪雷鸣,惊雷滚滚,如千军万马奔腾,风沙走石间,他独身立于天与地,宛若混沌初开矗立人间,云气萦绕,手持利剑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天神,凛凛圣威。一声厉喝,响彻云霄,身泛红光,煌煌胜血,透过骨骼,渗穿经络,析透血肉,溶溶散散,于身前凝聚激射,一笔一划勾勒巨剑的轮廓。世界静了,人群定格,杀伐寂灭,人世间,唯有盛世红光一丝一缕熔铸举世重剑,七尺来长,宽约五寸,剑锋如芒。众人惊恐失色,死亡也不能把他们从惊恐的失魂中拉出来,这世上竟有人以血肉之躯养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甘愿以身养剑,无人能想,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从无此事。
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她终于明白,一个并不喜欢杀手的人,甚至厌恶杀人,为什么偏偏是手法残忍的杀手。每一个死在他剑下的人,剑痕如洞,鼓睛暴眼,人死不闭,血尽而死,不见滴血,尸身萎缩,干枯如石,其状之惨,死状之怖,非人所谓。除了堇,世上无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故无人能冒之。那实在是一把可怕的吸血人血的剑,无时无刻不在吸食人的精血,而他竟然把它供养在血肉中,旦夕相伴,寝食相在。他疯了!
他一定疯了!
“原来你把她藏在了那里!”老妇苦笑一声,嘴角渗出道道血丝。
只见堇手拔巨剑,身如鬼魅,人群掠过,所到之处,影子杀手无不应声倒下。但影子杀手有增无减,他虽可以一敌百,毫发无损,但伤及无辜,越是拖延,无辜伤亡越多。他跃至半空,持剑急转,红光大盛,融融溢溢,重剑顿化作万千光剑,漫天一场剑雨,纷纷射落,直击影子杀手命门。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对在劫难逃的致命一击,影子杀手并不会死里挣扎,而是死抱无辜,同归于尽。红刃穿心,血尽干枯,一瞬间,天地寂灭,万物消退,留白处,无数影子杀手身抱无辜者,无不鼓睛暴眼,面容扭曲,万分狰狞,甚至连挣扎也是徒劳,只能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贯穿心脏的光剑,一点,一点吸食掉自己的血,生命一点一点枯萎,备受折磨,痛苦地走向死亡。远处,老妇脸上露出魔鬼般的残热和嗜血的狂热,伊桑面色如灰,惊恐不忍,纪晓芙那世上最美丽的眼里流露悲伤,逆流成河。千刀白刃雪纷纷,平明染血浸空城。
尽管他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光剑幻化缕缕有质红线线,弥漫空中,蜿蜒人海,避开无辜,准确无误融进影子杀手的身体里,透出心脏。即使杀手无一生还,但还是累及无辜,死伤众多。
“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无辜的人?”堇怒视老妇,眼里闪过哀痛。纵他不欲杀,却为他而死。
梨和园一副修罗炼狱,血流成河,尸伏百万,腥臭无比,伊桑忍不住胃里阵阵翻滚,扶墙呕吐起来。今日来赏舞的,无不是达官贵人,三太子和七王爷也在,如今,死伤过半,当今三太子惨死剑下,他们纵枉死,这天下恐没一人能饶得过他,纪晓芙中毒是假,这才是真。此人城府之深,心地之毒,无人能及!
“槿会喜欢的!”老妇看他眉头一皱,神色困惑,不禁诡谲一笑,道:“也对!你不记得了!
当年若不是她用自己千年精血护住你的心脉,悉数灌入你体内,再造你生命,你那能活到今天,不老不死!她虽然不在了,可她的剑身还在,它那么渴望血,不然你也怎么会当杀手呢!”
老妇满意地看到他眼里流露的伤痛,脸笑得更欢。
堇上前,手腕一抬,剑锋逼向老妇,咫尺之近,眼里闪着冷光,寒意森森,道:“别以为你是我师妹,我就不会杀你!”说罢,转身离去。
就在他们消失时,苍凉的笑声,如苍天孤老无依的野雁声声哀嚎,天际徘徊,不散不灭!
“你不会杀我的,你答应过她要和我好好活下去的!”
“别让它流血!”
再强大的杀手也难免挨刀受伤,堇的背上手上都有几道剑伤,浮肿成紫,血肉翻卷,煞是触目。纪晓芙替他上药包扎时,他吭也没吭过一声,只说了一句别让它流血!每当出行任务时,他绝不轻易让自己流血,让他发怒的对手,不是让他受重创,而是让他流血!
“你们走吧!”
纪晓芙正收拾好药物绷带,把它放到对面的桃木柜里,那一瞬间,手里的百宝箱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瓷白的药瓶骨碌碌滚到伊桑的脚下。
“我不走!”纪晓芙霍地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离开了我,你还可以寻个如意郎君,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
“十八岁,我就跟在你身旁,直到现在,我已经四十岁了,徐娘半老,你觉得我还可以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女人吗?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的,但我的心,我阻止不了,我只不过顺从了它的意思,它要这样我也没办法。我的人生几经没有期盼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可以陪在你身边安静死去!”
“你这是何苦呢!我已经不可能爱了!”堇低头看着手掌泛出的红光,眼里一片荒芜,除了孤野里如花盛放的温柔,深情的眷恋。
“那你为什么要服下唐门忘情丹?”
唐门忘情丹!伊桑全身一震,心里闪过一丝愕然。忘情丹,顾名思义,就是忘情,忘记最爱的人。其中又以唐门的忘情丹为绝,自唐门内乱后,此丹失传,世存无几。此丹不但无药可解,而且毒性十足,一旦服下便永世忘记深爱之人,纵有爱意切骨的痴情人,意志坚强的能够忆起所爱之人,唐门忘情丹立即作用,让你忘情!
“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模样怎样,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你都不知道!她在你脑海里一片空白,可你却记得她喜欢妍丽的颜色,尤是明亮的绯色;爱吃馄饨面,汤里要加很多葱和香菜;逛街的时候,爱牵着对方的手······所有这些你都记得,即使你不知道那是谁,但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即使你反反复复忘记,却总是反反复复记得······尽管什么也不是,你还是一如既往爱着她,既然那么爱她,你为什么又要忘记她?为什么你就不能忘记她,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为什么······”
伊桑从来没见过纪晓芙那么失态过,眼里的她永远都是那么端庄典丽,像天上的九天玄女,清雅纯美,一颦一笑,尽显大家闺范,窈窕淑女。现在她就像街市泼妇,仪态尽失,面色狰狞,嘶声裂肺地叫嚷,哭化了妆容,泪流满面。
在屋顶的那夜,他像个温柔的大哥哥劝慰着自己,要从生命中的困难站起来,浴火重生,重新开始。
然后她反问道:“你呢?”
“不是没想过要重新开始的,但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