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无名小四

8、百年孤独

　　他不是没想过要忘记她，开始新的生活。所以即使知道纪晓芙拿给他的是唐门忘情丹，不是什么解药，吃了就会忘记一生最爱的人，永远，永远也不会记起，还是义无返顾地服了下去。他想，终于可以忘记了，他想，人生那么长，变化无常，每一天都是新的，他会好好活下去，就像他承诺她的那样，经历不同的事，会遇上很多人，总有那么一个是自己爱的人，组成一个家，几个兔崽子吵吵闹闹的，执子之手，在夕阳余晖中慢慢老去。他不是不想，他不是没想过，他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深爱着她······情会那么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爱会那么刻骨铭心，不可救药。不知何时何刻，她已由一剂致命的无药可解的毒药，随着毒素侵入身体的那那一刻，慢慢地慢慢地转生了他的血肉，融生了他跳动的心脏，契合了他的灵魂，水乳交融，不管是生是死，她就在他身体里，她就在他灵魂里。他发现他没法对别的女人动心，再也无法爱上别的女人，岁月流逝，草木枯荣，时光淡忘不了她，反而加深了对她的爱，一层一层积累沉淀，厚生了天崩地裂也无法摧毁的地心。纵他服下了唐门忘情丹，忘了她是谁，忘了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事，忘了她的存在，但他忘了不了对她的爱，每每忘记又想起，每每一次都是不可抑制的疼痛。
　　他活着，却不如死！
　　他活着，只应答应她好好活下去！

　　伊桑顺着墙滑坐地上，抱着身体，蜷缩角落里，嚎啕大哭，像个小孩哭得一塌糊涂。

　　那天夜里，下起了一场奇怪的雨，玄寒的夜空，悬着一勾满月，月晕深蓝，繁星绽曜，雨，倾盆而下，直直砸向地面，如刀似戟，冷光粼粼，空气濡湿沉闷，密不透风。夜，静夜。雨，剑雨。
　　这场雨，一下便是经年，隔壁王家的媳妇刚生了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停雨时，邻家男孩初长成，两日后娶了邻村的采莲女。
　　天蒙蒙放亮了，雨纷飞。安静的皇土似沉睡的雄狮，忽被残暴的猎人索链穿身，剑光血刃，嘶吼咆哮怒醒，血腥冲天。马蹄急，干戈乱，黑压压的军士官兵涌向家家户户，城门皇榜满是通缉令，万户侯，黄金百万，良田万顷，悬堇颈上人头。
　　“他走了！”
　　纪晓芙纪晓芙站在那堵墙前，一动不动，墙色惨白，空无一物，这里曾经挂着一幅画，纷飞的桃雨，南国佳人。
　　她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料到他会离开那样。伊桑看上那墙，弥留着两纵两横淡淡的痕迹，大片的留白，那里曾经挂着一幅美人图。
　　“她是谁？”
　　“槿！所以他叫堇！”纪晓芙迎上她迷惑的目光，无喜无悲，“槿是重剑的剑魂，为了救他魂魄俱散，烟飞灰灭，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师父。师父和他两人青梅竹马，是华山派公认的一对，直到赵乾的出现，情窦初开的少女一下子被新来的小师弟吸引住，后来出了杀赵夺籍一事，钟离叛出师门，两人反目成仇。飘零江湖时，机缘巧合下，解封了槿，那时他并不爱她。后来真想大白，华山派衰败，师父和赵乾夫妻反目成仇，其实赵乾并不爱她，不过是借她往上爬，报家仇，不然他不会想杀她，那时槿救了师父一命，赵乾死了。在师父家破人亡，一个人，最困难的时候，钟离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正邪大战中，槿杀了师父的爹聂千渊。槿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他能够和所爱之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世事难料，任谁也没有想到，钟离会爱上槿！他恨过她，当她不在了，他才突然发现他已经爱上了她！是不是很好笑，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她却不在了！他没一刻不爱她，他没法停止爱她的那颗心，到了最后，连爱的能力也没有了。你知道吗？每个人都知道画上的人是我，那眉目，那轮廓，甚至连我也分不清我和她有什么不样，只有他知道那画里的人是她不是我！即使他忘记了她。”说道这里，纪晓芙脸色又白了几分，哀笑道：“我连替身也不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是纪晓芙！”

　　“对不起！”伊桑惭愧低下头，她真心地对待自己，自己不但误会了她，还伤害了她。
　　“真是傻瓜！”纪晓芙牵着伊桑的手，从来她们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傻瓜。

　　忽庭院声响，眼前晃了晃，两人跑出去一看，见庭院中一垂髫小童手持一伞，伞下一梨木轮椅，瘫坐了一垂死老妇。
　　“你来干嘛！”纪晓芙怒视她，眼里的恨意如冰冷冽，丝丝冻人。
　　“这么高兴的日子，怎么能少了芙儿？”老妇咯咯干笑，那笑声像夜里角落老鼠啃噬木头的唧唧声，“怎么也说，师徒多年，为师难免牵挂，就过来瞧瞧。”
　　“我跟她那么相似，难道你就不恨我吗？”老妇脸色一下僵住，眼里闪过凌冽的寒光，盯着纪晓芙，纪晓芙嘴角微抿，极是优雅一笑，明明是笑声，却像一条素白的毒蛇咝咝吐着信子，森森寒光，并不急于给猎物致命一击，蜿蜒逼近，缠绕在敌人耳鬓厮磨，看着她一点一点白掉的脸，缓缓道：“明知道杀不了他，明知道他不会杀你，为什么百年来你执着要杀他，他没有对不起你，赵乾不是他杀的，聂千渊罪有应得，华山派灭亡也不是他造成的！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为什么那么恨他！非得置他于死地！”
　　“何须多言，让我杀了她！”伊桑双眼发红，拔刀冲上去，老妇也不避不躲，弯弯的利刃抹上她如木干枯的颈，血丝渗出，却被纪晓芙拈雨化盾挡了开去。
　　老妇愕然看向纪晓芙，不解道：“你不杀我嘛？”
　　“你不配死！”纪晓芙冷冷道，伊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会意收回弯刀，随纪晓芙穿过雨幕，寂寥的背影点点浸染滂沱大雨中，面目全非。像她这种人，杀她还嫌脏手，对一个生不如死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死反而是种不可多得的解脱，一了百了，最大的痛苦恰恰是活着，只有活着，人才会痛不如死，就让她在痛苦中度过不堪的一生吧！这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漫天大雨中，冬天就要到了，花草落败，天地一片肃杀，天又暗了几分，老妇呆呆瘫坐轮椅上，面色如灰，雨湿透衣服也全然不知，天地间孤独地徘徊着她最后的那句话，“你成全了他，你不知道，这一天他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