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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霁雪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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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山在京城西北,是一座海拔只有五百多米的小山。杨佑三想了想,大概就是后世的香山。不过此时还只是京城人士的郊游地点,每到游玩时节,上至士大夫,下至街巷走卒,总是挤满了小小的相山。
相山的雪景自然也是京城内有名的,不过冬天太冷,能有雅兴跑去赏雪的除了不愁生计故作风雅的老爷少爷们,一般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致跑去吹冷风。所以虽然雪景绝佳,但是这个时节却是人迹罕至,显得冬日里的相山更为萧索。
苏融和司马徽都住在城南的李子巷,离相山没有杨家近,故而一早就来了杨府。
司马徽祖籍京畿道,他的祖父是科举出身,在德宗朝末年就任工部尚书,却是屹立不倒,成为如今朝中唯一的二品旧臣。司马徽的父亲是次子,如今也正外放,留着幼子在家准备明年的乡试。
苏融和司马徽在偏厅稍作休整,杨佑三让松直带了茶叶一起跟了出来。这几日断断续续下着雪,原本只准备骑马出行。但考虑到还带着松直这个温得一壶好酒,泡得一手好茶的丫鬟,所以还是让林沿安排了一驾出门的牛车。
松直是见惯了苏融和司马徽的,所以也没避嫌,见了礼就上了牛车。另外三人也直接翻身上马,就此出发。
“阿融,怎么不带你家丫头小雪一起出来?”看到两人都没带丫头,杨佑三不免问道,“难得出去赏雪,也不带上放放风。”
“算了吧,你哪是关心小雪,你这分明是心疼松直,怕她一个人伺候我们三个人累倒了。”苏融尚未回答,司马徽倒是跳了起来。
“行行行,就你嘴巴厉害。”杨佑三苦笑了一下,“刚出门的时候我看了莲花漏,已经过了巳时,到城西白虎门还要走小半个时辰,不过出了城门倒是离相山很近了。我估摸了一下,估计还能在相山寺里吃到一顿斋饭。”
“别,我最不喜欢吃相山寺的斋饭,难吃的很。”苏融皱着眉头说道,“我可是带了鹿肉来的。过了山门就直奔霁雪亭,省得被人说佛门清静之地,岂容你大啖荤食。”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就只喜欢吃肉呢?一早就让人去了柳巷石燕桥头李家野味店里买了红烧兔头,就是没有铁网,到时候你的鹿肉不好烤。”杨佑三笑道。苏融虽是出身名门,却没有辽河公主的宗室气度。但是自有一股子接地气的豪爽,隐隐有着先祖镇国公的风范。
“要铁网作甚?我自带了竹签子,到时候让小流子串一串,放在小铁炉上用炭那么一烤,那滋味。”苏融的眼睛闪闪发亮,杨佑三似乎看到了他嘴角的哈喇子。
“快把口水擦一擦。”司马徽在一旁取笑道,“天气冷,别冻成冰碴子戳胸口。”一说天气冷,杨佑三这才有些懊悔骑马,街上不能纵马飞驰,他的两只脚已经冻得没感觉了。
“天气冷才有雪景可以赏,人又少。不过阿三,你从前就不太喜欢爬山,怎么今天倒起了兴致去赏雪?”苏融笑眯眯的看着杨佑三,“我听说大太太把人卖了?”
“嗳,阿融你怎么口无遮拦的?人家正伤心着呢,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司马徽连忙在一旁打岔,还略带担忧的看了杨佑三一眼。
“阿徽,没事的,都过去了。”杨佑三转过头看着苏融,“阿融,你这消息有误啊,不过你也够灵通的了。没卖,直接给了卖身契放出去了。”他笑了笑,感觉牙齿有点疼。
苏融还想说什么,却被司马徽一个眼神给止住了,杨佑三看着他们,想装出淡然的表情来,却始终未能如愿,只得沉默了下去。
不多时,便到了城西的白虎门。出了白虎门就是城外,杨佑三用僵了的双腿夹了夹马肚子,马匹开始小跑起来,终于有了一丝策马奔腾的感觉。相山在西北郊,官道上折往北方再走上一刻钟,便到了相山脚下。
此时的相山,银装素裹,加上游人稀少,让人徒生出万径人踪灭的意境来。因相山寺也是一方名刹,往山上去的山道,倒是修得又宽又缓。所以坐着松直的牛车,也顺利到达了山门。
下了马,有小沙弥在旁问道:“几位施主,此时正是午时斋饭,还请跟我到寺内一用。”杨佑三摆摆手,推却道:“我等方内人士,怎可打扰佛门清修。只是今日出门不便带水,所以想到寺内讨一桶水。”
小沙弥喏了一声,侧身让出一条道来。林沿便提着一个水壶去往寺内后院井内打水。山门在半山腰上,山路修得又缓,所以虽然相山不高,但离峰顶的霁雪亭也有小半个时辰。所有的东西都由赶车的车夫用担挑着,留着意富暂时照料马匹和牛车。
松直跟在后头,好在山路平缓,并不累人,所以也未落下许多。一路上司马徽指指点点,一会儿说那里有只兔子,一会儿又说刚刚好似看到了狐狸,聒噪得很。
“阿徽,我知道你向来活泼,但还真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活泼。再说,你又不是没来过相山赏雪。”杨佑三实在是难以忍受他突然回到童年期的表现,忍不出开口嘲笑他。
“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司马徽满不在乎得回道,突然他眼睛一亮,“终于到了。快把炭炉摆上,可饿死我了。”
杨佑三笑了笑,对着苏融说道:“快把你的鹿肉拿出来,堂堂尚书家的公子爷,可是饿成三天没见肉腥样了。”
小流子把炭炉摆到了亭子中央,幸好今日放了晴,又没什么风,合上北边的窗页、升起炭炉后浑身暖和了不少。霁雪亭是相山寺第三代主持修建,牌匾上的“霁雪晴光”听说还是前朝的某个太子太傅所题。寺里隔天就会来清扫,所以虽是人迹罕至,但是亭内还是非常干净。
林沿还未到,苏融笑着说道:“有道是煮雪烹茶雅事一桩。阿徽,快去取些干净的雪来,好让松直姐姐泡茶。”
司马徽正和小流子串着鹿肉,忙得不亦乐乎,哪有空去收集什么梅上雪。杨佑三忙接口:“阿融,我看阿徽是没心思喝茶了。他就惦记着你的鹿肉呢。好肉当然还需好酒配,我先让松直烫上几壶江夜白吧。”
松直正烫着酒时,林沿也终于到了。于是又拿了茶壶来,烧了水泡了一壶茶。喝上了松直的热茶,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只是跪坐在地席上,没多久就觉得脚麻得不行。
再一看,苏融早已豪放的盘腿坐着啃着兔头。而司马徽呢,则凑在炭炉跟前跟着小流子一起烤鹿肉呢。
“哎哎哎,这么好的雪景,就我一个人赏,真是白来了。”杨佑三故意说道,果不其然,司马徽先跳起来了:
“阿三,这你就不懂了。肚内空空的时候,看什么都像是吃的。岂不是辜负了这眼前的美景。嗳,我的鹿肉好了。”说完,他立刻又开心得转回到炭炉前,招呼起来,“阿融,来吃来吃。”
苏融接过了鹿肉,并递给了杨佑三:“你今天约我们出来,到底所为何事?”他蹙起眉头,“虽说相山的雪景甚好,但平常你也不是这样会特意出来爬山赏雪的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在酒楼里说?”
杨佑三看着他,轻轻一笑:“无甚大事。只不过是临行前来道个别。”
“怎么?大太太不是已经把人都送走了吗?难道准备把你送到你大哥那里去?”苏融一脸的若有所思,“不对呀,我记得你大哥三年外放时间都要到了。”
“我又不是黄口小儿,还需要我大哥管教。”杨佑三哭笑不得,“我准备去趟汝州,也许年前回来,也许年后回来。怎么说也是一趟远门,少不了跟你们打声招呼,道声别。”
“你大哥要回来了。”司马徽表情严肃,“上次吏部侍郎崔明西来我家做客,我路过书房时正好有丫头上点心,漏到一耳朵。”他对着杨佑三重重点头:“所以,我以后不能来你家玩了。”
果然是乐极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