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暮春》Josie

7、说动

　　杨佑三可以确信的是，翌日早上他去花园散步时碰上的丫鬟们确实露出了异样的眼神，但这异样如同丢进大海的石头般，并未激起半点涟漪。

　　前任杨佑三从前并未做过类似的事情，至少不曾在夜里高唱奇怪的曲调。突然他就想起一个疑问，杨佑三的外公杭州王家，为什么要将长女远嫁到京城，并且杨家那个时候早已没落，杨德谦尚未考中状元，何况官场上二房更得势一些，虽然也只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难道仅仅因为是长房长孙吗？杨佑三的爷爷究竟是个多不靠谱以至于差点要卖了祖宅的人，他也只是在童年极偶然时听到过几句风言风语，雁过无痕，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杨佑三的爷爷只有一个儿子，但是杨佑三的爹倒是有几房小妾，故而杨家长房也算人丁兴旺。杨佑三的大哥和长姐是嫡出的龙凤胎，杨家二少爷和三小姐是周姨娘生的，柳姨娘只生了二小姐和四小姐，跟着杨德谦在任上的是大太太从娘家挑上来的一个家生子，杨佑三猜度大太太的用意也只是照顾日常起居，所以进门了几年，也未有所出。

　　杨佑柏早已成家，只育有一子，前几年外放，嫂子跟着一起去了任上，大太太心疼孙子，不肯放孙子跟着一起去，就只在城西万松书院的分院上学。幸好孩子虽年纪小顽劣了一点，倒也并无纨绔子弟的习性。

　　二少爷杨佐汷在成家以后，就要求自立门户，大太太虽有挽留，但最终还是同意了。然而杨家现今的家产一半都是大太太带来的嫁妆，所以二少爷虽说要分家，但其实也只是分到京郊一处小田庄，当然也只是够温饱的，花天酒地却是不够的。

　　长女杨俐早已出嫁，杨佑三当时年幼，后来也不曾听人说过姐夫如何，只知道是德宗朝的第一位状元，不知何故被杨家抢先，倒是得了一个状元女婿，只是官运平平，一直在工部水部司做个员外郎，不过最近听闻似乎是要外放三年。

　　庶出的二姐和三姐也已经出嫁，待字闺中的只有庶出的四妹杨倩，却是养在大太太跟前的，杨佑三也隐隐知道大太太的用意，今上已经登基八年，却直到宁泰六年才亲政，后位空悬，宫中妃嫔也为数甚少。明年八月的采选，才是本朝真正意义上的采选。

　　然而，当朝太后，赵元治的嫡母，谢太后也许早已有中意人选，加上当朝宰执是谢太后的亲爹，哪怕皇帝生母万太妃和皇帝有别的人选，恐怕也难以如愿。

　　不过，这些并不是他这个嫡出幼子需要考虑的事情，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如能入仕则最好，安分守己，不要做出有辱家门的荒唐事。

　　但是，杨佑三的亲事，目前看来，确实已经很着急了。原因显而易见，就连媒婆都心知肚明。

　　“大太太，这三少爷的亲事，确实难说啊。”杨佑三踏进正厅的时候，耳朵里就漏进了媒婆张家大娘的这句话。

　　“张大娘，您怎么又来了？”他嬉皮笑脸得凑上前去，“我娘可是给了你不少谢媒礼了？否则哪家好姑娘肯嫁给我呀？”

　　“三儿，怎么这么没规矩。”大太太颇有些怒气，“还不是你自己造的孽。”菊芳连忙给他使眼色，杨佑三笑了笑，低眉顺眼地回道：

　　“娘，喝口茶润润。儿子之前是不懂事，但是现在也晚了。您看张大娘，人说的也是实话。”

　　大太太更生气了，被茶水呛了一下，使劲咳了起来。一旁的菊芳连忙给大太太捶背：“三少爷，您就少说两句，少惹太太生气吧。”

　　底下矮凳上的张大娘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道：“大太太，我才想起还有件急事要办，明日我再来吧。”

　　说完，她就匆忙告退，步子太急还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幸好旁边的小丫头机灵扶了一把。杨佑三看大太太的脸色愈发不善，连忙补救。

　　“娘，儿子先前的荒唐事也确实名声不好听。谁家的好姑娘肯嫁给我呢？！不如冷上一两年，等风头过去了，我也在这两年里干点好名声的事情出来，再找可不容易了？再说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杨佑三半坐在美人榻上，歪头看着大太太，极力表现出非常真诚的眼神。大太太抬手挥了挥：“就你会说，全是歪理。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爹和你哥哥都要回京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杨佑三一个激灵，等他们回来他不是要被收拾惨了，脑海里突然又浮现了那张邪魅一笑的脸，妈呀，说不定这个人也还要继续来家里做客。就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想跑远点都不行。

　　“娘，圣贤说行千里路，读万卷书。您看我现在读了这么多年书，也就只考了个秀才。说明需要出去见识见识，指不定回来就能厚积薄发，明年的乡试就能中举了。”大太太一直深恨于他只有秀才学历，她坚定的认为，杨佑三把该读书成才的时间浪费在了感情生活上，而且还是难以言表的感情生活，而始终没有接受这个现实：她儿子杨佑三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大太太目光沉沉的看着杨佑三，半晌，她了然的笑了笑：“三儿，看来能治住你的果然只有你哥哥。也罢，就当放你一个月假吧。记得要回来过年，否则我定不饶你。”

　　杨佑三在心中窃喜，不回来过年又能奈他如何，也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定不饶你”，大太太是何等的溺爱着杨佑三，又怎么会不明白笼中之鸟一旦飞了出去，要抓回来是多么的困难。

　　“娘一直对我最好了。”杨佑三顿时眉飞色舞，高兴的回道，“您放心，我不会闯祸的。过年前我一定回来，一定。”

　　“嘴上抹了蜜，听着就讨厌。去去去，看见你就头疼。”大太太笑骂道，而他也就识趣地退下了。

　　还未走到门口，丫环就掀开厚重的门帘，“三哥哥好。”迎面却是四妹杨倩，“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我让秋藕送你回去吧。”

　　杨佑三探头张望，果然已是鹅毛大雪，他出来时只是阴天，所以也并没有携带雨具。正想道谢，却又看到竹清手里捧着包袱，身边的丫头撑着油伞，正缓缓走近。

　　“多谢妹妹费心。屋里的丫头已经来了。”他笑了笑，“快去哄哄太太，正生我气呢。”杨倩虽是庶出，但是五岁就被大太太抱在身边，一晃都已经九年了，明年即将及笄。

　　等等，元治帝才登基八年。似乎有什么盲点一闪而过，但他却无法抓住。

　　“三少爷，穿上吧。”竹清抖开了手里的包袱，原来是油面毡布斗篷，“外面雪下得大，小心地面滑。”

　　我杨佑三点点头，对着门内再次告退：“大太太，儿子晚饭后再来。”虽然他如今已经恢复大半，大太太还是继续让厨房给他开小灶，日常饮食仍旧在自己院内，免得寒冬腊月还要空着肚子走上一段路。

　　“慢着，三儿。”大太太忽然又叫住他，她在房内沉吟半刻又接着说道，“罢了罢了，你先回去吧。”门帘再次被放下，杨佑三披上斗篷，走进了风雪里。

　　一路无话，来到自己院内，梅香迎上前来：“少爷，怎么去了这么久？”小丫头端来了热水，杨佑三伸手又洗了一把，暖了暖冻僵的手指。

　　“梅香，过两天我要出趟远门。我估摸着菊芳姐姐等会儿会来，你也不要多说多问，接了东西就好。”他在心中盘算，考虑着第一个目的地，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竹清，顿时有了主意。

　　“竹清，你还记得你老家在汝州府的哪个县？”杨佑三招招手，在竹清耳畔悄声问道，“如果可能，我就顺道去你老家一趟。”

　　“少爷？”竹清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况且下个月十五号……”她突然顿住了，然后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真是聪明的丫头。”杨佑三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小花厅。

　　“汝州，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