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暮春》Josie

6、也许改名叫“新宋”？

　　杨佑三记得有一本很红火的网络小说叫新宋，似乎是一个历史系大学生穿越后改造宋朝的故事，但碍于没拜读过，所以也不知道小说情节。因此一开始他还很严肃的思考了下穿越到小说里的可能性。

　　历史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学者们也都会各种考据论证历史的拐点在哪里，但是杨佑三从来没想过那些想象会成为事实。偏安一隅的南宋注定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定都北京的大宋，现在的皇帝已经是第七任，水字辈，姓赵名元治，登基已经八年，已是宁泰七年，丙寅年冬月（十一月）。

　　而杨家也已经在京城扎根数代，祖上本是弘农郡杨家主枝，在高宗时杨佑三的曾曾祖父以文扬名天下，官至高宗朝宰相，力主高宗迁都燕京，死后追封文德公。可惜此后两代表现平平，更别说又出了两个荒唐人物，要不是杨佑三的二爷爷还是个争气的，说不定杨家连祖宅都保不住。到底还是元气大伤，宣宗朝举荐的时候，杨家就只有二爷爷的儿子，杨德谦的堂兄入朝了。

　　不过祖宅还是留给了长房长子杨德谦，虽说是状元及第，但又恰逢宣宗朝人才济济，做官路上只留下“寻常”二字的杨德谦官运不好不坏，这次回京述职也不抱任何希望，家里也就打算能回京城当个京官在家养老即可。

　　斜阳余晖，光线开始昏暗起来，杨佑三眨眨眼睛，好容易恢复百步穿杨的视力一定要保护好。合上书页，还是带回去明天再看吧。

　　“三少爷。”原来是进来掌灯的丫鬟，“竹清姐姐说快要摆晚饭了，让您赶紧回去呢。”几处烛火亮起，房间里充盈着温暖的黄色光影，在即将来临的夜幕前，驱走黑暗。

　　“竹清是越来越懒了，连这点路都不肯走了。”杨佑三笑道，“平丫头，你可别跟着学坏。”刚走到西厢房，就听到旁边耳房里传来竹清爽朗的笑声。

　　“竹清姐姐，大太太真这么说了？今年我能回家过年了？”一个小丫头兴奋的声音，想必很久没回过家了。

　　“大太太亲口说的，家里在京城两天路程内的，给假五天。想回家的，先去菊芳姐姐那里登记。”

　　“那我们都走了，家里还有谁啊？”

　　“说你笨还真是抬举你了，像我们这种外头买来的，家里本来就不多，再说，菊芳姐姐又不是傻子，哪能人人都是年三十回家呢？”

　　“咳咳”，杨佑三清了清喉咙，“竹清，你越发爱躲懒了。”日头坠得快，院子里各处的灯火在暮色降临的冬夜里显得分外明亮。

　　“三少爷。”竹清急急应道，“晚饭已经让厨房送进去了，梅香说天冷，还是摆在小花厅，免得吃完饭走回去又是一阵冷。”

　　回去的路上杨佑三随口问道：“怎么大太太突然起了这个念头？”根据他多年穿越宅斗小说的阅读经验，这类家中主母绝对属于腹黑类型，慈眉善目也只是表象，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大太太说，家里的丫鬟虽然比不上王府里的多，但准几个回家过年的缺还是承受得起的。再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也是人之常情。”

　　竹清微微笑着，杨佑三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艳羡。他突然想起竹清也是九岁被卖进家里的，并不是家生子。那年大旱，她父母携兄妹二人从汝州逃荒而来，行至京城，母亲忽染重病而亡，竹清的哥哥说妹子流落在外总是不好，做人丫鬟总好过跟着父兄二人做乞丐，于是让人牙子将她卖进了杨家。

　　“你哥哥可有托人带过话没？”

　　“旱情缓解了以后，父亲就带着哥哥及母亲的骨灰回乡了。汝州路远，上京一趟也不容易，前年村里有人来京城，哥哥说让奴婢再等等，等来年八月就把奴婢赎回家。”竹清的眼神黯淡下去，去年她哥哥并没有来。

　　“许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杨佑三试图安慰她，但是就连他都没法相信，“好了，别哭了。”他拍拍她的肩头，转过脸不忍看见她的泪水。

　　“没事，三少爷，梅香她们都挺好的，呆家里也挺好的。”竹清用绢子拭了拭眼睛，努力地笑了笑，“真的，挺好的。”

　　杨佑三也不再说什么，只能继续沉默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能够魂穿到一个富家少爷的身上，他只能谢谢他的好运气。

　　落日西沉，天际处层层堆积的乌云被镶上了金边。院子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应该是梅香吧，她总是这样担心杨佑三，希望他能有一日“都改了吧”。她并没有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却已经如此老成。

　　这是所有人的悲哀。

　　杨佑三走进小花厅，丫鬟手上的水盆里，温度适宜。他擦过手，又看了眼摆好的晚饭，又是以大荤为主。一份新法鹌子羹，一盘野鸭肉，素菜就是一碗炒冬笋，配了一碗粳米饭。因大太太是杭州人，喜食米饭，自她嫁进杨家之后，主食多煮米饭。

　　杨佑三让松直泡了壶香林茶，直接拿来泡了饭吃，好歹解了一点荤菜的油腥。饭毕，屋外已是沉沉的黑夜，只有屋内烛火通明。本想着日落而息，但走到中庭时，发现一轮明月正爬上屋脊，月色温柔，便不忍负了此等美景，改了主意打算去花园转转。

　　“三少爷，您刚病好，还是早点歇息吧。”梅香出言劝道，“昨日刚下过雪，这两天花园里更冷了。”

　　“没事，让松直把火盆烧得暖一些。这么早我也睡不着，走走花园就当消食了。”杨佑三径直走出了院门，并未理会梅香的阻拦。

　　青石砖铺就的路面蜿蜒逶迤，走过蕙芳桥，绕道来到了印月湖，梅香一路无声地跟在杨佑三身后，也罢，有个人陪着聊天也可以。印月湖北面的临风阁其实最适宜赏月，但比不过南岸伸入湖心的一段长堤，冰封湖面上反射出一轮明晃晃的下凸月，更有意境。

　　杨佑三坐在长堤尽头的湖心亭中，月朗星稀，突然就有一种想要高歌的冲动。“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哼着，但当梅香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时，杨佑三才发觉声音已经不知不觉得变大，伴随着恢复期特有的嘶哑，分外悲凉。

　　“三少爷？”前任杨佑三以前从来都没有唱过这样的歌，所以她不出所料地问了，“这样的歌奴婢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三少爷是哪里学来的？”

　　“呵呵。”杨佑三尴尬的笑了笑，“我随便哼哼的。怎么样？”

　　她迷惑地问他：“是新制的曲吗？三少爷以前倒是不怎么喜欢听曲呢。不过听起来……。”她顿了顿，表情复又了然，“三少爷，大太太都是为你好。若不如此，以后娶亲如何是好。”

　　杨佑三知道她误解了，以为他还在怀念清。但他也并不想要去解释，因为他不想把不属于他自己的感情拿出来分享，那样让他有一种偷窥的感觉。

　　“梅香，我不管大太太许过你什么好处，在我屋里，你始终是我的一等大丫头，是竹清、松直她们的长姐。我不会许你什么，因为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许诺给你。

　　也许我以后会娶妻，但我不会纳妾。我希望我的人生可以过得简单一点，所以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关系。

　　等到哪一天，你想好了自己的出路，就告诉我，我一定尽我所能。”

　　杨佑三知道对于古人而言，他的这个想法荒渺至极，不纳妾，也是有的。更多的下层百姓都只有一个妻，但没有通房丫头，对于一个身边围绕着服侍丫鬟的公子哥而言，绝无仅有。

　　但是梅香全盘接受了他的这套说辞：“三少爷，梅香自小服侍您，却从未起过这样的念头。说句不敬的话，对梅香而言，三少爷就如同我弟弟般，只是为了少爷您而已。”

　　杨佑三看着她，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如夜空中的星子璀璨。

　　“梅香，刚刚那首曲，我把它唱完吧，你就在一旁听听，不要说话，可以吗？”

　　“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