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暮春》Josie

13、朦胧淡月云来去

　　他一直无法得到前世杨佑三昏迷前三天的记忆，所以，他从来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没想到竟然是自杀，不知道前世杨佑三的灵魂，现在到了何处。也许已经入了轮回，开始了新的旅途。

　　也罢也罢，再去纠结过去的事情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杨佑三看着松直，漆黑的眼瞳，深深漾着一种担忧，仿佛下一刻他又变回那个固执的杨佑三。他绽出笑容，安慰她：“过去是我傻，今昔已非往日。“生命是一种多么可贵的东西，想必决定放弃也是经历了长久的纠葛吧。

　　他虽然拥有了前世杨佑三的记忆，但那些过往的情感，却已经丢失。回忆过去，只是如同看一部纪录片，当时种种的情绪，已然消失。现在的杨佑三，更像一个旁观者。只是，他既是身负重任而来，又岂能真正的旁观这一切呢？人在山中，早已迷失。

　　用罢小厨房送来的早点之后，趁着天晴，杨佑三一个人慢慢踱进花园，想在离开之前再赏一会儿杨家的园子。园子里四处无人，唯有他这个无所事事的闲荡公子。漫步来到临风阁廊下，杨佑三稍稍靠近了窗棂，打开的窗页正好挡住了些许寒风。

　　阳光投在结了冰的印月湖湖面上，白晃晃的颇有些刺人眼。他眯起了眼，恍惚中听见了某人细微的啜泣声。也许已经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哭出了声，带着点稚嫩的童音。杨佑三为自己闯入一个别人的隐秘之地而感到尴尬万分。他尝试着轻轻的撤退，不发出一丝声响。却在不远处的路口碰上了一个丫鬟，他记得，是一直陪侍在杨倩身边的小丫鬟红叶。

　　“三少爷。”她略微低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四小姐，该去大太太屋里了。”杨佑三摇摇头，报以歉然一笑：“你且往别处去寻寻。我刚经过临风阁，并未看见四妹。”

　　小丫鬟面露难色，估计也是找了许久了。最终还是沿着湖边步道一路往湖心亭找去了。杨佑三拐了一个弯，往着相反的连着正院的抄手游廊走去。杨佑三与他的兄弟姐妹并不亲近，大哥年长，二哥又是大太太不待见的周姨娘所出，平时里关系就微妙，就别说兄弟情了。姐妹里头，大姐杨俐早嫁，剩下的二小姐三小姐又是两个姨娘所出，这两位姐姐，虽是同年所出，却是前后两年出嫁的。他现在想想，要不是王家的孙女早逝，三小姐说不定还要再被拖上几年。

　　四妹杨倩，大太太养在身边也是花费了一番心血，明年的采选，势必是要送进宫里的。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的豆蔻年华才刚刚开始，就要埋没在这见不到人的深宫里去。可悲可叹。或许她自己也并不愿意，但却只能在寒冷的冬日清晨，躲开丫头，藏起来悄悄哭一场而已。

　　走着想着，杨佑三已经来到了正房的院门口，站在院门的却是菊芳。她一看到他，就笑着迎过来：

　　“三少爷今天倒是来得早。不过大太太今天屋里正有事，吩咐今早就不用请安了。”他心说，怪不得菊芳站在院门口，跟个门神似得。原来今天还真做了门神。

　　“那就劳烦菊芳姐姐代我给大太太请安了。”杨佑三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问了句，“那我用完午饭再来？”菊芳环顾了一下，靠近他轻声说道：

　　“大太太这回估计气得够呛，下午别来了。”正说着，大概是丫头撩起了厚重的门帘，只听到屋里一声摔了什么东西的巨响。照着大太太的脾气，杨佑三猜想是随手扫了一个花瓶之类的大件。

　　“快走吧。我估摸着这两天大太太是顾不到三少爷您了。管家做事靠谱，出门的东西应该都备好了。”菊芳脸上有些焦躁，“三少爷，快回去吧。”

　　杨佑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眼角余光发现菊芳闪身进了正院，“砰”的一声把院门关上了。能让大太太发那么大火的，他想来想去估计也就是他亲爹又搞出一个儿子来了？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家里现在又不是没有姨娘，而且他大哥、姐夫又出息的很，再来一个儿子又能扑腾出什么浪花呢？

　　回到院里，杨佑三就看见竹清一脸的八卦样。他倒是有点惊了，她哪里来的消息这么快？竹清笑嘻嘻的走上前来，顺手接了他身上的大毛衣服：“三少爷，奴婢前面去了花园，没找到少爷，倒是看见了四小姐跟小丫鬟闹了一场。”

　　“四妹看见你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杨佑三一直不太希望院里的人过多掺和别人的事。

　　“奴婢抄的近路，人还没出听荷馆，就听见四小姐的小丫鬟红叶在嚷嚷什么。奴婢怕日后难见四小姐，赶紧躲起来了。”竹清性子爽利，倒也痛快，“隐隐约约就听见四小姐说什么，我不愿意，还有什么罗家、王家之类的。”

　　“罗家、王家？”杨佑三有点不明所以，“难道不是明年送去采选吗？”

　　竹清却神秘一笑：“那个红叶的来历，三少爷可能不知道，是柳姨娘院里出去的人。罗家，可就是安康伯。我听着，可像是柳姨娘让四小姐去罗家。”

　　杨佑三一楞：”柳姨娘可是糊涂了？“都是在杨府混的人精，怎么会不知道大太太的算盘呢？二小姐虽然嫁的没有三小姐高，可婆家也是有地有铺子的殷实世袭医家，而且听闻还是独子。对于一个庶出的女儿来说，这样实惠的婆家可真是正房大太太的厚道了。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幸好四小姐不糊涂，还说了句宁可死在宫里头，也不去做劳什子姨娘，免得丢人现眼。”竹清顺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红叶听着也没反驳，后来就跟着四小姐走了。”

　　杨佑三喝了口茶，点点头：“四妹一向心里有主意，不像柳姨娘，是个随风倒的。这两年大太太大概没再管她，所以她就被人算计上了吧。”

　　松直掀了帘子进来：”三少爷，昨晚写的对联我一早送到角门，让林沿去送了。“ 然后突然又对着竹清眨眨眼睛，”竹清，昨天梅香姐姐骂得还不够狠吗？“

　　竹清吐吐舌头：”幸好梅香姐姐不在。要不然今天晚上肯定要被罚跪了。“说曹操到曹操就到，话音未落，梅香也进了屋。

　　“明日出门的行李已经备好，路远带得太多也不合适。带的碎银和银票也收好了。只备了两匹马，没备车，就是路上冻了点。”

　　梅香依旧很担忧得看着杨佑三：”三少爷，汝州虽然大路好走，但毕竟也是一趟远门，林沿到底是男的，一路上还是要您自个儿照顾自己了。“

　　杨佑三放下茶杯，满心感谢：”我这个甩手掌柜，说出门的人是我，整理行李的事情却全都扔给了你们。这两年风调雨顺，没水灾没旱灾，路上安定的很。更何况京城到汝州，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大路。人来人往，我且低调点，不会有事。”

　　“所以准备的都是些粗布棉衣。”松直在一旁泡茶，”还帮少爷备了几卷书，既是回乡的士子，那携几本书自是应当的。”

　　“你们当然都是妥当人。”杨佑三拿起手炉，“临走前我要交代几句。今天我去大太太院里，大太太好大的脾气，我连院门口都没让进去。加上四妹妹在园子里的事情，最近几日家里不会太平。虽然与我并无多大干系，但你们到底是还要在家里走动的。我一向关照你们装聋作哑，这次我出门，也别忘记了。”

　　三个丫头点点头，梅香满脸严肃：“三少爷的话，可都记住了？院里的几个粗使丫鬟，松直也要盯着点。”然后走过去用手指点点竹清的额头，”你这丫头最喜欢说嘴，可给长记性喽。”

　　竹清抬手揉了揉，笑嘻嘻地回道：”梅香姐姐，我哪次不是当着三少爷或者你的面才说。在外头，我可最会装聋作哑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可都有杆秤呢。”

　　杨佑三哈哈大笑起来：“竹清啊竹清，你还真是个开心果。“倒是梅香狠狠得瞪了竹清一眼，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过这表情也没能维持多久，没一会儿也笑开了。

　　外面小丫头进了屋，对着梅香说道：”梅香姐姐，林妈妈来了，在院门口呢。“

　　”怎么没让林妈妈进屋呢？“梅香诧异道，掀了帘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