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暮春》Josie

12、数点雨声风约住

　　杨佑三回了杨宅先去了大太太院里问安，大太太早已用完晚膳，正歪在榻上跟菊芳聊天呢。见他进去了也没说什么，只问他后天动身时的行囊可都备好了没有。

　　杨佑三心里踌躇着是否要将大哥回京的消息告诉她，但又想到一切尚未成定局，还是先不要鲁莽说出来，以免最后突然又变了局势，难以收场。于是也就随意问候了几句便告了退。

　　回到院里，梅香她们早已等得一脸焦急。看到他来，却是吁出一口长气来：“可算是回来了。松直都回来好久了还不见三少爷，竹清急得可是快要哭了。后来还是大太太打发人过来，说是被人请去梅家酒楼了。”

　　杨佑三回笑道：“我后天就要出远门了，那到时候岂不是你们要天天哭。等我回来了，院子里的小池塘都要通到印月湖去了。”

　　竹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那么多眼泪嘛。”松直奉了一盏茶上来：“喝口茶暖一暖。小书房里起了火盆，前面送进来的红幅已经摆上了。”又回头对着竹清说，“我们院里就属你研墨最好，都摆好了，快去给三少爷研墨去。”

　　竹清应了一声就转身跑去了小书房。梅香递了手炉过来：“这么冷的天，还去看雪。小书房里的火盆多添了点银炭，捂暖了再写春联吧。”

　　杨佑三点点头，接过手炉，瞬时觉得手暖了不少：“梅香，你也赶紧回屋吧。我出门这段时间，就请多关照关照竹清她们了。“

　　梅香灿然一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自然是抱成一团，守着院子等三少爷回来。”说完，便转身回屋，没有再与他说话。

　　进了书房，长案上铺了红幅宣纸，案头点了一盏油灯，房间里几处也点了灯，把竹清低头研墨的身影投了几重影子，重重叠叠，几欲恍惚。

　　杨佑三拿起毛笔，楞了半分神，原本以为难以下手，毕竟这个身体用得还不是特别顺手，却一起笔就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写出这样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内心颇有些难以置信。前辈子的字绝对属于非常难看的级别，没想到穿越之后竟然也能靠字赚点零花钱了。

　　多谢从前的杨佑三从小接受的私塾毛笔字教育。

　　竹清大概是被他压抑着心底的欣喜若狂的扭曲表情给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喝口茶润润？“杨佑□□应过来，假装前面只是牙痛脸抽筋了，喝了口茶又继续挥毫。

　　从前的杨佑三从小练字，写几副红幅自然花不了多久。写完，他把笔一掷，留下满桌笔墨，就这样离开了。心里又哀叹自己，来了没几日，这封建腐朽的专制阶级利益既得者的嘴脸倒是学得很快。

　　“今日在外一天，周太医开的药都还没喝呢。”梅香边说边接过了旁边小丫头手里的药碗，“三少爷，趁热喝了吧。”

　　杨佑三皱着眉头看着她：“这药苦得很。明日是否还有？“平生最怕吃苦，偏偏这时的中药，还真是苦口良药，连块水果糖都没有。一口气喝完，连忙接了块蜜饯塞嘴里，这才从被打击的味觉上缓过来。

　　“还是这么怕苦。明日不用喝了。”松直笑道，“再来一块蜜腌柿饼？今日前头大厨房送来的，说是林嫂子特意买来给三少爷的。”林嫂子是大厨房里的采买，也是林泽的老婆，林沿的大嫂，向来与她们院里关系好。

　　“林嫂子自个儿掏的腰包，没得被外人说咱们占便宜。”竹清进了屋，看到桌上那盘柿饼，心直口快就这么说了，梅香连手都还没来得及捂她嘴上。

　　“梅姐姐，你怕什么，三少爷本来就是大太太的心头宝。再说了，这个家，也没别人说话的余地。想给咱们下绊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到头来臭了名声的还不是他自己。”竹清大概是憋得久了，一股脑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个遍，“一个卖身葬父的烧火丫头，撺掇着闹分家，这么多年了，还就那点见识，连我都看不上。“

　　松直捂着嘴憋不住的笑，梅香急着去关门，刚刚的小丫头倒是躲得快，早在之前就端着药碗出去了。梅香回过来拧竹清的耳朵：“最近舒坦日子过多了是吗？没得妄议被人听见了又是一顿闹。这传出去，还不是丢三少爷和大太太的脸。“

　　竹清大概是知道自己口快了，耳朵被拧红了也没吭声。“竹清也不是故意的，那人做出来的事情也确实没规矩了点。“杨佑三伸手止住了梅香的动作，”竹清到底还是你调教的好。出了这个院门，哪次给你捅娄子了？ “

　　二少爷杨佐汷当年分家的事情，确实闹得大太太很没脸。外头一时风传，大太太杨家长房当家主母，心胸狭窄，对待庶出的杨佐汷刻薄苛刻，逼得杨二少不得不自立门户。彼时大太太确实日子难过，但好在杨佑柏争气，大太太的口碑又一向可以，而且杨家又早已没落，并不是那种宅内私事可以引领一个月八卦头条的勋贵人家，风言风语了一阵也就平息了。

　　等大太太帮三小姐找了门所谓的好亲事以后，舆论又都扭转过来了，夸大太太不计前嫌，到底是杭州王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当时的杨佑三并未看透，还一度觉得大太太果然慈眉善目。现在一想，大太太给三小姐却是找了一门外表光鲜的亲事，世袭安康伯次子的填房。外人只道是虽是填房，却不是后母。又是安康伯家的次子，果真是抬头嫁女儿。

　　只是，病逝的原配，却是杨佑三自小认识的，前朝宰相兼国子监祭酒王安石（非北宋那个王安石变法）的孙女。仔细想来，嫁入安康伯府未满一年即病逝实在是令人怀疑。但王家彼时已经不在官场，加上安康伯当时求娶王家女还是谢太后帮忙下的懿旨，王家后来连陪嫁的丫头都没讨回来，只有要回了嫁妆。王安石气得大病一场，到底还是离京回了老家。

　　三小姐嫁进去三年多，回家在大太太面前也只是报喜不报忧。不过三年多未怀孕，也不知道在夫家究竟情况如何。据偶尔撞到一次三小姐回大太太那里的梅香讲，衣饰虽是华丽，但面上强颜欢笑，并不十分好看。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大太太这样做，倒还真是大家闺秀的做派。虽然这辈子是男儿身，但是杨佑三还是惊心于此时的闺阁女子，命运之绳全都系在他人手中。

　　入夜就寝之后，杨佑三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无任何睡意。他心想今日喝了一壶松梅酒，虽未醉，但理应助眠，怎么反而失眠起来。好容易睡着了，却胡乱做了一夜的梦，天未亮就醒了。

　　杨佑三睁着眼睛发着呆，夜里做的梦过于凌乱，整个人心累得很，好似在梦中经历了一场来去自如的穿越。上辈子的女性视角，马晓春还在现代生活里经历着每日的上下班，突然之间，魂穿到了这里，过起了杨家三少爷的生活。待刚刚活出点道道来，突然又场景转换回到了现代，最后的镜头就是在地铁里看到了现代装的颜子渊，直接把杨佑三从梦中吓醒了。

　　他摸摸心口，惊魂未定的感觉依然存在。想来想去，这个人还是危险得很，只是不知道大哥究竟跟他深交到何种地步，怕就是一个不小心，赔进了整个身家性命。许是宫斗文看多的缘故，杨佑三总觉得他今日提起的那个宫女颇有内幕，再加上今上亲政以来，朝堂局势并未改变，明年又是采选，总觉得是风雨欲来山满楼。杨佑三虽志不在此，但是杨家仍在官场上行走，只希望不要陷入这夺宫风波中去。

　　在床上思前想后，却又眼皮沉重，昏昏沉沉得进入了睡眠。无梦醒来，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起来。松直推门进来，预备伺候杨佑三更衣，到底还是被他赶了出去。只是这发髻，还是只能招呼松直帮他打理了。

　　“昨天有人在城门口看见清少了，独自一人背着行囊，大概是准备回乡去吧。”松直边说边给杨佑三梳了一个发髻，“三少爷就放宽心吧。”

　　杨佑三点点头，也无话回她。

　　“对了，当日清少还留了一句话给三少爷。”松直突然说道，“清少说，全看三少爷要不要听。”杨佑三回头看了她一眼，估计也就是那种我其实爱过你的套话吧。

　　“说吧。”

　　松直似乎咽了咽口水，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天晚上，应了三少爷的要求，我才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