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暮春》Josie

11、几许伤春春复暮

　　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杨佑三恨不得立马能做个窜天猴上天。他一直隐隐觉得这个不知道姓啥的子渊兄不是善辈，理应躲得远远的。

　　“既然这么巧，那不如我请三少去梅家酒楼喝杯松梅酒，不知是否赏脸？”他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犹如正在逗弄猎物的大猫。

　　杨佑三赶紧婉言谢绝：“今日跟好友共游相山，出门前答应过家母，晚膳前必定回家。”他抱以歉意的笑容，“不过还是要多谢子渊兄，待下次我得空时一定请你喝酒。”

　　梅家酒楼的梅子酒是果子酒里的佼佼者，京城人向来以去梅家酒楼喝上一杯松梅酒作为谈资。所以如果没有事先跟酒家约好，是绝无可能有位置的，更别说是雅间了。杨佑三也仅仅去过一次，更多的时候，还是跟苏融他们约在别处。

　　子渊能不以为然随口就去梅家酒楼，想必并不是一个杨佑三能惹上关系的贵人。既是大哥杨佑柏的好友，他也不必太过客套。还是早早回家把欠阿融他们的对联写好，明日封了让林沿送去。

　　却被挡住了去路。

　　“三少放心，我已经让人拿了帖子去杨府问安了。我相信杨夫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况且，我也不是那种嗜酒之人，小饮数杯而已。”他笑得愈发开朗，好似盛情邀请的友人。

　　大庭广众之下，杨佑三实在是不愿意过多纠缠，倒显得他小家子气来。只得点点头：“不过我回去还要写两幅字，所以不能饮得太晚。”然后回头不好意思地对掌柜说道，“黄掌柜，看来还是得麻烦小王帮忙送到家里去了。”

　　黄掌柜已经殷勤地喊过小王，接过杨佑三手里的红幅：“明日我再让小王去贵府上取春联，杨三公子您先慢走。”

　　子渊笑嘻嘻地摆了一个请字，杨佑三也并未客气，大摇大摆的进了梅家酒楼。此时应尚未到申时，但一楼的大堂内不多的几张桌子也已经坐满。小二见到生面孔，客气的上来打招呼：

　　“这位爷，不好意思了，今日已经客满。您看是否改日再来？”客气梳理的口气，小二并不在乎是否会得罪他。

　　杨佑三刚想回头对着子渊冲上两句，却看见小二的脸突然变了色，一脸的紧张：

　　“颜公子，原来是您的朋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这位公子，请往楼上雅间走。”然后，侧身低首让出一条道来。

　　雅间位于二楼的拐角处，却是正对了内庭一座小小的流水花园，内景雅致，倒也足以称得上门口铭牌上刻着的隶书二字：幽谷。

　　等侍女上了茶，颔首告退之后，杨佑三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原来是颜公子。”杨佑三点点头，这个人也是奇怪，即是请他吃饭，却也不做个自我介绍，“颜公子，你虽与大哥是好友，但与我并不是。也应该稍作介绍，免得我喝了你的酒，却不知道是承了谁的情。”

　　他却大笑起来，笑得十分豪爽大气，好似杨佑三说了一句非常愚蠢的话。他心里颇有些不自在，转过头，一心一意地赏起景来。

　　“是子渊我考虑不周了。我先以茶代酒，敬三少一杯，以当赔罪。”颜子渊见他不语，反倒是止住笑，举起茶盏先敬了一杯。

　　杨佑三也不得已举起茶盏，客套了数语。一时又无话，他感觉尴尬得很，于是绞尽脑汁找话题。

　　“子渊兄既是我大哥在县上认识的朋友，那便不是京城人士咯？不知跟唐时的颜真卿是否有同宗之脉。我幼时习字，也颇花过一段时间在颜体上。”

　　颜子渊突然敛起笑容，定定得看着他，不发一语。杨佑三以为是踩到了他的雷区，讪讪一笑，转过头继续假装认真的赏景。

　　正当屋内气氛尴尬至极时，上菜的小二和奉酒的侍女推门进来了。

　　“颜公子，这是今天早上新鲜到店的炒蛤蜊，还有您常用的细抹羊生脍，三色肚丝羹，签盘兔，两熟紫苏鱼，清供野味，以及炒银杏，梨条，海红嘉庆子，金银炙焦牡丹饼，卖米薄皮春茧。”

　　然后，侍女又捧着一壶酒问道：“颜公子，不知道别位公子是否喝冷酒，是否要温上一壶？”

　　杨佑三刚想回答，却被抢了话头。

　　“多拿两个炭盆过来，屋暖喝冷酒才爽快。也不用你们奉酒，我们两个自在喝。”颜子渊挥手让侍女退下，又斟了一盏松梅酒自饮起来，“梅家酒楼的松梅酒，可是有来历的。三少可曾知晓？”

　　杨佑三暗自思忖，时人爱喝果子酒，梅家酒楼的松梅酒名声在外，自然关于这酒也是有故事的。只不过，颜子渊这样一问，倒显得有着其他不能言明的内幕。

　　“我一向孤陋寡闻，梅家酒楼的松梅酒，我也就知道点大概。貌似是梅家酒楼的第一任主人原先也就是街边酒垆卖酒的，不知哪日受一贵人相助，得了松梅酒的酿酒手艺。从此在京城声名鹊起，吸引了众多的达官贵人，京城人从此以在梅家酒楼喝上一杯松梅酒作为谈资，生意日渐兴隆。”

　　他举杯饮了一口松梅酒，入口清甜又略带有酒味，确实好喝。

　　颜子渊目光深邃的看着眼前的那壶酒，仿佛要在壶身上看出个洞来。随后，仿佛是深陷在回忆中，恍恍惚惚地一笑：“仅仅是贵人而已么？”

　　“宁宗明德年间，出了一件宫女出逃的事情，不过事关宫闱，个中真相已经无人知晓。我也是极偶然的机会下得知的。这位宫女出身琅琊酿酒世家，当日出逃后却并未即刻出城，而是在梅家当时的酒垆安顿下来，宫女自小在家学会酿酒，又在宫中御酒司里服侍了数年，加上天分，在梅家的一年时间里，研究出了松梅酒的方子。后来就离开梅家出了城，从此不知所终。”

　　这么隐晦的宫闱秘事，理当不会有外人知道，而颜子渊如此轻松地就说了出来，要么是他在骗杨佑三，要么是时隔多年，真相已经灰飞烟灭，忌讳真相的人也已经不在人世。

　　杨佑三用筷子夹起一片细抹羊生脍，蘸了蘸小碟子里的酱油，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颜公子所说的这个旧闻，我倒是没听人说起过。不过事到如今，梅家酒楼也不仅仅只靠这松梅酒立足京城。想来这宫女的后人，即使要来讨要红利，估计也怕是不能如愿吧。”他避重就轻，并不想就此落入颜子渊布下的坑里。杨佑三向来对这种要丢脑袋的事情避而远之，看来得修封信给大哥了。

　　“哈哈哈……”颜子渊大笑起来，“你倒是小心，不过我并无害你之心。只不过是机缘巧合，这桩陈年旧事让我得知了真相以后，心里未免不舒坦，想要找人说道说道而已。是我鲁莽了。子渊再敬你一杯，还望三少海涵。”

　　随后的聊天内容，便只是街知巷闻的一些风月之事以及关于杨家过年的一些习俗。杨佑三眼见着天色渐暗，想到回家还要写对联，于是便举杯告辞。

　　“今日多谢颜公子的宴请。临近年节，家中事务也繁忙，我也不能久留。若是过年颜公子还在京城，请务必来我杨宅做客。”说完，一饮而尽。

　　颜子渊回敬他一杯：“这次莽撞邀约，也是我子渊深以为三少实乃有趣之人，与君相交，必定愉悦。幸而三少并不嫌弃，今日宴饮，果然如此。子渊幸矣。”

　　杨佑三心中腹诽，你也知道今天莽撞了。不过面上依然挂着虚伪的笑容，热情的告辞了数回。

　　等终于踏出梅家酒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过街市上依然人来人往，杨佑三记得宋朝时期的夜市非常兴旺，没想到这个伪宋朝的夜市也依旧有着宋朝时的夜市风貌。

　　惦记着要回家写字，于是他走马观花，匆匆忙得走了近道。却在路过一条小巷子时，恍惚看见了司马徽的身影。

　　“阿徽？”却一晃而过，大约是并未听到杨佑三叫他。杨佑三以为自己有夜盲症，看错人了，于是摇摇头回了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