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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郑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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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总是健忘的,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过去的事都会逐渐模糊,直到遗忘。
郑彤却清晰地记得童年的那些点点滴滴,他想,或许他的一生之中都不会有比那时更欢乐更甜蜜的时光了。
郑彤是在花团簇拥下长大的,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草团簇拥。毕竟郑凉混迹于男模圈已久,身边一起玩的朋友大都是模特,以至于郑彤从小就被各种帅叔叔围绕。很神奇,郑彤还很小,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能很清楚地分清那些个不同的叔叔。看起来有点凶但是最宠自己的是小方叔叔,老是带玩具过来结果自己玩得很开心的是小忱叔叔,长头发皮肤白长得很好看的是小北叔叔,话特别多的是小意叔叔而话特别少的是小章叔叔……
当然最爱的还是爸爸,爱得天经地义无边无际。都说男孩儿不黏爹,可是郑彤从小就特别黏郑凉,也许是因为郑凉总是很忙,很少能赖在他身边撒娇。所以郑彤会抓住一切机会向他宇宙霹雳无敌第一帅爹表达自己深深的爱意。
“我爱你!爸爸!你爱我吗?”这是郑彤那时候最爱挂在嘴上的甜言蜜语了。郑凉总是特别得意,他也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宇宙霹雳无敌第一体贴的好。大家都很是羡慕这对父子的关系,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就算不说也可以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就像郑彤很了解,即使能器宇轩昂地驰骋T台,郑凉的梦想也不是这个。他想要平和的日子,开一家小餐馆,没有人际纷争,没有阴暗的潜规则,简简单单,安安静静。更重要的是偶尔可以自己下厨烧个拿手菜——郑凉一直认为美味的食物可以给人带来幸福。或许很微小,却是最真实最单纯的幸福。而他就是这么真实而单纯地企盼着。
“艾玛,累死爹了……”空中飞人郑凉在走完某品牌在巴黎时装周的秀之后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家里的大床上。
“爸爸,你最近好像特别忙啊!”郑彤主动地给郑凉敲背,“你不是想开餐馆吗?什么时候退休呀!”
“什么退休!我有那么老吗!”郑凉哼了一声,“等你十八岁成人吧,到时我就不干了,还有三年啊,再多赚一点资金嘛……”郑凉享受地眯起眼,“我都四十啦,也是不想和那群孩子争了。”
“爸爸你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最年轻最帅的!”郑彤发自肺腑地夸赞,而郑凉在那一头毫不顾忌皱纹地笑成了一朵花。
郑彤没有想到郑凉会一语成谶。诚然,他心疼爸爸的辛苦,希望他可以早点退出模特圈享受他梦想中的餐馆老板生活。可是他不曾想到,郑凉会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提早结束他的模特生涯。
那段时间郑彤一度非常憎恶方子庚。虽然整件事不完全是方子庚的错,但如果不是方子庚太冲动发动在场所有模特罢工,惹火了□□背景的主办方被扣了起来;如果不是方子庚一出事儿就下意识地找郑凉帮忙;如果不是郑凉火烧火燎地赶去救援和公司僵持的方子庚;他或许就不会出那场可怕的车祸,他或许会如同他曾经设想的那样,在四十三岁那年风风光光地隐退模特圈,然后开一家他梦寐以求的小餐馆。
可哪有什么如果。
严重的追尾事故,连后排的梁忱都受了不轻的伤,更何况坐在副驾驶的郑凉。那一天对于中国男模界来说是黑色的毁灭的一天。首席男模郑凉与新秀梁忱同坐一车遭遇车祸受重伤,同一天,刚获得年度时尚大奖的方子庚因主办公司拖欠众男模工资且无故加场而发动罢工,非但事先说好的double fee没有拿到,甚至遭暴力镇压断了腓骨,且被封杀一切商业活动,一同受到牵连的还有邓思北,章乐等一众一线男模。
在郑彤的记忆中,那一天他过得很恍惚。本来是难得在家的郑凉在陪他打电动,梁忱也来串门,三个人就一起窝在沙发上厮杀得不亦乐乎。直到方子庚的那通电话响起,郑凉心急如焚地一跃而起,立马披了衣服准备往外冲。
“你能不能别去。”他记得母亲担忧地阻拦过他,“听着很危险啊,方子庚自己捅的篓子你跟着收拾算怎么个事啊!”当时的情况似乎真的很紧急,梁忱也焦急万分地起身要冲出门。
“就是危险所以才不能不管!那公司我知道!不是善茬!再说那是子庚!子庚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郑凉焦灼地看表,“我去去就回,甭担心。”
“每次方子庚出什么事儿都要你善后……”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母亲的叹息仿佛是一句咒语。很多年过去了,那一句“你为方子庚已经做的够多了”一直在郑彤的脑海里徘徊,他觉得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是因为方子庚。
郑凉和梁忱坐上的那一辆出租车差点把他们送入鬼门关。郑凉伤得很严重,左右一至六前后肋骨各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外加双肺挫伤和脑部淤血。所幸郑凉的身体底子很好,度过危险期后康复得也算快,复健也进行得很顺利。可是事故之后,郑凉好像变了一个人。原本外向阳光,甚至被郑彤嫌弃唠叨的他变得内向而沉默,有时候又会无端端地暴躁失控。医生说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也不排除淤血压迫中枢神经的可能性。他总是觉得很疲惫,抑郁,不愿意再工作,整个人消极又焦虑。
郑彤记得那时拄着拐杖的方子庚曾来探望过郑凉,自己发了疯一样地冲上去狠狠地打他, “如果不是因为你爸爸就不会出事!” 他哭得无法自控,“都是你害的!你是个混蛋!”
骨折的方子庚任凭少年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躲避的意思。
自责悔恨,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用呢?他想,或许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应该干干净净地退出郑凉的生活,在他结婚的时候,在彤彤出生的时候,可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死乞白赖地挤在他的生活里呢?为什么那么顺理成章地依赖着郑凉不放手呢?他知道自己在利用着郑凉的好心与善良。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自己风尘仆仆地来北京,特别土鳖地穿着好几件毛衣和大衣等面试,裹得像个粽子,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只有郑凉走过来对着他微笑,给他买饭,陪着他在北京大饭店的过道坐了好几个小时。天神一样的温暖与慈悲。
方子庚一直认为他和郑凉之间没完,总有一种扯不开也放不下的羁绊。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隐约觉得,他所认为的牵绊早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真的受够了。”痊愈后毫无缘由地推掉了四个case,郑凉终于这样对经纪人说,“我想解约。”
四十岁那年,郑凉以一种并不完满的姿态放弃了国内的一切,在享誉世界的美食之都巴黎投资开办了他的第一家餐馆。他走得很仓促,甚至没有和那群一起成长的朋友聚一次,唯独和同病相怜的梁忱还偶尔有一点联系。
“凉哥,这就要走了?”梁忱在电话那一头惊叫,“彤彤怎么办?”
“等他中考结束之后让他自己决定,待北京还是去巴黎,或者伦敦他姑姑那儿,都看他自己的主意。”郑凉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乖戾而偏执,“我真的烦死这儿了,一刻都呆不下去。我不夸张。”
“我都知道的。”梁忱微微叹气,“没事儿。子庚……还有思北,反正朋友那边我帮你和他们说,你去就是了。就是注意身体,凉哥,别太累着自己。”
郑凉没再多说什么就挂掉了电话。他拥抱了郑彤,温柔地为他擦了一次又一次的眼泪,然后就拉着行李,毅然决然地登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他不知道那一刻郑彤有多想用力勒住他捆住他,阻止他就这样抛下自己离开。可是郑彤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爸爸怎么那么瘦了呀……
抱着那具骨瘦如柴的身体,郑彤心疼地想着,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他是怕弄疼了他。
而郑凉一走就是五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