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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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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隐约懂事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最疼我的方叔叔……居然对爸爸抱着这样的想法……还害得他出车祸。虽然我这其实都是迁怒。”在安静的休息室,郑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曾经一度恨得想杀了你。”好不容易展览结束了才有机会单独和方子庚聊聊,他窝在沙发里疲倦地捏额角,刘海不听话地分了边,这慵懒的样子神似年轻时的郑凉。
“我知道。是我活该。”方子庚抑制住了想要抬手揉他头发的冲动,他想,如果面前坐着的是过去的郑凉,他一定会这么做,他想要拥抱他,他想要道歉,甚至是忏悔与告解。
他明白自己在郑凉心中的分量,俩人是一同苦过来的,曾在那么艰难的环境下互相扶持互相勉励,曾把对方当作人生最重要的支柱。对郑凉来说,已经是和家人同等的重要了,可明明知道郑凉的纠结与痛苦,自己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逼迫他,也不知道到底要证明些什么。方子庚觉得那段时间简直是魔怔了,找事儿的是自己,后果却又要郑凉承担……换来的结果就是郑凉的一去不复返且杳无音讯。
他悄悄关注郑凉的社交网络,知道他在巴黎过得不错。中餐馆不算太大但地段很好,是一栋小洋楼,坐落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上,生意很忙。郑凉的身体虽然不如过去那么强健,但他依然喜欢凡事亲力亲为。每天起个大早去市场挑选食材,制定每日不同的招牌菜,一直忙碌到天黑。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气色很好,认真做菜的样子依旧帅气,只是很少见到他上传像过去一样犯二拍自恋的大头照了。
“爸爸他过得很开心,至少没有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应酬和烦心事,他还胖了一点。”郑彤说,“就是肋骨断过有后遗症,一到阴天就疼,还有就是……”
变得稳重了,不再像过去似的,丢三落四,看漫画打电动飙车喝酒还话痨,如同稚气未脱的大小孩,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过生死看开了,抑或是真的如医生所说中枢神经受到压迫改变了性格,郑凉如今话很少,闲暇的时候就在家种种植物,看看夕阳,真真是退休一般的生活。也正是他曾经向往的那种“白天开店,晚上陪老婆孩子”的安宁日子。
“爸爸你现在幸福吗?”在巴黎读完高中后,郑彤选择了英国的大学,离家之前他这样问郑凉。
“当然。”郑凉围着姜黄色花边的围裙在那儿煲汤控制火候,似乎觉得郑彤的问题很傻气,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我很幸福。”嘴角却是明显带着笑的,沉静,温暖。
“他过得幸福就好。”方子庚自嘲地笑,“好啦我承认,我是个灾星。”
“也别这么说。”郑彤认真地反驳,“长辈之间的感情纠葛我可能没资格评判……更何况,我根本无法做到客观。但是……”郑彤说得断断续续,似乎是很难找到措辞,“但是我想,你在爸爸的心目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吧。”
方子庚一时间愣在那里,说不清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郑彤还在艰难地说着:“爸爸和我聊过,他说我和妈妈看到的都是那个光鲜强大的他,工作勤奋,居家体贴……可在他浑身都是缺点的时候,还一文不名、落魄潦倒的时候,是你接纳,帮助并且支撑了那个穷困不堪的郑凉。”
“我们俩那时都穷,有一次他得了肺炎,大夏天的,我只能打黑工死命赚钱,晒脱了两层皮还中暑,才挣到住院费,不然他得咳死……”方子庚接过话茬,似是很怀念的样子,“还有一次给他买生日礼物,存了好久的钱,是一双air Jordan12,现在看看不就这点小钱,但当时真的是很要命,生活费全搭进去了。”
“你们以前的事他都记得,我爸很念旧。”郑彤促狭地笑了笑,“说到这些的时候,难得他还会和我唠那么久……你知道,出事之后他性子挺怪异的,话特别少,可能只有过去的十分之一。”郑彤低下头。
“彤彤。”方子庚叫他,把之前就精心打包好的几个镜框递给他,“你爸的片儿。包好了,送给你吧,回去你愿意给他就给他,不愿意给就自己留着欣赏。”
“那行吧。可为什么改主意了?”郑彤玩味地注视着他。
“算是……对你的道歉吧。”方子庚诚恳地说,看上去落寞又孤单,“我这一生都是这么倔强又固执,特别傻。爱我的人呢,我不在乎,不该爱的呢,偏偏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没有戴眼镜,凸出的眉弓打下一大片阴影,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郑彤接过包裹,轻轻说道。
“对了,爸爸让我给你带句话。”快要走出门的时候,郑彤转头。
“看开那些莫须有,路还很长。”
夜很深了,方子庚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穿行在一条偏僻的小径上,路灯很暗,两边都是破旧的居民区,这条路上,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只有树枝因为寒风渐起而沙沙作响。方子庚忽然觉得很孤独。
虽然他从不承认自己是孤独的,他只是独自一人而已,是所谓“无限和永恒中的狂妄分子”,可此时此刻,排山倒海的寂寞正张牙舞爪地撕扯着他。
可能因为今天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吧。
又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方子庚紧了紧外套,那一刻,某种情绪混合着冬天凛冽的风贯穿了他的身体。胸口心脏传来麻痹的感觉,一直蔓延到手指,那种感觉促使他不由得难过地缩起身体。
那阵阵的疼痛,或许就叫做思念。
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
穿过小路是一条繁忙的主干道。霎时间,仿佛从黑暗的孤寂中解放出来,灯火通明,霓虹闪耀。街边有来回穿梭的汽车和自行车,还有做着夜宵生意的排挡,沿街都是食物的香气。
他就在那顶破旧的油布伞下看见了邓思北。
“老板,快点成吗,我等好久啦!”邓思北在那儿叫嚣,“晚饭还没吃呢!”
“麻烦再来一份一模一样的。”方子庚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邓思北对面。
因为出席摄影展而穿着西装的邓思北正毫无形象地蜷着长腿,东倒西歪地挤在烧烤摊下嗷嗷待哺。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耳朵上还夹了支烟,看上去狼狈,却是笑得露出了虎牙。
“一起吧。”方子庚说。
“唯一的真正的持续的爱是能接受一切的。能接受一切失望,一切失败,一切背叛。甚至能接受这样一种悲哀的事实。最终、最深的欲望只是简单的相伴。” ——Graham Green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