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殇（穆子辛篇）》连晓

2、第二章

　　也许，此生和他相遇，就注定是个错误。然而我却在错误中，继续着执迷不悟。
　　和他相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那不过是一切错误的开始。虽说临死前再缅怀悲惨的过去有点傻，但我却控制不住的要去想，若这一切都没有开始该多好啊！
　　是呢！佛说果由因起，缘由因生，若是一切都没有开始，也就不会有这样令人绝望的结局
　　可是，那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记得当时的我还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身上银两无几，穷困潦倒，连夜的赶路以及路上风吹日晒终使我体力不支的昏倒在进京路上的一个破庙里，机缘巧合的路遇了偶然经过此地避雨的他。
　　他见到发着高烧倒地昏迷的我，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好心的替我换了一身湿衣裳，还烧起了火堆为我驱寒。虽说我病得模糊，却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人在照料我，只是有个模糊的身影，却看不清他的脸。
　　亏得他一夜悉心照料终使我战神了病魔，第二天一早烧便退了。睁开眼的那一刻便看见了坐在我身旁，靠在石柱上睡得正沉的他。
　　当时我的心便在想，救我的恩人便是这么个样子啊！没有特别出众的样貌，却可以让人一眼便铭记一生。
　　或许就是这一眼，已注定我将会执迷不悟的踏入情感的漩涡中了。
　　兴许是我的动静吵醒了他，他动了动眼皮竟也醒了，睁眼看到我正盯着他看，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接着便伸手抹了抹我的额头，嘴角弯起一抹笑：“还好，烧退了！”
　　自己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特别的感动。除了父母以外，再没有别人对我这么好过，感激是在所难免的。但是心里盈盈流动的情感却有点儿让我摸不着头脑，只觉脸上是有了烫人的温度。
　　为了避免尴尬，我向他道了声谢，便找话题般的和他唠开了家常。
　　于是便知道了他的名字，杜文钧。他也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原来我们竟是同道中人。
　　家离京城似乎有些远，千里迢迢一路赶来，风餐露宿，到这就遇上了昏倒的我。
　　我看他一身素衣布袍，家境怕也并非富饶。但关于家里的事，他似乎不想多说。
　　不过也是，和这么一个刚见面的人，谁都会有些防心。他既不愿说，我当然也不好再问。
　　再次向他道了声谢，我便想要告辞启程了。昨日昏迷了一天已经废了不少时辰，在不赶紧赶路怕就要赶不上试考的时间了。
　　他却问我：“既是同路，何不一同进京？路上也好有个伴，互相照应一番。”
　　我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摇头，可看他一脸真诚，又不好意思拒绝？毕竟他刚救过我一命，没能力立即报恩，也不能转眼就忘恩负义啊！
　　但是私下里，我倒是蛮希望与他同行的，只是怕自己麻烦他罢了！既然他都如此开口了，我再拒绝，就有些造作了。
　　相商已定，我们便一同上路了。
　　现在想想也真是觉得好笑，这便是我们的初识吗？简单纯粹。
　　然而我却将一生就葬送在了这么简单又纯粹的事情上。真是有些对不住我榜眼这个头衔，输得也太简单，太离谱。
　　是呢？榜眼，我也没料到我能考上榜眼，而他却中了状元。当时的我们不过是两个穷困潦倒的赶考书生，连个客栈都住不上，被人欺辱，讽刺。吃的是冰凉的窝窝头，住的是破烂的柴房。虽说生活艰苦，但我却还是很开心，因为有他陪伴在身边，一切的困难都不在话下。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次科举的成功，却成了我们决裂的开始。
　　那时的我们，一起赶考的日子明明那么开心。相伴相依，同以天为被地为席，同食荒野果溪流水，同吟百家句千古言，同看日月更百花迎。
　　不想，却因为一朝的金榜提名，终结了一切属于我们的欢声笑语。
　　因为当朝的公主看上了此次科举的状元，想要招他为驸马，然而前一天他才向我许下约定，珍守一生，却在第二天接受了皇帝的听封。
　　杜文钧，我不知道约定在你心里占有多少分量，但我却把它当成最珍贵的东西，你却先行践踏了它，毫不留情！
　　不，也许，那不过是你一时的无心之语，是我自己把它当成了真，把它定成了我们的誓言。
　　现在想想，若是当时我们没有进京，没有参加这个春闱，是不是后来悲伤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可，若没有这个春闱，没有这次相遇，我也不可能认识杜文钧这个人，更不可能后来还义无反顾的爱上他。
　　原来一切早已是命中注定，无论兜兜转转，转转兜兜，都绕不开命运这枷锁。
　　我还清楚的记得，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有多么震惊。
　　当时心里还在想着，杜文钧就要成为驸马了，那我该怎么办？
　　这么久以来的相处我早已习惯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如今就要失去他，我怎能轻易接受？
　　然而杜文钧又从不知我对他的情意，微笑依旧，温柔依旧，还乐呵呵的对我说，希望得到我的祝福！
　　杜文钧，你又怎会明白，你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却还只能勉强着笑意对你说恭喜。
　　杜文钧，那个时刻，我也终于明白你为何会在春闱结束的那晚，那么欢喜的时刻，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因为自己的心痛，自己的喜悦，你喜欢的人却不知晓，却不明白。你为他的努力，就像那雨后晴空里的彩虹一般，虽绚丽，然而光彩之后却不再留有痕迹。
　　而那一夜，你却还有我陪着你。
　　那是春闱结束的那晚，兴许是考试的结束解放了压在肩上的负担，我看见他满脸都是笑意，很是开心的样子。平日里不多闲话的他，竟也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开来，最后一高兴，竟还要带着我上了酒楼去庆祝。
　　我们俩都只是穷书生，哪儿来的钱上酒楼开销去，但又不想破坏他的心情，于是商量一番，便就拎上几打酒，回寄住的客栈去庆祝。
　　酒酣之际，我看他满脸都是笑意，满心都是欢喜，叽里咕噜说的一大堆毫无章理的话，又是笑意盈盈的一杯接一杯的向我敬酒。脸上看去虽都是笑意，然而我却从他刻意掩饰的眼神中还是看到了他那莫名的感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杜文钧，和他相处下来的这一段日子，俱是平易近人，成熟稳重，做事很有分寸的人，不管考虑什么事都很周到，很全面，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完美，很让人放心，却从没见过他这么疯狂的样子。肆意的饮酒，肆意的嬉笑，疯言疯语，毫无章法，完全就是变了一个样子。
　　我只当他是肆意放松，解放心中的压抑。便随着他的意，陪他一块把酒言欢，忘记一切尘世，忘记一切哀愁。
　　酒精的作用真是强大，才刚刚咽下几杯，脑袋就有一种昏沉的感觉，双脚一阵虚软，眼前一片迷茫。仿佛置身在云端，飘飘欲仙。仅剩下的意识也快被侵袭而空。耳边却传来有谁的低泣，呜呜咽咽，凄凄婉婉。
　　意识莫名的就清明了，看见的便是杜文钧抱着酒壶，坐在桌脚旁哭泣。
　　都说酒醉之后各显姿态。不曾想，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杜文钧，醉酒之后竟会有这般丑态。心里好奇，之后他还会做出什么让自己惊诧的事。便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恶意作弄般的捏了捏他的鼻尖，“文钧兄，你还好吧！”
　　他泪眼迷蒙的抬头看我，目光茫然，却在下一刻闪过一阵犀利的光，我只觉得脑袋突然一阵生疼，就让他给压倒在了地上。他眼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困兽般的眼神，略带嗜血的味道，双手也紧紧拷着我的，让我无法动弹，嘴里还在低低呼喊着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我自然是大吃一惊，想要挣扎，却发觉这样做只是在越发的激怒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想着能否唤醒他的意识，便试图和他说话：“杜文钧，我是穆子辛，你怎么了？快清醒一下？”
　　他却没听见我的话语，还在低低的呜咽，紧紧的抓着我，下一秒又压下身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头埋在我的颈窝旁，我这才清楚的听见他痛苦低诉的话语：“玉嫣。。。玉嫣。。。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仿佛一道霹雷，直直的劈在我的心上，耳里，心里都是一阵闹哄哄的。
　　玉嫣，这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杜文钧在这个时候用这么悲伤的声音唤她，该是他心底很重要的人吧！怕就是他深爱的人儿。
　　原来，杜文钧的心里早已有了重要的人。只是他从未提过，我也从不知道。
　　眼角处不知不觉竟有了冰凉的液体。我是哭了吗？感知到杜文钧已有了爱人，我的心竟会如此难受。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是喜欢上他了吗？
　　原来，我早已喜欢上杜文钧了吗？所以才会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所以才会凡事都依恋他，所以才会在知道他有了心爱的人之后如此神伤！
　　然而杜文钧却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心里怕是永远都只有他的玉嫣吧！
　　心里像是被烙空了一样，疼得眼角阵阵湿润。我突然觉得什么都没了意义一般，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空白，只能无助的反手将杜文钧越抱越紧。
　　就当是我的奢望，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让我在压抑情感了，好吗？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没有停下的意思，唇上却突然感到一阵暖意。杜文钧温暖的唇正紧贴着我的，眼睛也正一眨不眨的望着我，乌黑的眼珠闪着透彻的光亮。
　　我不知道他这个吻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是把我当成了玉嫣也说不定，但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思想去思考一切，任凭自己无法压抑的情感湮没了自己的意识，只是本能的回应着杜文钧给予我的温情。
　　也许过了这一夜，便是终结我与杜文钧在一起的日子。也许过了这一夜，我与杜文钧将天涯各两端，但都无所谓了，只要现在，我能在某种意义和杜文钧真正的身心合一，以后的什么，我都不在乎。
　　可那一夜，终是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