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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舞姬 这舞姬生得 ...

  •   揽下教习舞姬唯一的好处,便是不用费尽心思做寿礼给他,这些绞尽脑汁的精细活儿,便将交给宫中的一众嫔妃罢,宫里不缺人想着讨他欢心的。我的摘星殿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何况还要行旋转直上的百步阶梯,晋王特意吩咐了人抬撵将我迎来送往,省了我几分气力,这本是嫔妃才有的待遇,我没有推辞,乐得应下了。
      到此地来瞧热闹的妃嫔不少,都被廊下的侍卫拦住了,只能远远地眺目,她们三三两两地来,拈绢掩口,絮声谈论。

      我不打算理会那些嫔妃,一味钻心地叨教美姬们,颇有些废寝忘食的意味,舞中的刚柔并济,她们总是要差几分的,掌握不好肢体的力度所致,我用了我的教习师傅的技巧来教她们,让她们手臂和腿挑着木桶,一点一点地加水进去,感受力道的变化,几日下来总算有些成效。
      近日里,我心里总是梗着一根刺,倪夫人从那日后再没出现过,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何说出晋王对我死心塌地的话,我进宫以来,一直没有得宠于晋王,只是蒙恩受了些封赏而已,而她依旧是宠冠六宫的。

      姬穆登基为王不到两年,后宫妃嫔并不多,且尚无子嗣,倒听说曾有个昕夫人生了个体弱的儿子,那孩子福薄,不及满月便夭逝了。
      除了去教习歌舞外,我闲时也在自己宫中摆弄花草,不得不说,那蔻朱果真是个机灵讨巧的,到我宫中几日就摸透了我的脾性和我爱吃的菜色,近日里胃开了些,竟是丰腴了许多。
      此时,宫中却传来了倪夫人病卧的消息,她病了,他的兄长嵇颢自然要进宫探看一番的,我不愿与他照面,除了去暖烟阁,便整日里闭门不出。

      蔻朱瞧着我一副郁愁模样,不知去哪弄得几只鸟雀来,关在笼子里供我赏玩,她还言说,这倪夫人便是整日里忧思郁结,长住殿中,这才病了。我觉得有几分好笑,她身世显赫,外戚势丰,深得大王疼惜,怎会有忧思这一说,单是瞧她这一病,晋王不知又赏赐了她多少名贵补品,还日日去她宫中探望,殷切得如燕尔新婚般。

      曾经我也贵为公主,风姿舜华,为何我的夫君公子泽就死得如此早,使得我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果他还活着,也是宠我如明珠的罢。

      出乎我意料的是,蔻朱一向解我心意,竟然会提及一事。她生得七窍心思,竟然劝说我去瞧瞧倪夫人。我心中百转千回,觉着她同我言说此事无可厚非,倪夫人在宫中的气焰最盛,多同她走动走动也是好的,说不定大王也会赞叹此为,我特地让她挑个嵇颢不在芳华殿的点儿,踩着那点儿,我就去瞧她。

      蔻朱不知我为何要避开他,我也不愿细说,支吾着就将这事儿糊弄了过去。
      她却反问道:“这点儿怎么个寻法?”
      我挑眉,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他恰巧探望完倪夫人离开的时候。”

      在齐国娇生惯养不知世事,嫁去楚国后,在宫中的几年里,起初我懵懂无知,不知吃了多少亏,便学着因堑长智,几年下来也大概知晓些嫔妃间争斗用的狠辣手段。遂打发了几个宫娥去备些礼,千万嘱咐了不能寻补品、香料、吃食类的物什。我很是惜命,不能行差踏错,给人揪住小辫白白暗中害了,谨慎些总是好的。

      宫娥们前去打探芳华殿的情状,倒是探到了秦国公主的行踪,难怪冉赢最近不大来寻我,原是整日里与嵇颢厮混在一处。她对嵇颢念念不忘,不过是被他一副好皮相给骗了罢。

      这日,我着了新置银面红纹宫装,冬寒严峭,复又添了一件红袄,大小合称,妥帖蕴藉,宫绦系在身前,紧了腰身,耳戴石榴色的宝石坠子,衬得肤白胜雪。

      芳华殿宫娥通报后,就引我进了殿内,苦晦浓涩的药味刺鼻难忍。倪夫人脸色有些苍白,侧身躺在榻上,宫娥刚刚才服侍她喝了药,正将药碗端下去,她拈着娟子捂唇咳嗽了几声,病态的两靥浮现红润,如雪初化,如花初绽,人见堪怜的模样。

      听说她将其他探看的妃子挡在门外,原本我没抱多大盼头能进来的,大不了将东西撂在这里,打道回府便是,倒是她的贴身宫娥翠钿一见我来,眼中一亮,就急急忙忙地吩咐人引我进去,让我很是惊异。

      她虽然肯见我,对我的话却不多,往日里,我见楚王宠爱的姬妾,大抵都有几分骄纵,对于威胁自己的人难免有些记恨,还喜爱四处游逛,倪夫人的想法,我真瞧不明白。翠钿吩咐其他宫娥收下了礼,端出了茶果、饼子来招待我。

      我转眸看她,轻轻启齿道:“倪夫人您是金玉之体,千万保重身子。”
      倪夫人从锦被中伸出柔荑,握住我的手:“没曾想,你也会来瞧我。”
      她的手骨节分明,温凉细腻,削葱般的指,甲色些微泛着青靛。
      “只要你肯迎我,我自是欢喜来的。”
      她浅浅笑了笑,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我见她如此反应,心中羞愧,若不是蔻朱的主意,我指不定还不敢来。
      她瞧了一眼跟随我来的蔻朱,就淡淡地转开眼:“我这病,是不会好了。”
      我急忙劝道:“这是哪里话,宫中的郎中医术精湛,也有不少名贵药材,夫人仔细调养,不日便能痊愈。”
      “说得好。”爽朗洪亮的声音传来,我转头便见到晋王面露笑容地走过来。
      我连忙行了个礼。
      他温厚修长的手轻轻扶着我小臂,将我拉了起来:“不必多礼。”
      倪夫人道:“大王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晋王坐到榻边,吊着眉梢,佯怒道:“寡人来看看你有什么可通报的,你还责怪寡人唐突了?”
      倪夫人咬唇不语。
      晋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嫩白的脸蛋儿:“好了,好了,怪就怪吧。”
      他笑了笑又道:“妘儿,限你在寡人的寿辰前痊愈,届时你可不能缺席了。”
      “净说些混话,病哪是这么容易就好的,抽丝剥茧的光景,得挨到元月了吧。”
      晋王黑色眼珠转了转道:“明日寡人传几个巫祝进宫作法,祛祛阴晦。”

      我一直候在一旁,静默着看着他们,莫名徒生悲凉,待到晋王与倪夫人说话的空档儿,我才推说去暖烟阁,告辞离去。

      出得殿来,蔻朱立马就问:“公主真要去暖烟阁?要不要吩咐撵驾过来?”
      今日本没打算去暖烟阁,可刚刚已经拿了这个当借口,去去也无甚妨碍。
      “算了,咱走过去吧。”

      一路上,蔻朱静静地跟在我身后。

      我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无端的生出了羡慕,晋王和倪夫人竟是如此的般配,果真一对璧人。
      暖烟阁,却并不如它的名字暖,这最高处连个挡风的都没有。起这名字的用意恐怕是晋国王公爱美姬的温香体格吧,这里可见九重宫阙和桂殿兰宫,也能满足王公的登顶之心,果真是个妙处。

      晋国原本同齐国是死对头,彼此都十分了解,原来的晋国公是个荒淫骄奢之人,四处挑选美姬入宫,终日不理朝政,幸得朝中大臣有经纬之才,又占有地理之便,田土优渥,他们大抵年年都丰收的罢。而齐国,我父王多病,王弟又年幼,自是无太多心思去操劳国事的,因而两国才久战不下。

      这一平衡却被横空出世的一人打破,成了齐国人的梦魇,我不愿深想下去,每分记忆都伴随着无边的苦痛。

      到了暖烟阁后,我换上了薄如蝉翼的华彩舞衣,寒风冷得人发颤,我有几分心不在焉,步子总是出错,一众美姬也瞧出了我的反常。
      示意歌姬伴乐,宫商丝竹乐声中,我再一次起舞,裙裾太长,一不小心踩到了,我摇晃了几下被一只手给扶稳当了,那舞姬从一射之地的距离过来,迅如闪电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小心。”

      我扶着她的手站得妥当,心中犹疑不定,暗自打量她,这舞姬生得丹唇皓目,修眉联娟,体态柔美绰约,倒是个标致的美人。她的手握住我手腕时,我就感到有些不对,她的手上有层薄茧,长年吹奏弹唱,只会生在指尖掌中,奇的是,那茧子怎会生在虎口处?

      我只多看了她两眼,她回视我的目光竟有几分躲闪。那日我便隐约猜到了晋王想要做什么,他能动心忍性地卧于囚牢,便是时刻地提醒自己,隐忍才能有出头之时,他将要与那朝中岿然大山撕破脸子,全在寿辰晚宴上。

      成了,他揽得大权;不成,我成了罪人。到时候随便按一个什么谋害大臣的罪名便能将我处置了,偌大的晋国之内,谁会在意我的死活?

      皆是浮萍无根之忧,飘絮无所之顾。我不怪他,他与我何其相似,日日如履薄冰,夜夜恶梦惊魂。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打量舞姬的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一旦忙碌起来,全身沉溺在婆娑旖旎,笙歌燕舞中,便不觉时光流逝。我不由自主地喜欢了这里,只有起舞时,我才能忘记害怕,忘记心颤,忘记如噩梦般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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