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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变 这是多么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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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这一日。
宫中张灯结彩,器具更换一新。文武百官从王宫正门结队而来,云髻峨峨的宫娥从膳房传上饭食酒菜,大殿中一溜儿的黄花梨木几上,摆放着珍馐佳飨。
我臂挽红绡纱,着白缎作底金丝滚边的散花裾,亲手在后裾和袖口绣上了猩红的花,花开妖冶,繁盛如霞。红色的缎子隔绝了一切,我静匿伏身,在长八尺面四尺,两面蒙革的大鼓之上,舞姬推着大鼓行到中央。
丝竹声起,舞姬缓缓拉开红缎,眼前一派明丽。
乐声轻缓,我指尖翻着花式,臂膀如波澜起伏,扭动着曼妙腰肢缓缓立着身子,轻抬右足,裙裾划出微澜,在鼓边轻饶一周。舞乐渐渐急促高亢,我斜眼瞧了两侧三丈外悬挂于木架上的红漆大鼓,扔出袖中所藏的缚着木棰的红绫,击打其上,其声震耳欲聋,缓力一收,木棰顺着红绫又回到我手里,我颔首浅笑,凌空翻转三圈后再次击鼓。
大殿中鸦雀无声,众人皆噤声屏息地瞧得出神。
令他们讶异的不是我的舞姿和收回红绫的绝美,而是我在大鼓上轻灵蹁跹,腾挪跳跃,大鼓却从来没有发出一丝震动之声,这便是邀月舞的绝妙精髓之处,踏雪无痕,落地无声。
我的视线穿过舞姬翩然的身影,远远地锁着右边首位上正襟危坐的嵇颢,他白玉般的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淡淡地睨着我,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我昂首作仙女飞天之姿,结束了此舞后,款款地行了个礼。
“恭祝大王。”
晋王满脸笑意,连着沉黑的眼珠子也泛着光亮。
“好,好得很呐,就连天上的仙女也来给寡人祝寿了,诸位说是不是呀?”
诸位大臣纷纷附和:“大王说的是。”
“寡人登基两载,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晋国也空前得强大。”众位大臣均凝神屏气地听着。
蓦地,晋王话锋一转。
“寡人尚且年幼,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多亏了丞相大人和太宰大人的辅助,才得以成就霸业,现在,就由她来代寡人,给两位大人敬酒吧。”
我颔首应了,轻灵地跃下了大鼓,走到了嵇颢的面前,一众舞姬裙裾飞扬地跟在我身后。
宫娥端上来了酒,盘中还摆放着两只酒觥,我挽袖执壶,倒清酒入觥,素手执觥,眼含笑意地瞧着他道:“丞相大人,请。”
他也将觥拿在手上,眸光流转,眼含深意地看着我。
这一幕已经在我脑海演习了千百遍,嵇颢武艺高强,如果想刺杀他,唯有在他掩袖饮酒,防备松懈之时,舞姬拿出袖中之剑,刺入他的心脏。
而我只要向右踏出一步,以血肉之躯阻挡剑势,他饮完酒立即能躲闪舞姬的下一次刺杀。
谁料事与愿违,他只是拿着酒觥,眼神一动不动地瞧着我,眸子晦暗沉黑。我执酒的手有些发颤,大殿上无数双眼睛直直地瞧着我。
我怯声问道:“大人为何不喝姒姜敬的酒?”
嵇颢眯着眼,有一丝危险意味:“美人敬的酒,必定是有毒的。”
我无奈,一口将酒喝下,这才颔首笑道:“既然丞相大人说酒有毒,不如姒姜先干为敬如何?”
他似有些慌张地伸手阻止我,我却比他快一步,酒液已经入喉,清冽而甘爽。
嵇颢的手有些颤,他的酒觥“哐”地一声掉到了地上,天旋地转中,腰间一紧,我被他紧紧勒进了怀中。
我有些惊诧,瞧不见他面色,只觉得他的手臂紧勒着我,窒息般难受。
“大人,你?”
他眼中的悲哀似千年不化的冰,直直地盯着我的眸子,抱着我凄厉道:“不……姒姜。”
我正暗自纳闷,时刻防备着那趁着空隙上前的舞姬,只见她娥眉紧蹙,却没有半分上前的打算。
蓦地,腹中如同刀子在刮肉般绞痛起来,我痛苦地蹙眉,蜷缩着身子,冷汗涔涔而下。
晋王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紧紧捏着拳头,群臣静默了下来,殿中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地呻吟。
太宰顾季康脸色一变,站出来厉声喝道:“大胆,你竟敢谋害晋国大臣。”
晋王的近卫纷纷亮出了刀刃,卿毋带领了一众军队进得殿来,铠甲与兵刃摩擦着铮铮响动,杂乱的脚步声渲染了一丝紧张气氛,不知从哪里也出来了一众军队,守卫在嵇颢身后。
晋王从不曾真正地指使舞姬刺杀嵇颢,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武艺超群,怎会是一个小小的舞姬便能杀得掉的,真正的玄机竟然是在酒里,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抑制不住地心寒颤抖,我笑了,笑得凄惨,这是多么精心设计的局,原来,晋王一开始就谋划周全,用我来迷惑牵制嵇颢,然后让我亲手杀掉他。我感觉到了嵇颢胸膛里的心脏搏动得很急促,像要跳出来似的,他抱着我的手臂竟然在微微地颤抖,凄楚地声声唤着我的名字,我张口,却疼痛得不能言语,口中腥甜,抽搐着吐出一口黑血,染上了前襟的花,艳红的血浇灌之下愈发妖冶。
所有的声音都消弱了下去,眼前渐渐黑暗,我感到四肢开始冰冷,而后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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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水闸打开,滚滚碾过脑海,八年前,我才十岁。
春意沉沉,朱绣殿外的桃花开得妖冶烂漫。
桃林里的一方石桌上,棋盘上摆着如星罗密布的黑白棋子,我以手支颌坐在石凳上,瞧着坐在对面,生得齿白唇红的王弟,他蹙着清秀的眉,苦恼地挠了挠头。
半晌,还是没想出来如何走出棋局的困境,他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伸手便将棋局打乱,棋子顿时乱杂成了一团,还有几枚掉到了地上。
“王姐,这局不算,咱们再下一局。”
我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桓宇的头发细腻柔软,还有些小孩子的微黄。含笑躬身将地上的棋子捡起,我一口答应:“好,咱们再下一局。”
桓宇见我将棋子放进棋篓,也伸出手来帮我,他语气中带着撒娇,细声细气地嘟囔道:“王姐就不能让着我一次,整一下午,一次也没赢过。”
我斜眼睨着他,调侃道:“你个臭棋篓子,漏洞百出还偏偏喜欢下棋,整日里缠着我,让人不得安生。”
桓宇蹦下凳子,蹬蹬地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撒娇道:“好王姐,你跟我玩嘛。”
我叹了口气:“安姜和我都下得一手好棋,怎的到了你身上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桓宇气冲冲地嘟着嘴,转过身不理我,小手捏得紧紧的。
芮娘拿了些茶果过来,摆设一旁,瞧着他的模样,捂唇浅笑。我见桓宇生闷气,柔声安慰道:“你年纪还小,要认真地同太傅学些东西。”
桓宇眼中似燃烧着小火焰,愤愤道:“那个白胡子的老家伙,老是追着打我手心,他还把我的课业拿去给父王瞧,气得父王骂了我好一阵子。”
“瞧瞧上次你写的治国之论,跟小孩子的打闹似的,难怪父王要骂你。”
他瞪着无辜的大眼,怯怯地瞧着我:“王姐,父王说再有下次,就要罚我一日不准吃饭,你同父王说说情好不好,父王最疼你了。”
我轻轻敲了他一个暴栗,佯装生气道:“你呀,就该被罚,上次你趁着太傅睡着了,竟然把他的胡子打了个结,后来太傅解不开那结,只得忍痛将胡子剪掉,你可知太傅大人平日里最喜欢自己的胡子了。”
桓宇眉开眼笑地拍手:“好呀,好呀,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芮娘在一旁笑得岔了气,她含笑道:“公子真是个踢天弄井的孩子。”
芮娘是我的乳娘,自我知事起,就一直照顾我起居,生得眉似翠羽,面如红霞,性子温和熨帖。她面容清秀,却不爱妆扮,我赏赐给她不少首饰,很少见她用,总是一副简素的模样。
我不喜人多,朱绣殿中服侍我的宫娥和内侍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人,所以打赏他们的银子总是比别的宫多出许多,个个穿戴得都很体面,唯独芮娘一人例外,我也曾提过这事,她听后只是笑笑,依然如此。
别瞧她一副温和模样,有时候倔起来谁都劝不住,我若是不依不挠,父王母后都拿我没法,只有芮娘管得住我。
我同桓宇又弈棋一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棋局,急得面红耳赤,最后摊下肩泄气道:“还是输了,再来。”
芮娘招呼宫娥过来收拾桌上的棋子,含笑道:“王后吩咐去她宫中用晚膳,再玩一会儿就来不及了,瞧瞧你俩的模样,还不赶紧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午时,我同桓宇在林中追逐打闹了一阵,后来又爬树去摘桃花,前襟和裙裾蹭了不少泥,我蹙眉瞧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随着她进了殿中。
我喜爱堂皇华丽,衣裳的缎子是最珍奢的,裙裾上缀着珠宝绣着金线,满箱子的金玉首饰任我挑选,雕花紫檀床榻上镶嵌着金玉,榻下垫的是柔软的羽绒。寝殿里的地面是洁白的玉石铺就,其上纤尘不染,炎夏时节,我常常赤足走在上面,一般的宫人不得允许是不能进入这里的,平日里我只许芮娘进来服侍我。
芮娘手巧,给我穿戴齐整,还绾了玲珑的发髻,她知我喜欢殷红玛瑙的耳坠子,便从匣子里寻了出来给我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