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沉渊》夏冰仪

9、三生石上

　　一叶孤舟 ，一竿竹篙，阴风一阵接着一阵，将澄渊的长袍吹得“簌簌”直响。澄渊望着脚下那血黄色的忘川河水，里面虫蛇满布，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耳边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他的目光中尽是悲悯。
　　过了奈何桥，便见着孟婆了，她正忙着给成群结队的孤魂们灌下迷魂汤，有些欣然饮下了，有些奋力做着最后的挣扎。然而，所有的挣扎都是徒然，脚下的钩到猛然就绊住了双脚，那鬼魂“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尖锐的铜管瞬间刺穿了他的喉头，迷魂汤随即灌下，汤汁蘸着浓稠的血水一并倾泻而下，那鬼魂的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表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狰狞，但被刺穿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澄渊见此情景，不由心生感慨：好个忘情水，这一喝便忘却了前世今生，爱恨情仇，浮沉得失，都遗忘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同陌路，相见不识！
　　孟婆听停下手头的事情，正准备跪下向澄渊上神行礼，澄渊伸手扶住了她老迈的身躯，“不必了。”
　　“上神真是好兴致，怎么有空来冥界？”孟婆笑着问，眼角的鱼尾纹皱得更深了。
　　澄渊微微笑笑，并不回答，孟婆也不再问，接着煮她的迷魂汤。
　　三生石边，一殿阎罗王涛已跪在那里等候多时，“恭候上神。”
　　“起来吧。”澄渊挥手示意道。
　　“上身此次前来，莫非是要逆天改命？”阎罗起身问道。
　　“哦？为什么这么说？”
　　“以上神的智慧，三界中人的命运，有什么事是不出来的呢？况且冥界的生死簿、姻缘簿每年都要上交天庭审阅，除了逆天改命，上神根本没有必要来这里。”阎罗答道。
　　澄渊点点头，面上依旧是如水的平静，“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这一点，上神您也不能例外。”阎罗提醒道。
　　澄渊笑着点点头，“嗯，我知道。”
　　阎罗瞥了一眼身边的三生石，问道：“莫非上神是要改姻缘？”
　　“对。”
　　阎罗突然跪下道，“属下自知阻止不了上神，但请上神三思！”
　　澄渊依旧是笑笑，“你作为阎罗，有你该做的事。澄渊作为上神，也有我该尽的使命和责任。”说罢，澄渊长袖一挥，三生石“菱落雪”和“夜帝”的名字便在金光的照射下显现出来了，他们果然是上天注定的一对！
　　“上神是要搅黄神族和魔族的这桩联姻？”阎罗惊道。
　　“嗯。”
　　“神族和魔族联姻，不是造福天下苍生的一桩美事吗？”阎罗十分不解。
　　澄渊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那是苍生浩劫的一个开端，虽然有些事情我现在并不十分确定，但倘若我现在不阻止，怕是就再也没有机会阻止了。”
　　“但上神可能会因此仙身尽失，打入十八层地狱备受折磨，甚至肯能会直接灰飞烟灭！”阎罗显得有些动容，毕竟天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揣测的到的。
　　“若是连生死都参不透，怎么配当神？”澄渊笑得云淡风轻，想到千年前在缥缈峰曾经有人这么和他说过，他便也就顺口说出了这一句。
　　阎罗不再说些什么，只是长久地跪在三生石边。
　　澄渊宁心静神，口中念咒，暗自催动神力，“菱落雪”旁边“夜帝”的金光瞬间黯然，字迹也化为乌有。
　　口中的咒语突然停了下来，催动的神力也消散了开来，他有些迟疑，额上沁出了汗珠，表情也显得微微有些痛苦，但脑海里刹那间却浮现出菱落雪久久站在风中等候墨颜司音的场景，脸上痛苦的神情终是化作了一缕欣慰的微笑，在金光的照射下，“菱落雪”名字的旁边，“墨颜”的名字安静地躺在了那里。
　　“上神心怀天下，属下佩服。”阎罗依旧是长跪不起，说话间流露出无比的敬意。
　　澄渊突然觉得十分讽刺，若是像三十万年前那般，为了天下苍生逆天改命，就算落得肝脑涂地，他心中也坦荡的很。但此时此刻，他不得承认，他有私心，他希望落雪能够幸福，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她能够和那个眉目如画的男子一道，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他真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但作为神，作为上神，为了自己的私心私欲去随意篡改天命，这违背了天理，也违背了自己一贯的原则。
　　从冥界回到剪叶楼、听风居，澄渊一直保持着缄默，没有多说一句话，眉宇间透着少有的冷峻和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