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沉渊》夏冰仪

4、一舞倾城

　　除夕年夜，天宫之中一派富丽堂皇。金殿琉璃瓦在夜明珠的光彩中显得熠熠生辉，天君、天后皆是一身华服，端坐于大殿之上，四位上神的席位分列左右两侧。堂下列的均是众神的席位，雕花的梨木桌上摆放的是数不尽的金樽清酒、玉盘珍羞。此刻，天虹少君正意气风发、红光满面地站在堂口，代父君招呼各路仙友。晴绘大公主与夫家仙鹤神君一道，坐在席位上，那仙鹤神君很是贴心地将一粒剥好的樱桃塞进晴绘的娇唇。
　　酒过三巡，堂前的歌舞也进行了大半天，众神皆是迷离的双眼，作微醺状。这仙都的佳酿虽是看起来澄澈，口感也偏淡，但后劲却很足，纵使是神仙，也很难不生醉意。况且，此情此景，即便是没有醉在清洌的醇酒下，也该是醉在了这靡靡的歌舞中。
　　菱落雪就在此时缓缓登上了舞台的中央。她那如丝带般的乌发被银簪高高挑起，冰霜雕琢的容颜透着一贯的漠然和缥缈，而眉间一朵娇艳凤仙花却分明诉说着妖娆，冰与火静静地交融着，浓烈地痴缠着。一袭素白的衣纱，上面缀着霰雪鸟的羽毛，在夜明珠的清辉之下，洒落了一身七彩的霓虹。
　　她的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眉目如画一般淡雅、秀丽的男子，那不是别人，正是仙乐族的大司音——墨颜。墨颜怀抱一把古琴，身着一身墨绿的大氅，银色的发丝轻柔得落在肩上，宛如澄明的月色泻下的缕缕清辉。他俯身将琴放下，身子也跟着缓缓落了下去。他朝着落雪微微颔首，纤细修长的手指已触在了琴弦之上。
　　一曲荡人心魄的《霓裳曲》清扬而起，落雪的身姿随风而动，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白纱裙裾闪烁着夺目的光彩，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有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近在眼前，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澄渊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银质的酒杯触在唇边，杯中的佳酿却一口未入，他的确是看得痴醉。乐声清泠不绝于耳畔，步步生莲的舞姿，如花间的彩蝶，如潺潺的流水，如深山的明月。澄渊微微抬起头，不急不慢正迎上落雪那低回的目光，秋水般的星眸，猜不透心事，看不穿悲喜，盈盈长袖绕过眉目，空留下几分寂寥。
　　澄渊将落雪身边的墨颜仔细打量了一番，此刻他正低眉专心撩拨着琴弦，与身边舞姿翩然的落雪着实般配。“年少有成，倜傥潇洒，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光景，好！“说罢，澄渊一口饮尽了杯中之物。
　　琴声戛止在最高亢的那个音符，舞姿静止在盛开的刹那。墨颜静静地走到落雪身边，轻轻地挽住落雪那细腻凝滑的手臂，在众神的注视下，缓缓地走下台去。
　　远处的看台上，天君、天后和仙乐族的长老们交换了眼色，各自微微点头。“本君今日将二公主菱落雪许配给仙乐族的大司音墨颜！”天君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众神黑压压地跪倒在地上高呼“万岁”。
　　墨颜握着落雪的手，目光化作了一泓春水，所到之处尽是温柔。落雪微微点头，回应着墨颜，那一剪秋瞳却分明是空洞地注视着远方，面上依旧是万年的风雪与冰霜。
　　坐席上，澄渊正远远地看着墨颜和落雪，面上挂着惯有的微笑。待到众神皆起身回席，他嘴角的弧度方方才平息，一口热酒随即抿了下去，似是能冲淡心头的一丝萧索。
　　“大哥，你今晚喝得有些多了。”一旁的流云上神声音虽冷，却透着关切。
　　澄渊笑笑，自顾自道：“千禧盛宴，此等美事，即便醉了又有何妨？可真正想醉的人，却偏偏是醉不了，呵呵！”说话间，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流云听罢，不再言语，索性随澄渊去了。
　　落雪和墨颜一道，坐会席间，此后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先是看了会儿歌舞，觉着不甚尽兴，便学着澄渊自斟自饮起来。酒的味道不甚浓，可那冲劲却如烟霞烈火般涌上喉头，倒也呛得她直流眼泪。可她却不愿意停下，因为心头涌起的那种莫名的快感似是能麻痹一切，让她暂时感到舒服。这，大概就是酒的滋味吧。
　　一旁的墨颜也不拦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声音优雅得宛如那婉转的琴声，“这个选择，你今天可能不太情愿，但将来我是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落雪倒也没搭理他，只是迷离着双眸，对着墨颜轻轻举起酒杯。墨颜无奈，端起酒杯同落雪对饮。
　　落雪酒量浅得很，不一会儿就醉倒在了桌边，白玉无瑕的脸上泛着圈圈红晕，将眉间一朵凤仙花映衬得更加娇艳。墨颜带着一缕云淡风轻的浅笑，细细欣赏着落雪的醉颜。醉了的落雪不似平日里那般缥缈、淡漠，倒显得有几分娇俏、灵动，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所特有的风情和味道。
　　墨颜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身上墨绿的大氅脱了下来，轻柔地披在了落雪的肩头，生怕她冻着着了凉。
　　远处的澄渊，依旧是端着酒杯，依旧是淡淡的微笑。落雪二公主也算是上神在如今仙道不多识的小辈，如今她得遇良人，他也该心怀安慰。
　　酒宴到了尾声，各路神仙大都散去，空余桌上一片杯盘狼藉。墨颜看了看桌边睡得正酣的落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落雪轻轻打横抱起，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一旁的丫鬟静月机灵地跟了上去。
　　“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砌墙头？”雷霆大力得拍着澄渊的肩头，不耐烦道。
　　澄渊方才收回远去的目光，沉默了良久，道了声：“今年有些不想打了。”
　　“这怎么行呢？三缺一啊。”红焰一面满脸堆笑地看着澄渊，一面给流云使眼色。流云会了意，二人一左一右将澄渊给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