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沉渊》夏冰仪

17、浊世滔滔

　　几日下来，澄渊上神身体渐愈。
　　几番交谈下来，菱落雪方知，澄渊上神仙灵落入凡间后，投胎至寰宇东面康居国的将军府，随父姓程，单名一个渊字。程家三代为将，程渊将军的父亲在早年与浩罕国的战争中不幸阵亡，母亲也在不久后离世。程渊将军一直是在族中长辈的看护下长大的，成年后，程渊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遗志，为康居国镇守边境。在几次与浩罕、西凉的战争中，他用兵如神、骁勇异常，最终以少胜多，大败敌军，被王上亲封“护国大将军”，坐镇将军府。
　　此次浩罕率军侵略康居，程渊将军不负众望，击退敌军，收复失地，王上大喜过望，着程渊将军先行回城封赏，程渊遂率小部快马回城。岂料行至康居边境，突遭浩罕伏兵，众寡悬殊，更有浩罕国第一杀手——冷千秋。程渊将军身上那致命一击便是拜他所赐。
　　长日无聊，程渊还与菱落雪说了些康居国朝中局势，落雪姑且听着，权当了解人间百态。如今康居国的王上虽然年轻，但却工于心计，长于制衡之术。边境不宁，王上一方面要依靠将军府保境安民，另一方面，程渊将军的赫赫战功也让他颇为忌惮。因而，王上十分倚重文官出身的于相国。
　　这位于相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两鬓花白，无论见着什么人皆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与他说些什么都是一套“好好好”的说辞，把自己塑造成一副和蔼老者的形象，这样的人，自是讨王上喜欢极了。可这位于相国，暗地里却是为了权势富贵不择手段，鱼肉百姓、党同伐异甚至是通敌卖国都不在话下。程渊将军是于相国只手遮天的最大障碍，多年来，于相国也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常设计陷害。程渊将军这些年来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靠着自身的谨慎以及王上的信任勉强过来的。
　　此次遭遇埋伏，甚是奇怪。程渊将军已追敌至浩罕腹地，浩罕元气大伤，按理说断无可能在康居边境安排这么大规模的埋伏。程渊将军一直怀疑这一切都是于相国的阴谋，想要借浩罕国的手，翦除宿敌将军府！
　　见程渊将军如此坦诚相待，菱落雪觉得自己若是不说点什么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落雪山野中人，平日里上山采点药材，替乡民看看病，勉强度日。”她自觉这说辞编的有些单薄，想了想接着道，“若到了时节，也上山采些菌子，能卖很不错的价钱呢。”说到这里，菱落雪有些不好意思了。
　　程渊依旧只是笑笑，“落雪姑娘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不必说。程渊以诚心与姑娘相交，不问来处。”
　　“将军何以见得？”
　　“落雪姑娘这身素纱，薄如蝉翼、轻若烟云，虽说这几日粘了血污尘土，但依稀可见是上好的衣料。况这几日程渊与姑娘处下来，姑娘谈吐不凡，清贵隽秀，与山野村妇自是不同。”程渊看着菱落雪，缓缓道。
　　菱落雪显得有些慌乱，尴尬得笑了，她想到途径连沙国时见到的那国师也姓凌，灵机一动又给自己编了个好身世，“将军真是好眼力。实不相瞒，落雪本是连沙国凌国师的女儿，前些时候，爹爹给落雪安排了门亲事，让嫁到邻国，那人生的相貌丑陋，为人又甚是昏聩，落雪不愿，便跑了出来。”
　　程渊听罢，“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笑得太厉害牵动了伤口，又不住地咳嗽起来。
　　连沙、康居一向交好，去年这个时候，连沙的凌国师带着掌珠凌小青来康居拜会。这位小青姑娘一眼便看中了丰神俊朗的程渊将军，对他一阵痴缠，又是送花又是送菜的，好不容易才脱开身去。这些，是菱落雪不知道的。
　　程渊想着当日对那小青姑娘的多番拒绝，今日在这位凌姑娘编造的故事里，倒是被嫌弃的很。果然是世事公平，一报还一报。
　　“怎么？落雪的遭遇十分好笑？”虽说这故事是编的，但见程渊笑成这样，菱落雪还是觉得有些气急败坏。
　　程渊并不打算再次拆穿菱落雪，她若执意要编个说法，他便也由她去了。见落雪有些不快，他赶紧收敛了笑容，自己顺了顺气，“失礼，失礼，程渊实在失礼。”
　　“居然敢嘲笑本姑娘，牵引到伤口了吧，活该。”菱落雪娇嗔道。
　　程渊赶紧起身作揖，赔笑道：“是是是，落雪姑娘说的是。”
　　菱落雪觉得仍有些不解气，接着道：“待会儿晚上便在你的伤药里混些盐巴，有你受的。”说着，还不自觉顺手推了程渊一把。
　　程渊的伤口被触及，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菱落雪赶紧扶程渊坐下，轻抚后背替他顺气。菱落雪这才惊觉，这几日的相处，她于他已忘记了在天界时的长幼尊卑。
　　他不再是三界战神水神澄渊，她也不再是天君的二公主。父君、天虹少君、晴绘公主、墨颜司音，天界的人与事变得非常遥远，恍如隔世，虽是想念，但终究无法触及。此刻苟延残喘于荒野小庙的，不过是凡人程渊、凡人落雪罢了。
　　“落雪姑娘手下留情，手下留情，程渊知错。”程渊赶紧讨饶道。
　　抛却了天界身份的枷锁束缚，菱落雪大声教训道：“看你还敢不敢笑！”
　　程渊宠溺地笑了笑，“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二人一阵玩笑，好不快活。
　　“落雪姑娘既从连沙逃出，不知今后作何打算？”程渊问道。
　　“山中岁月静好，落雪打算长居于此，闲暇时为附近的村民看病问诊，也算是个生计。”菱落雪悠然道。
　　“这山野生活艰辛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强人歹徒，那该如何是好？”程渊关切道。
　　菱落雪笑笑，“这个不劳将军费心，落雪粗通拳脚，不怕山贼。”
　　程渊一本正经地道，“这样啊，坊间只传凌大小姐生的明艳秀丽，却不知大小姐你还有这等绝活，失敬，失敬。”
　　“你少在这里嘲笑我，虽说你是威震四方的程渊大将军，但此刻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要不要来试试？”说着，菱落雪将衣袖裸了起来袖子，朝程渊伤处比划起来。此刻她已不再是神族的二公主，说话做事不必像从前那般端着，对面的也不再是举世尊崇的澄渊上神，自是可以从心所欲些。
　　“恩人武艺卓然，程渊不敌，不敌。”说话间，程渊身子朝后躲了躲。
　　“那将军今后作何打算，回将军府？”菱落雪问道。
　　“程渊的伤势还严重的很，怕是还得麻烦落雪姑娘些时日 。”说话间，程渊右手扶了扶胸口，一副痛苦的神情。
　　菱落雪笑了，“你还是别装蒜了，按照你的说法，王上一直在利用将军府和于相国，让你们相互制衡，坐收渔翁之利。此刻你阵亡，将军府的势力可以说是轰然倒塌，天平已然失去平衡，王上定然会出手收拾于相国。而于相国此时势大，麻痹大意在所难免。我若是你，此刻我也寻个隐蔽去处安心养伤，待伤势痊愈了再暗中收集于相国通敌卖国的证据，彻底解决了这祸国殃民的东西。”
　　“落雪姑娘真是聪慧，程渊一点小心思，全给姑娘看穿了。”程渊看着菱落雪，嘴角勾勒出一缕笑意。
　　“只是在我这里看病养伤可以，却不能白吃白住。过些日子待你伤好些，你需帮我在附近盖间竹寮，把一切置办妥当。”菱落雪道。
　　“小意思。”程渊接着打趣道，“恩人之命，岂敢不从？”
　　菱落雪见着程渊一副乖觉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想不到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程渊将军竟是这样一副好脾气。”
　　“落雪姑娘谬赞啦。”见落雪满脸笑意，程渊也顾不得伤痛，笑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