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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珠泪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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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黛沉默点头,水般长发缭绕于她指尖,她吹了口气,目露回忆萧瑟,“正是在下亲姊,八朱公主。”
顿了顿,她缓缓道来,“姊姊当年死得蹊跷,只留下她腹中子阿礼便一去不返,上千年来,我始终对她的死因存有疑窦,人之将死,再大的执念便也散了,何以她留下那一缕芳魂在而不曾踏入轮回?奈何,我纵有心查访,实是身为族中祭司,兼以护佑族人之命,不得不放弃。但阿礼找到了我,他自降生来用了五百年时月化形为人,乃仙族与鲛人族的混血之子,真正大海的儿子,我便又心生出查明真相的念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鱼尾,迷离地笑道,“祭司身怀通天之能,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直至死去也再无化出双足一日,所幸,这茶曳苑甚得我心意,还有阿礼……这些年,你助了我不少。”
方礼只淡淡道,“不过是母亲临终所托,方礼照做而已。”我捂住胸口,听得这一番话,我竟莫名地心生疼痛,想是那八朱体珠所致,如此哀伤,如此绝望,又怎会甘愿平静而终?我自小听秦大王讲起八朱之事,他语气间不无可惜,总说这是位惊才女子,本不该如此早逝,我此时,已萌发出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
九黛吩咐周旁侍卫,“去取些糕点来,姑娘大半日听我絮叨,想是腹中无食。”我正思绪纷杂,方礼拍拍我的额头,声音冷然,“不必想那么多,想帮便帮,不想帮也无人非要求着你帮忙,至于报酬……”九黛笑道,“是一条消息。”
我沉了沉眼色,敛目道,“什么消息?”
“有关你当年事的消息。”我听后又是沉默,片刻后开口,“何为当年?”
九黛张开双臂,隐有黛色鳞片闪现在她的手腕,这一刻,我只觉她气质凝然沉静,全不似外表之魅惑天成,“当年,即是眼下,姑娘莫非不想知道,有关云公子的那位先夫人的事么。”
“早听闻鲛人族女祭司有看透人心之眼,如今看来,果不虚传!”她话音未落,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却听恍若在于天边,一霎那已至耳边,幻化不定间,如云般飘渺无形,“斯人已逝,何必追忆?阿洛,跟我走。”
我放下手中茶杯,指尖触碰着那深雕青瓷花的凹凸浮文,神色柔和,轻声道,“云觉,我想去。”他银袍半卷,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并未束冠,却只给人以疏狂之感,我分明察觉出他拉住我的手指顿住,“你决定了?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辈,一个两个都各怀目的,你很有可能身陷生死之危,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去?”
我转眸,看着他的眼,他眸中是无底深暗,我眼里是扶波止水,彼此皆是瞬间,明了了对方心意,“是,我要去。”
他双眸深黑顿时席卷过一层暴风般的怒意,并非对我,因为他转首看向了方礼,“西海方礼,你我比邻而居五百年有余,平素里不曾有过怨仇,何苦来因此而惹上我,甚至那一位?”
方礼也直截了当地回视,冷笑道,“那便如何?公子觉,我族中私事,与你何干?”
云觉拂袖,劲风自周身飞旋而起,方礼则双手负后,双目蓝意深蕴,气度暗敛,我连忙伸手要阻止,九黛则低声一笑,道,“云公子,阿礼不懂事,还请您万要海涵,姑娘的安危自然我等会保证,阿礼,此次入境,不若你也一同去。”
方礼清淡的眉宇微动,海水流淌出湛蓝微波,他半面侧颜宛若透明一般晶莹如冰光,蓝玉双眸顷刻间,似能将一切望尽,“谨遵您令。”
云觉随手将散发用一条银丝带系在身后,我正拿了糕点吃,小巧玲珑的千层饼,一层丹青,一层樱红,四处点缀奶油糖酥,我觉得这等手艺虽还不如小璇所做合我心意,但也比汀兰岛宴席上的豆渣糕好了无数,便顺嘴道,“云觉,你汀兰岛上的伙食该改善些了,瞧这里的,看着就精致。”
云觉看样子余怒未消,回道,“甚好,不若我传个信儿给阿祈,让他往昆仑墟上抓只小树灵来做掌勺大厨,你看如何?”我吐吐舌头,立马不敢再出声。
“既然都同意了,我们便立个协定。”九黛靠在椅背上,大红色英绒披肩垂落,她眸中却闪过威严庄正之色,“八朱心事,当年真相,我鲛人族以海珠珊瑚千乘万担相换,当然,还有约定好的那一条消息,只一点……心境会再现八朱往事,但魂魄难聚,极是脆弱,境内仙法决不可过重,否则境崩人危,尤其是你们两位,我还真不放心。”
她笑了笑,颇有些意味深长之感,道,“我信云公子,乃是一诺无价之人。”云觉沉默着看向远方,“你安心罢,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做出什么事。”
“我们要怎么做?”我嚼着块儿酪酥,想着就算进去了,我又该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九黛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我是祭司,又不是神,各人心境千千万万,谁人清?阿姊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那时太过年幼,不怎么记得了。”
我抓起块儿酪酥就打过去,“你靠谱不靠谱啊!祭司大人,你说你让别人办事,总得给个准信儿说说我等要做些什么,怎么做吧。”
九黛很是不经心,懒懒道,“我要午睡了,阿礼,你带着他们过去吧,九姨的钥匙在门边二格里,另外,说我不靠谱,不如说你身边那位更不靠谱,否则当年也不会……”
“九黛,你说够了。”云觉插声,话语淡淡,却暗含凌云之威,“日头正盛,若不想化作泡沫,就快些躲回你的黑屋子里去。”
九黛勾唇笑了笑,鱼尾灵活地一转,化作一道紫线窜入苑内四角高墙屋中。
方礼遥遥一拜,然后半转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那么,二位,请移驾后苑芙蓉祭堂。”我刚好咽下最后一块儿小点心,很是舒畅,于是很是好脾气,“好好好,这就走。”
云觉看上去依旧在生气,拿过张帕子就过来给我擦嘴,动作很粗鲁,下手却很温柔,我于是很不满地道,“喂喂,你够了,话说,你为何要跟我去?”
云觉手一滞,双眸卷过微微潋滟光芒,终于轻笑一声,“我可不是跟你去,恰好我也有事要往那里去而已。”我连忙问道,“是仙帝召见你的事?”他未摇头,亦未点头,只含笑不语,我便也不问了,干脆道:“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谁也别干涉谁的。”
云觉敛了目色,淡淡道,“如此也好,进去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顾忌,出了事儿有我担着。”
“可你之前不是还说,我应当老实些安分些,连糕点也不准吃么。”我一边抬手紧了紧发绳,一边问道。
“我是说了,可你听了么。”云觉轻轻散开我的发丝,顺手替我梳了个简单的小花髻,我透过海水的反光,看到他目色专注,手指翻飞灵动间,有无声的温存展露,心里,突地便是一悸。
他梳好后,又从一旁的花束上折下一朵碧桃,转手插在我鬓边,我脸一红,好似霞光轻染在玉色中,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注意到他动作娴熟而发髻精致,心里又是一紧,先夫人,他就是这般为他的先夫人梳头画眉的吗?
我不知为何就有些气闷,抬手便扔了桃花,用脚踩了好几下尤不解气,干脆施了个焚风决,将它烧得连灰烬也不见,径自就走,“云觉,你这个大坏人!”
云觉很显然地不解,只望着那桃花化灰处,沉默不语。
半晌他伸手,一道凝练的浅银色仙力浮动,片刻,那已随水流走的化灰之桃,竟又奇迹般地绽放在他指尖,明艳依旧。
“你从不愿听我的,所以,我只能随时做好准备……”他凝视着那碧桃花,轻声自语,“谁道破镜不可重圆,落花无法重绽。我向来不信那些,阿洛,如果可以,我会随时准备为了你,应运而生,应劫而亡。”说罢,他轻轻一拂袖,那碧桃在半空打出一道微旋,顷刻间花瓣凋零,零落成泥。
后苑祭堂,上书三字古楷:芙蓉阁。
方礼从暗格里拿了钥匙,出乎我意料,只是把看上去极为平常的铜铸钥匙,拿在他手里,已有了些古旧的斑驳感,“你最好别太惊讶。”撂下这么一句话,他径自打开了门,我探头看了看,立时就很惊讶。
并无料想中的古旧肃穆,甚至庄正威明,而是无数方正的书格,都雕有芙蓉花式,但颜色与大小皆不一样,有桃粉色的鱼纹格,有翠绿色的树纹格,有彩光暗蕴的华丽大格,亦有虚无空惘的幻化小格,总之是变化万千,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伸手抽开一格,看见其中圆珠明润,似有灵光闪现,我不由得惊问,“难道这些里面,全都盛着鲛人体珠?”方礼淡声道,“出水鲛珠芙蓉格,芙蓉入海天地合。”
他说着,手中仙力涌现,只见是浮格轻动,抽屉在半空中飞速旋转,他身在其中,神色肃穆,似在叩首先辈英魂,“因此,才名唤芙蓉阁,守着我鲛人族万万年来几乎所有族人遗留的海内珠,可谓是我族中重地。”
我连忙双手合十,念叨着,“前辈,前辈们,小女不才今日入此,实在是被……被他逼的,你们可千万别来找我麻烦。”我指着方礼,紧张地四处看着,生怕有什么鬼魂儿出现来抓人。
“哎呀小礼,这是哪家的小姑娘?”我正害怕着,冷不防耳边一个戏虐的声音传来,我吓得一跳,抱头就跑,却听方礼很是平静地言,“三姨,你又跑出来吓唬人。”
那人嘻嘻一笑,很是欢快,“说这里是个芙蓉阁,哪里及得上姑娘,才称得一朵芙蓉花呢。小礼,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你小舅舅的儿子现在膝下都有了小不点儿了,那天还偷跑进来送了我一勺子玉烛膏……”方礼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关上匣子,她声音便在顷刻间消散,他对我道,“三青,我三姨,话痨。”七个字,完美概括了这位三公主,但我关心地却是,“她……不是……怎么还……”
我吞吞吐吐,方礼却明了,冷哼一声,“身化沫、泪成珠而灵不散,鲛人族自古来统治半边西海江山,与横公鱼、嬴鱼二族比邻而居而相安无事,凭的可不是什么传说。”
我连忙点头,生怕有什么七姑八姨再来吓唬我,他们一家人都不怎么正常,不说九黛行事之怪,就论我眼前这位,便绝非什么好人,“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那么八朱的匣子在哪里?”
方礼很是怀疑地看着我,像是在估量我的智力究竟有多么弱,“母亲的海内珠不是在你那里么,我找的是镜子。”
我想了想,严肃地道,“是不是一面外圆内方,雕着鲛人鱼尾纹样,看上去很不起眼的镜子?”方礼停下动作,理所当然地道,“那是周度罡日镜,背面印有大日出海图,且题有箴言四句,‘彼沧海西,鲛人泣兮,夫珠失遗,倾族祸矣。”
我更弱地道,“那……如果它碎了会怎么样?”方礼默了默,凉凉地道,“那么鲛人一族,亡族之日不远哉!”
我顿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哆哆嗦嗦地捧起脚下的一堆碎片,道,“可,现在我把它打碎了。”方礼闻言,脸色倏然一变,那是自我初见他一来,他第一次没有作冰山状,而是双眸罕见地闪过一丝错乱,伸手就把我扔到后面,随后他双臂一展,高喝道:“各位前辈请慢!”
我惊了惊,一道风止术站稳后,抬眸就见那数以千计以万计的芙蓉木格以飞速旋转而起,在诺大厅堂里,透过海蓝色的穹顶,闪耀着五色斑斓的珠光。
我心知闯祸,本来只因扯了发绳后头发散乱,便随便对着面镜子梳妆,不成想那位三青公主吓了我一跳,结果碎镜落地,但也只以为没什么,鲛人族人杰地灵,一面镜子而已,没想到这一打就是那面周度罡日镜,我只觉得很郁闷,为什么这镜子如此不起眼?起码该是光华一现照拂十里方圆吧?
“无话可说,周度罡日镜乃我族命脉之托,如何能轻易被外人碎去?”一个年迈的声音从一枚紫褐色体珠中传出,“杀之,以祭我族!”“对,你是哪一代的小辈?外人不得入我芙蓉阁的规矩,难道现在阖族上下都已不顾了!”“我记得这一代族长似乎是严老家里的嫡孙子,这等祸族之事,他怎么还不出现?”“你给我闭嘴死老头,我亲亲孙子的事儿轮不到你置喙!你怎么不去找这一代祭司?是哪个丫头?”“是九姑娘,因了八姑娘那事儿……”“打住,那件事本该遗忘在沧海之深,怎的又提?”
诸如此般,我听这他们七嘴八舌的谈论,甚至还有两枚珠子在彼此掐架,觉得这世界真是疯了,方礼冷眼看着他们的争吵,这时回头对我道,“别在意,他们都是老对头了,另外……八朱一事,他们发过誓言永不出口。”
我惋惜地叹了叹,若他们能说,岂不是省了一大堆事儿?
“那好,小子,我给你时间,说说看。”那苍老的声音于是道,出来主持大局,“你非我鲛人族正统血脉,论理本无权利在此出言,但老夫并非不通情达理之辈,莫非现下族中出了什么大事?”
方礼神色淡淡,“在下方礼,八朱之子,今来祭奠生母之灵,她是洛姑娘,身上有八朱体珠,族法中有云,非我族类者,如有海内之珠傍身,亦可奉为我族上之宾。”
我摸了摸心口,只觉得眼前场景,似有淡淡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仿佛我亲生经历过,不,或者说是八朱生前所经历过的事,那些她当初所感受到的震撼,惊惧,害怕,失措,如今教我也感受了一遍。“依你之意,是要重复当年八朱所为?”
方礼冷然道,“不错,既然八朱可以重圆破镜,为何她就不行?”
“那不一样,你可知道八朱当年付出了多大代价……”三青的声音飞快地响起,“不行,绝对不行!这丫头是我未来的外甥媳妇!怎么能?你们这群老家伙太过分了!别忘了他是八朱的儿子,我的亲亲外甥!”
那年老的声音低喝一声,“三丫头,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三青无所谓地大笑,“凭什么不是?别忘了我的身份,八朱临死前把大任寄托于我,而非九黛,我仍旧握有生杀大权,现在,我说照规矩办事儿,你们哪个有权利反驳我?”
那老人似乎气得不轻,大喝道,“好!就按规矩办事,她只要做到重圆破镜,我们保证不为难她!但是,保人呢?谁来做这个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