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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 ...

  •   天光普照,海明珠在壁头散发出氤氲蓝光,斑斑点点的水影影射在我的裙角,我支着下巴,发出了今日第一千三百七十四次哀叹,时运不济时,一般都是不挤到底,我如今的境地说好不好,说差不差,但也让我郁闷地想要抓狂。
      厢房门外两个持夜叉的侍卫一脸肃穆,任凭我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出去半步,“死云觉,死云觉,丢下我就走,看我不祭出道卷地风把你吹飞!”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下消了消火气,自昨日我无意来至鲛人族中,便觉得这里和外间无甚差别,无非是一出门便是如海碧蓝,碧波滔滔,更无非是各属树草成了各类藻珊。
      我百无聊赖地想着,原来鲛人并非我所想象的鱼尾人身,而是与我等无异,平日里化出双足行走,只格外喜爱珊瑚明珠,是而我这小小一件厢房里,便有令人见之便眼花缭乱的碎光折射,但再好看又有何用来?我现在想要的,是出门!思及此,我再度唉叹一声。
      时间稍晚一阵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好姐姐,里面的那位究竟是何方人物?族长为何要如此吩咐加以礼待?”“你不知道,昨日开族,外间来了位公子,我远远瞧了一眼,竟比大王子还美上几分,族长下了谕令,务必好生款待着。”
      “既如此,为何又派了族中护卫来守着?”“这不是祭司所言么,族长本想着开席迎宾,却不想祭司大人开口了,说什么这女子本不该来,如今却来了,乃是大灾大祸之兆,因而族长就令看管住,不做他事。”“那公子没说什么?”“没说,看他模样,虽是十分英杰的人物,但想来在外间也没什么权位,否则,你道那几位公主们还坐得住?”“就你胆儿大,竟议论起公主来了,听动静那姑娘起身了,还不速速噤声。”
      我又叹了叹,听情形,看来距离我出去的时日还远,云觉那个混蛋,我因他之故困入囫囵,怎么也不会他来看我一眼?
      微微怅然,我又随手拿起枚水淇果,一口咬下,满嘴是淡淡的芸香气,想着这种零食在外间是吃不到的,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心理,我便吃了个痛快,只吃得满腹生香,很是满足,紧接着无事可做,便开始祸害起屋内的各种摆设。
      珠帘圆润,幽蓝如湖海碧滔,花景繁盛,绚烂如焰火弥天,我想起托嘉吉找的八珠贝,从袖中取出那紫玉质地的匣子,打开看了看,真是成色极好的珠子,颗颗是一般大小,我拿了一枚,对着日光看了看,珠心处晕着层淡淡的紫意,手指尖别有阴冷的触感。
      我不出所料地笑了笑,嘉吉那丫头,果真给我拿来了紫汕贝,这东西其实无毒,只有致人迷幻的效用,看来那丫头对云觉的怨恨不止一星半点呐,我随手把匣子揣进怀里,罢了,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不理会便是。
      “紫汕,八朱,性状皆同,只一微红,一淡紫,则药性全改,你拿它做什么?”身后传来一人淡语,我转眸一看,斯人静靠在窗格上,正笑着看着我,银袍随风而起,那眉宇如玉,温润依旧,水藻游走在窗外轩榭,格外是幽径通幽的景致,我先是怔了怔,紧接着便很没好气地道,“要你管!给你一句话功夫解释,解释不清楚我便开打。”
      云觉似是料到了一般,笑了笑,道,“深海之底无光黑暗不利于生存,且鲛人族生性喜水,是以大概几万年前,又或者是十几万年前,鲛人族的当代族长向四君讨要了一面周度罡日镜,能反射日照,为其族人供给天光,但却需每周天开族一次为镜面度光,否则镜身损毁,鲛人族再无光芒可见。”
      我听了,不过轻哼一声,表示不满。“那我呢?我怎么就被牵连了进来?”被问及此处,云觉轻轻叹了口气,“此次开族就是在横空涯下,本已下令不许人接近,哪里知道你会去。”我一瞬间只觉得心头很是委屈,他不知道么,怡桃都知道的事,却硬是不叫我知道。
      “况且,我不是与你留了书信么。”云觉揉了揉额角,颇为苦恼地道,“这下可好,出大事了。”他一向随意惯了,干脆一掀袍子坐下,“若照我平日的性子来,早已闯进去拿东西便走,但你又在此,我便得从长计议才可。”
      我惊了惊,“书信?什么书信?”云觉抬眸,淡笑道,“没见到么,看来是……罢了,无可厚非,当今之计,我要带你出去,鲛人族的那位女祭司却着实恼人,三番两次加以阻止。”我疑惑地问,“族长的位子,比不过祭司?”
      云觉点点头,“鲛人族女尊男卑,她若不说放人,谁也无可奈何。”我抿了口茶,强自淡定,“哦,这么说我要一辈子在这里孤老了?”云觉轻轻一笑,安慰我,“其实也不错,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最是出美人。”我抓起茶杯就扔了过去。
      云觉笑着接住,就这我的杯子便喝了口茶,“好茶,多谢美人赏。”我双颊飞过抹晕红,嗔怒,“尽是胡言乱语,还不赶紧想想办法。”
      云觉飒然笑道,“有什么办法可想?我若要你走,没人能拦着。”我瞪他,“知道您是位神君殿下,但你也不能仗势欺人。”云觉不过淡淡笑了笑,看向窗外,半晌无话,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径自到一边咬果子看书。
      “阿洛,你会觉得我任性么。”他眼里带了浅浅暗色,周身又缭绕起那一层我看不透更不甚懂的云雾,我一边翻着书卷,正看见一句,‘潇洒人世何须来,归去来兮总将该。’便顺口道,“任性不比随心,端看个人本心如何吧。”他轻轻叹了口气,半晌不语。
      “叩叩。”正是静默一片时,房外有人敲门,我放下书,看着他并无回避的意思,便清声道,“请进。”
      进来之人看衣束是位鲛人族中的女婢,见了我后恭敬一礼,道,“姑娘,祭司大人邀见茶曳苑。”我听了,反笑道,“怎么?你们那祭司大人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女婢垂眼,只答,“不知,姑娘敬请。”云觉一仰首便向后靠在了椅上,如同看好戏一般,“九黛那女人,请人如何没半点儿诚意?”
      女婢又朝他一拱手,道,“这位想来便是云公子,祭司大人的邀令,还从未有人敢于违背过,我鲛人礁上下皆敬公子,却并不畏公子,奴婢奉令行事,还望公子莫要阻拦。”云觉随意地笑道,“好一个九黛,连她的女婢都如此口上厉害。”那女婢只静静看着他,直视无惧。
      我看着他二人一番口上交锋,心知再如此下去,我也不用去什么茶曳苑了,干脆和他们两个打一架算了,便道,“行了,云觉云殿下,我走一趟便是。”
      女婢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色微微柔和,“姑娘如此识大体,奴婢钦佩万分。”云觉并未阻止,反笑道,“罢了,到了那里什么都不要碰,什么都不要吃,能不问最好不问,喝了茶便回来好了。”
      我纠结了一番,忍不住问道,“点心也不能吃?”云觉笑着道,“若真看着好吃,便吃罢,只是到时候可别哭着回来找我,我不管的。”我沮丧地垂头,有好吃的不吃,我将何其悲苦?小璇,我真是愈发想念你了。
      茶曳苑是距鲛人族王庭极远的一处僻静所在,我跟着那女婢走了老远,才遥遥看见小苑一角,再绕过一处海岭,却突然不见了女婢的身影,我惊了惊,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只见海水平静无澜,毫无危险来临的迹象,我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消失,目的为何,便自己径自往前走。
      “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闻听有人低声吟诗,我抬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自块儿海石后探出头去,偷偷瞄了一眼,顿时怒了,原来是他!
      恍若明镜一般净澈的海底,水藻蔓延在他白衣周身,映出一片清幽的绿意,他身无半丝瑕尘,墨发以玉环束起,荡下影泽一片。
      绰绰水影染上他鬓角,隐现那蓝玉一般澄明的眼眸,四处是海樱花的碎瓣飘荡扬洒,落英袍角,绽放出点点露花香芬。比起云觉高华的随性,他似乎更是一种伶仃的低调,不若秦大王那般,是自恋的骚包。
      他挥袖轻动,袖上纹花若隐若现,半是翩跹的弧度,亦如其人一般,冷漠孤高。我看着他,恍觉是在看赏着一朵遥遥在天上的清花,看得,触不得,触得,知不得。
      我轻哼一声,张口便道,“好一位附庸作雅的佳公子,老方,别来无恙。”
      方礼静静站着,淡冷的声音却是传来,“公子之称,六界之内唯有一人堪有,你逾距了。”说罢,他回首,冷然一笑,“姑娘何必躲躲藏藏,出来就是。”我怒意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我生平所有的巅峰。
      “我躲躲藏藏你个鬼!姑奶奶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见你便冷这个脸给谁看!我与你不过一面之缘萍水之逢,何苦这样讥讽于我?你哪里是什么守礼守法之人?分明是个黑面阎罗王,不对,这么说你还折辱了他阎王爷,你哪里只是黑面,简直是张锅底!本姑娘生平行事从不遮掩,向来随意,你给我记住了,若非你在那里吞吞吐吐婆婆妈妈不肯告诉我实情为何,我也不会被拖下水来这个劳什子的鲛人礁!于情于理,都是你欠我,我丝毫不欠你什么,别摆出一副天下人都欠了你似的神情!好烦的!”
      一连串地骂下来,我这才歇了口气,脸色晕红,便随手那袖子擦了擦脸,丝毫不管那人脸色,扭头便走。
      方礼显然是生平第一次为人所如此痛骂,竟极是罕见地怔住,一时无声。
      我又走了几步,七弯八拐,便到了茶曳苑门前。
      好一处壮景!我暗赞一声,海底明光乍现,宛若长河直泻九天,有连缀的紫光自海沟冲天而起,与清光相连,恍若一道飞天之柱,托起这万顷海角天方。
      “小苑小景,不堪入姑娘之眼,请。”忽而便有声音,似话语在我耳侧,如此呢喃至魅惑,恬静至苍凉,我心中一惊,却心知话语者谁,便道,“若祭司家境尚算小景,不知那九华上居,又该称之为何?”
      说着,我迈步,径自跨过那紫印花色水梨木的门槛,也步入了属于我的命里注定,“茶是好茶,景是好景,未知人何是?”
      她不答,我入门,只见是处处紫色珊瑚树,精雕细琢,鬼斧神工,恍若天然自成。
      九黛静坐在石凳之上,我从处紫红珠树后探头,那是我初次见到人身鱼尾的鲛人。
      身披黛色袍裙,上坠连珠圆润,玉片冰滑,曼妙身姿慵懒倚着躺背,下身则是一条黛紫鳞片细密排布的鱼尾,有星点水光纹路镌在其上,半是媚人之态,惑人之娇,我想起虹绽桥头的七色水,只是清华雅致,却未必有如此的千姿之华。
      她见了我,挑起一双丹凤眼,眼尾处酒红色光影明艳如夏花,唇上半启,深紫胭脂色涂抹,这水中深处,竟也自成一偶难觅,“姑娘,在下失礼,让姑娘见笑。”我反问,“何来失礼一说?”她勾唇一笑,声色间天成香色,“鱼尾无力化足,姑娘自进我鲛人族,怕还未受此惊吓。”
      “不,很漂亮。”我坐下,淡淡笑道,“比起外间大多事物,美得太多。”
      九黛静静笑道,“还有适才,实是我身子不便,故而以借舍之法请见姑娘,还望姑娘莫要见怪。”我深思一霎,笑道“原来那不逊之婢便是祭司大人,先前多有得罪,望请见谅才是。”九黛默了默,忽道,“我的好阿礼,你小姨我都要被人说哭了,还不现身来?”
      “方礼见过九姨。”我被彻底地雷到,九黛?方礼?还有……九姨?他就是那位鲛族大王子?于是睁大眼睛看着方礼淡淡地步入,并顺手拿了个果子塞进我张大的口中,噎得我半死,“这嘴生来不是用来骂人喝凉气儿的,小心下次,我可没这么好脾气。”
      他坐在一旁第三个石凳上,喝了口茶,冷冷道,“姑娘,在下并非有意累得姑娘至此蒙难,实在是天意所授,不得不为之。”我轻哼,“天命所授?我看是你这小姨所授,老方,你直说了吧,要我做什么?”
      “姑娘可尝知海内珠?”九黛开口,与方礼对视一眼,笑着问。我摇头,“未曾。”九黛便道,“西海有鲛人,泣泪成珠,其生有海内之珠,可斥水成空,海中行走,无水无阻。”
      我想了想,道,“也就是说,我们如今在这深海海底能这样面对面说话,能喝茶能赏花,都拜这海内珠所赐?”
      九黛颔首,道,“我们鲛人生来心口一枚海内体珠,深海于我等,不过是如履平地如飞云台,看那些陆上之花如何能在海底绽放出春蕊?盖因我鲛人礁自古受海内珠灵气滋养,日复一日,这海礁亦如一枚诺大海珠般护佑我族,因而四季缤纷,我族世代昌隆。”
      我怔了怔,或许这所谓海内珠于他们,是奉如生命一般的存在吧。
      “鲛人族并无死亡一说,寿命极长,死亡之时化作泡沫消逝于海面之上,那是鲛人们最后一次或许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阳光,真正的大日。”九黛又道,眼尾轻挑,一抹淡淡的黯然飞速闪过,“但也因如此,天数所定,我鲛人族生养万年,族人也未尝超过千数,周度罡日镜的光芒虽在,我们每一个,心中却都无比渴望着光明。”
      我抿了口茶,思索一瞬,道,“祭司大人,有话请直说罢。”方礼冷冷道,“九姨,何必与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这些,八朱心境又不是只有她能够进去,你若首肯,我独自一人定可。”九黛目色顿了顿,静静看了我一会儿,道,“不,世间之人,唯她可。云公子性情不定,未必肯帮我这个忙,你的身份则不适合,八朱一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说。”
      方礼又冷眼看了我片刻,才道,“可我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就是能闯八朱心境之人了?”九黛笑了笑,问我道,“姑娘,你非我族类,可知缘何能如我等一般行动自如?”
      我想了想,伸手抚向心口处,有微微的灼热传来,先前未觉,如今此感却愈发强烈,“我身上有海内珠?”
      九黛道,“你入族之时本无海内珠,这一枚恐是云公子所赐,这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这是我先姊八朱死后所留体珠!”
      方礼神色骤变,我比他变得更厉害,脸色倏然苍白,“八朱体珠?为何会在云觉那里?八朱……莫不是那传说中的八朱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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