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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风起岸(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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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我也想你。”顿了顿,我又补充道,“我想你们手里的西海地图。”
嬴鱼们在海面上起伏,张着一口利牙,想来咬我垂下的衣角,我吐吐舌头,顺手把一枚吃剩的果核儿丢进它嘴里,“小样儿,连你也来欺负我。”于是小嬴鱼灰溜溜地离去,过了不久,气势汹汹地开过来无数嬴鱼群,吓得我用了风行术就逃,堪称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
“鲛人居,西海枯。自从公子过湖去,世人不识真仙儒。灵丹掷湖水,湖水清如酤。八朱惜不得,贮在明月壶。鲛人夜饮明月腴,夜光化作眼中珠。手擎莲叶盘一株,盘中走珠汞不如。世人无仙意,波心荡漾青头凫。烹龙炮凤日日千金厨,何以洒君心热宁君躯。洒君热,宁君躯,须饮鲛人明月珠。”
清越的声音自远方悠长而来,犹如是佳珠落玉,清脆伶仃出难觅乐音,海升初日,在彼方寻得半处幽茫,时月境迁,我静听这一曲小调,仿佛能见到人身鱼尾的鲛人在高岸吟咏,泣泪成珠。谁人在此间吟唱?又谁人心伤至斯?更引我注意的,却是那小调里嵌着的‘八朱’二字,便不由得寻音而去。
横空涯,无际海,只见那孤涯之巅,一抹孤高的白影寂寥。
雪浪无声,抚过他衣角高华之花,衬出那眉目清冷如冰光,墨发飞卷而起,比起常人更多出半分幽蓝。只一背影,便如是绝代,如此令人不忍亵渎,这是何等的风姿卓越。我不禁看得有些发愣,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好调,好歌!”
那人身姿未动,冷冷地道,“谁?岂不知这横空涯何时何日允了人上来?”我笑了笑,不去理会他话里话外的漠然,“我么?我是迷路了,听你的歌调才寻到这里。”
他冷哼一声,忽而问,“你和他什么关系?”我被问得蒙了,“谁?”他不屑地轻笑,“在这西海,我还能问谁?公子觉,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认真地想了想,什么关系,不远不近,大抵算得上是朋友吧,便道,“友人罢了。”他回身,话语间颇为冷嘲,“他那样的人,竟会有友人么……看来,他也变了。”我想起来时的目的,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哪里么……”
“不知道。”他未等我话音落下去,便清清淡淡地打断我,“不过,大抵有的忙了罢。”
“什么意思?”我一听话头不妙,连忙问道,“你倒是说个明白。”
“明白?”他好似这才开始正眼打量我,我怒眼瞪回去,却发觉这人的眼眸与常人大不相同,冷漠而高远,犹如四方之海的汇聚处,是瀚海般的澄色湛蓝,与这接天沧海相衬,愈发是目色更深海浪更清,黛蓝色韵光自他目底沉泻,令人见之便是沉入其间,不可自拔。
我自认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双眸,比起云觉的飘渺深邃,秦初的慵懒笑傲,更多了一分情致,也少了一分随和,“我为何要说个明白?”
我听了,顿时大怒,“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真心实意地问你,你明明知道,为何不回答我?”
他蓝玉一般的明眸泛起星光冷芒,一霎那长河似海瀑般飞泻,沉入十万里四海中渐起雪色的浪花,“你是公子觉的友人,又不是我的友人,我没有这个义务。”说罢,再也不理我,自顾自地看着海面,任由沉默流转周身。
我气呼呼地随便坐下,没办法,好容易找到了横空涯,却再也不知其他地方该往哪里去,云觉此刻究竟在何方呢?仙帝所欲之物为何?他又会如何应对?我纠结地把一颗颗石子踢下涯头,顿觉一阵无力,若换了我,早不知该如何是好,恐怕找到他也是帮倒忙。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鲛人啊明珠啊的,还有八朱,我听过她的故事耶,这小调是在说她么?”那人以沉默面对我的问题,我又一阵气闷,“你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但总该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吧。”
所幸,大概是他觉得保持沉默于理不合,终于吝啬地开口吐出二字,“方礼。”我听了就想着,这人的名字和皮相,真真合不来,方,有仪态万方之意,礼,则是知书识礼之意,方礼二字,乃是在喻君子方圆,克己复礼。
可这,跟他的性子全然沾不上边儿。我暗想,如此冷漠的男子,怎会识得云觉?
“你还不走?”他冷淡的声音和着海风传来,“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我问,“为何?”
他冷笑一声,语气嘲讽,“公子觉竟没有告诉你?”他微挑起眉梢,眸间飞快地闪过一抹暗光,我细看时,却依旧是一汪无尽的深蓝,我想了想,怡桃没有提到这里会发生什么,莫祈也碍于什么没有说的样子,我是的确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诡异的事,便道,“不知道,我是自己偷跑过来的。”
这话,自然又换回他一句淡漠言语,“那你随意好了,死或不死,与我无关。”我很不客气地回敬,“这是自然,凭什么我的生死要让你管?本姑娘的命,自己来护!”说罢,扭过头不再理会他。
“时间到了。”海浪将他的声音一点点消逝在风中,只留下一尾余音飘散,我连忙回头,却只见那平静海平面如同黑洞一般席卷而来,四处是狂风乍起,吹乱我束在身后的墨发,顾不得这些,我倏然站起,心底莫名地便有了不详的直觉。
而事实证明,我的直觉不错,滔天巨浪腾空而起,在半空倒卷起雪色的惊涛,长空骤暗,仿佛有远古浑厚的钟声响起,横空涯上激起千层尘滔,将万物尽数掩藏,我一霎只觉巨震传来,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涯边,方礼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悉如平常般,那一双瀚海般广阔的眸间没有一丝情绪。
我忽然觉得他这般风姿之人,理该是这大海的儿子,是这大海的主宰,他白衣卷过凌乱的水花风月,有一种历经尘世去留的沧凉无际,“方礼!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回眸,竟轻轻地笑了,很淡,很淡,却是真真正正的一抹微笑,他笑起来极美,犹如芝兰玉树般傲立在云端,又或是清风拂面间乱花四起,有种令人眩目的迷离光晕,但我却只觉得心惊,在这天崩地裂之时,他如何能笑得如此清淡,就如同世间万物于他再无所留念,再无所牵挂。
“你若处于生死一线,公子觉会是什么反应呢?”风暴中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的口型在我的眼中却格外清晰,令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我好期待呀。”
横空涯下的尽显万丈深渊,海水似乎被什么深不可测的力量所垄断,就像是一匹丝绸被一把利刃所斩,我听秦初说过毁天动地的力量是多么可怕,但放在眼前,我依旧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两侧飞瀑泻下无数条白龙盘旋,内里夹着令人深深恐惧的黑暗,那是毫无光亮的颜色,似乎能一直通向海底最深处。
方礼缓缓地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我跪伏在地上,心中剩下的只有颤抖。
紧接着,他轻轻一跃,就这般如同鸿羽般飘然落入了深渊之中,我惊呼一声,在这天地震动里,他白衣落入深海,竟凄美似个悲情传说。
顾不得多想,我挣扎着走到涯边,耳边仿若又传来那一曲小调。
“鲛人居,西海枯。自从公子过湖去,世人不识真仙儒。灵丹掷湖水,湖水清如酤。八朱惜不得,贮在明月壶。鲛人夜饮明月腴,夜光化作眼中珠。手擎莲叶盘一株,盘中走珠汞不如。世人无仙意,波心荡漾青头凫。烹龙炮凤日日千金厨,何以洒君心热宁君躯。洒君热,宁君躯,须饮鲛人明月珠。”
这深渊通向何方,我不知,方礼为何要一跃而下,我也不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云觉或许就在下面,或许……我跟着方礼就能见到他。
与此同时,远在天之彼方的云觉似有所感地回首,云眸中,渐渐升出一层朦胧。
“君上,这是怎的了?”对面一人出声道,说着,在纵横棋盘上落下一子,“该你了。”云觉收回深思,淡笑道,“陛下,事情既已开端,这棋,可还要接着下?”那人只不语沉吟,半晌道,“君上一贯重诺,本帝这心……自然能放在肚子里。”云觉脸色不变,笑着一礼,“陛下所托,本君自会效劳,只是还须告知陛下一点。”他笑着,手指间一枚白玉子落下,‘啪’一声激起千重浪。
“她在,仙界在,她存……陛下存。”
汀兰岛上,正谈笑推杯的怡桃天仙忽然默看向遥遥西海,话语间幽幽一叹,“果真,不该留她。”璃茉一声冷笑,“小主何必慈心犹疑?奴婢早已安排好了,就算她此次留得一命回来,也难逃一死。”杏儿怯怯地道,“还是不要,毕竟是杀生之事,少做为好。”怡桃听后只不动声色地笑了,伸手优雅地拿了酒杯,然后,举到杏儿头上,面带微笑地一扬手,将整杯仙酒顺着她的头浇了下去。
杏儿闭着眼受着,仙风萧瑟中,她衣襟被酒沾湿,秀发贴在额间,却只能生生忍下,愈发有楚楚可怜的气韵。
莫祈在仙宴另一头静静看着,面上依旧淡然自若,手底,却悄然将那银质金纹的酒盏攥成了齑粉。
昆仑墟中,秦大王刚给自己打造了一盏乾金灯,四面六角八棱十坠,点起有金色星光幻灭,犹如乾坤在握,格外是精致,太宜真人正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全没有所谓闭关修炼的样子,秦初看了眼他,闲闲地道,“你让小洛去西海那位的狼窝里,不是叫她去送死么,这和羊入狼口有什么区别?”
太宜真人张口就是一声咆哮,“什么叫送羊入狼口!区别大了好不?这叫老头子我好心好意,让破镜重圆!”秦初轻哼一声,“说得好像很道貌盎然,太宜,千年前你怎么没有这么正义凛然地站出来?”太宜真人伸手就开打,秦初反手把乾金灯往身后一藏,一边闪躲一边淡淡道,“你是在恼羞成怒么?”
太宜老人手下动作更快,黑着脸道,“秦小子,你难道不知守护使的规矩?你就想要这么困她在昆仑多久?你能困她多久?一千年,还是一万年?”秦初脸色微变,动作一乱,太宜看了,更是得意地道,“如何?说不出话来了吧?老夫自认不是什么劳什子君子,但也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当年之事孰是孰非早已不重要了,你怎的就还在左右捉住不放!”
秦初默然一会儿,太宜停了手,又道,“好好想一想吧,你究竟是在为她好,还是在害了她!”
秦初忽而笑了笑,笑得格外慵懒,伸手抬起乾金灯,看着那其中星火弥天,眼眸中浅浅遐思,淡淡散漫。
“罢了罢了,太宜,当年之事也非我捉住不放,但上边那一位……可直至如今也没忘呐。”
太宜挥袖,气呼呼地翘了翘胡子,“不忘便不忘!大不了老夫就呆在这昆仑不出去了!他奈我何!”
横空涯下万丈渊,我只觉得有不见天日的黑暗将我笼罩,方礼的身影在我之下,似乎依旧淡冷,海浪之声已然远去,我勉力稳住身形,抬眸看向天空,星移斗转间,若有斯人的心意在悠久留长,我苦苦一笑,我追着云觉而来,却连他在哪儿也没见到,反而把自个儿也赔了进去,真是何等令人哭笑不得,叹息倒运。
眼前倏然一暗,有银袍的光泽闪现在我的眼角,我抹了抹双眼,只觉得是自己思念过切,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却有人云淡风轻的声音响彻在我的耳边,恍若隔世乐音。
“怎么?阿洛竟是不知,今日是西海鲛人礁周年度的……开族之日么。”
风在岸上起,我暗自祈祷,来日仍有天光明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