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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风起岸(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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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觉不答,只微微一笑后,继续往前走。
我只觉得这人同仙帝貌似很有些过节,不妙啊不妙,若非不得已,我还是万莫招惹上界主这样的大人物为好,于是很弱弱地道,“喂喂,其实你真是没必要惹上仙帝的,权势么……咱这种小人物还是能避就避吧罢。”
云觉不过随意地笑着,“无妨,凭他还动不了我。”
我心中早已对他的身份有了些底在,便也不再说话,但却极是郁闷地揪下无数碎花。
云觉一边脚不沾地地走着,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你怎么还是这样,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喜欢乱动乱折我的花草。”我讪讪一笑,没理他话里话外的挪愉,只道,“我就是顺手……顺手而已。”
正暗想他所说的‘还是这样’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出所以然来,他就停下了脚步,笑道,“来,送你的见面礼。”
我便往前看去,一览而望间,竟是呆滞。
仿佛雨后初晴般凝着凌波的天空上,悬着一道朦胧的彩影,那赤意明烈,橙意宁静,黄意灿烂,绿意幽雅,蓝意闲适,紫意尊华,如是蔓延如人生栈桥,将彼此的珍重心意倾洒,无根水后的明芒闪耀,在我的眼中,心中,迤逦出一道比虹光更似佳华的长河。
我双目发亮,有惊人的神采展露,笑着看向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此绚丽至不可方物的彩悬,恍若处于无尘之巅,绝非人力甚或于仙力所能及。
他银袍微卷在风中,卓然的背影如同身在画卷中般,似无言,亦如无声,眉目精致如玉,在彩光笼罩下,一层肆意随性的韵光,他淡淡笑着,如云在风中,风生云动,“没什么,这儿本是个福地,名唤,虹绽桥。”
我低低重复了一遍,笑得畅然而开怀,“好名字,今日果真没白来,神君殿下,您好性儿,居处里真是遍地风景。”
他笑一笑,似乎并没觉得诧异,一切甚是自然,“什么时候知道的?”顿了顿,他又恍然自言,“哦,其实你若看不出,我倒要觉得你不是你了。”
我嬉笑着脱下鞋袜,伸足入水,清凉的水花溅起,晶莹如玉珠穹光,“那是自然,本姑娘素来聪慧过人,看不出你那些小伎俩,我就干脆别再回到昆仑山去,没脸见老头子了。”
他看我此刻笑意轻快,眉间华光宛转,气质灵韵中透着出云般的温和,亦带着天地毓秀间的清秀容色,眸间深色又黯了黯,“太宜真人,近来可好?”我想想,“好,自然好,天天不干正经事儿。”云觉叹息着摇头,“可惜了,当年那样纵情之人。”
我便很好奇,却也没问,理由很简单,小璇还是人质压在那二人手上,得罪谁我都不敢,尤其是老头子,小心眼儿得很,哪里有秦大王来得腹黑隐忍。
“日云出兮新旧朝,彼佳人兮天地老,天地止兮笑潇潇,长烟落兮长迢迢。”云觉清声吟着,我便取出‘绕梁’来轻吹,一时间蓝田玉暖,彼处虹光泻地,宛如静锢时光,“春日见兮秾华好,夏里知兮心意悄,秋中忆兮长此到,冬来别兮将尽扫。”
我尾音半转,想着自己的心事,又听着这音色清朗的歌儿,有些想要落泪,却也不知为何要落,云觉停了声音我也尤不自知,仍然渐渐地吹了过去,正是一曲《无声季》。
云觉揉了揉我的发顶,温柔地道,“怎么忽然想起来吹这一曲?”我闷闷地放下箫,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就觉得心情不好了。”他笑笑,“怎么?不喜欢我送你的这见面礼?”我不过一笑,“那么,这见面礼里中的意思,何是来?”
云觉半侧过身去,神色淡淡含笑,“没什么,只是我不知该如何与你打招呼,是初次见面还是久违了。”我嘻嘻笑道,“不知道便不知道吧,有时候,难得活得糊涂些。”云觉听了,释然道,“诚然,如你所言。”
我伸手拨弄着池水,漫漫的一汪清皱里,映着我二人一立一站的影,煞是和谐的微波涟漪,满满溢着彼此的珍重心意,我笑,“虹绽桥的水,怎么这样清澈的?西海群岛果真有些灵韵在,否则倒是被那些个凡俗污浊染了尘埃。”
云觉畅然一笑,倏然风流了千载流年,“好地,好人,好天,此情此景,无尘无忧,何不浮来一大白,酒来。”
那一日,我终不忘觥筹交错于世外佳境,如是隔绝于恩怨,疏远在红尘,身在浮世,而我心至斯。
旦日,我从睡梦里醒来,却并未见着云觉。找到莫祈,他说,“公子昨夜就走了,贵仙饮酒多了,未有所察觉。”我怔怔地看了床榻一会儿,半晌狠命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想什么呢!阿洛,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便披衣走出,到了昨日未曾细赏的雁栖亭,嘉吉跟在我后面,捧着一匣子八朱贝,“姑娘,这珠子用来做什么的?我找了好久才向管事儿的大娘要到的。”我笑着看她,“听说过八朱贝的故事么?”
嘉吉摇头,我想起当初一两百岁时,修为不稳,很容易做些恶梦,秦大王那天兴致来了,便过来讲故事陪我入睡,就讲到了这八朱贝的故事。
“传说西海深处有个鲛人礁,内里住着鲛人一族,族中有位公主,名朱,排行第八,族人都尊称她是八朱公主,后来,八朱爱上了一位仙人,但鲛人一族严禁与外人通婚,八朱的父族知道了这事儿,将她幽禁在了皇宫中,她日日思念那仙人,为他流尽了眼泪,眼泪落在海水里,不但没有消逝,反而化作了颗颗珍珠,那是她的心头泪,后来人们就以她的尊号八朱来命名这珠蚌,是为八珠贝的由来。”
嘉吉听得很感慨,“这八朱公主当真令人可叹。”我笑笑,“你怎么不问问,那位她所爱的仙人到了哪里去?”嘉吉想了想,道,“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吧,我在这汀兰岛上洗扫了足有百余年,也未听说过有什么鲛人礁,更别提八朱公主了。”
我不置可否,传说这东西么,定有渊源在,却也不可考证,听了,无非一笑而已,“来,给我吧。”
“小主,雁栖亭里的花儿今天开得格外好,要不要过去赏赏?”我刚接过匣子,就听见外面有人娇笑着道,“璃茉,怎么就你嘴儿甜,杏儿,扶我过去走走吧。”我不由得敛了笑意,哦,不速之客来了,我若回避,岂非辜负了她一番筹谋?
看了眼嘉吉,她冲我拼命摇头,我又笑开,“嘉吉,你看这花儿都谢了,真是坏了兴致,拿了珠子我们走吧。”正往回走,眼前便忽而闪过那抹极艳的红,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原来是天仙大人,区区在下未曾远迎,烦请恕罪。”
那姿态傲慢的仙侍冷笑一声,道,“这到稀奇了!你还知道这仙家的礼节么!不过一个连仙阶都没有的小仙儿罢了,见着我家小主,竟还胆敢站着说话?”
我淡淡一笑,“你又是哪个?我是和你主子说话,不是和你说,你若哪日成了主子,我自然会应睬你。”
怡桃冷然看了璃茉一眼,对杏儿道,“你们都下去,我和这姑娘有话要说。”示意嘉吉也一并下去后,我才坦然坐下,她厌恶地看着我随意的坐姿,抚了抚大褶边艳桃色袖口,这才款然坐了,端的是姿态优雅端方,双手合拢放在膝上,柳眉敛下,嘴角带起抹微笑看着我,“不知姑娘名讳?”
我答,“昆仑,珀洛。”
“原来是洛姑娘。”怡桃笑意不变,很不经意地道,“来了这汀兰岛有了两日吧,可曾去过湛水轩,依云园还有那……虹绽桥?”我笑意不动,“去过了,可真是好景儿,天仙大人看样子也是去过。”
她抬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徐徐地抿了一口,道,“自然,那可是这汀兰岛上最好的景致,公子闲时,总邀奴家同去,在那七色水九色天边儿上吃茶饮酒,好不快活呢。”我下颌几不可查地白了白,却装得格外自若,“这么说来,天仙的好事儿将近了,区区提前恭喜了。”
怡桃脸色羞红,“休要胡言疯语的,我要担心他都来不及,好事儿哪里就近了?”我心知她意,便也顺着她的意思问道,“担心?天仙在担心神君殿下?”怡桃轻挑细眉,状似忧愁地道,“我是没了法子,洛姑娘,你在我也能安心了,公子把你带在身边上,想来不把你当外人看。”
说着,她自从袖里摸出封银笺来,白底黑字,样式简约,有云纹暗蕴,“公子留下了封信,我这才稍稍心安些,但信中内容,我却着实提了口气儿。”
我看着那信,心里不知该是作何感受,该有气闷?我却气闷不起来,该有酸涩?我只觉得无比平静,那么,是该平平淡淡地接过来么?又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我一向由着自个儿的性子来,便不去接。
怡桃脸色一冷,一双妙目倏然沉了下去,“洛姑娘,本仙的封号远在你之上,化生之时有桃花映半天的祥兆,仙帝亲自为本仙赐名怡,兼以桃字为号,你却一个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仙罢了,还敢与我拿脸色,你真当我会顾忌什么昆仑太宜的名号么?”
我面色自若,“天仙说笑了,只是那个乃是殿下给您的信笺,我又怎好看阅?”怡桃这才笑了,“不妨事的,叫你看,你看就是了。”我手上紧了紧,却也想着以我这微末的修为,对付个仙官儿还行,对付起天仙位分的人,可真是半分胜算也无,便接了过来。
信不长,很短,但看得出并非仓促写就,而是深思熟虑后斟酌而成。
【仙帝驾临西海,为防变数,乃去觐见,阅后勿念。】
字迹如行云流水般有大家之气,行楷端方,宛如云雾起舞,冰光乍现间,似是天地间的一抹明光,我轻轻一叹,“只是觐见罢了,何必心忧。”
怡桃却道,“洛姑娘怎知这其间复杂情形?仙帝近年来疑心病渐重,又颇有些好大喜功,当今四位仙君虽皆隐世不出,但只一天没羽化,便一天对六界六主是个威慑在,当今天下盛世,虽无战乱,各界磨擦却也不断,这种时候仙帝亲临公子隐居之所,有何深意在?”
我心知她说得不错,老头子曾告诉我,惹上谁也莫要惹上四位神君,但现在,我貌似不但惹了位神君,还惹上了人家的追求者,麻烦事儿摊大了。
“既如此,天仙何不去寻?”我便问,怡桃也不隐瞒,直言不讳地道,“我乃九华上下来的天仙,父亲是堂堂仙界名列八大仙将的义察,母亲则是妖主姑母,闻名六界的斧钺夫人,我将门之后,绝不因儿女私情而误大事。”
我只笑,“何为大事呢?”她答,“我奉父母之命而来,自当于席间谈笑,举杯共庆。”我哈哈一笑,“好一个席间谈笑举杯共庆,天仙大人,那您便好生消受您的宴席吧,这趟差事,区区办不了!”
说罢,我转身就走,耳听一声咣当碎裂声,不由得暗叹一声杯子何辜。
究竟为何匆匆离去?若以我平日的性子,大概会和她耐着性子周旋上半日,再不着痕迹地把事情推开,很显然,她来找我,一为示威,她大概已闻说了云觉带我游饮虹绽桥之事,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看我是何方神圣,二来托人办事,她见我一无权二无貌三无才四无德,大抵放下心来,认为我只是个小人物,就打发我帮她探听云觉下落。
以女子的心计来看,她倒真是位高手,只是操之过急,犯了兵家大忌,老头子在以往磨练我性子的时候说过,欲速则不达,凡事先有三思而后行,不知道是套用哪位人界圣人的名言,显然,怡桃的行动太急了,虽探知出了我的底细,却没有达成她的第二目的。
我漫步走在汀兰岛上,现在干些什么呢?耳闻笙歌婉转在正沏殿,我能想象到那该是如何的纸醉金迷,想起怡桃的一番自白,义察斧钺何等人物?声名赫赫的两界大将,斧钺下嫁义察时,六界齐祝,有红鸾鸟鸣响彻于月桂前,乃是天证其人佳偶成双,天赐良缘之意,她是他二人唯一的千金,化生时天降祥兆,此等身份岂是我可堪比?
可真是门当户对,她,和他,一位是完美如玉的神君,一位是娇艳如花的天仙,我呢?天天蜗居在昆仑墟上搜刮零嘴儿吃的小仙人一个,就算两情相悦,又何来佳话成双?
“贵仙大人请留步。”身后传来莫祈的声音,我回过神来,这才好笑自己想到了哪里去,且不说他对我无意,我自己对他这些若有若无的好感,怕是连我自己都不知距离喜欢或者爱慕有多远,“仙人怎么追到了这里来?”
他笑道,“贵仙大人,前面去不得了,殿下昨夜走时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这片海域。”我‘哦’一声,百无聊赖地看了眼,才发觉已到了西海岸边,远处是碧波无尽的大海,海天相接处,波涛汹涌,暗浪奔腾,“那是哪儿?”
莫祈答,“远处便是西海横空涯了,贵仙大人,宴席正在兴起时,还请您移驾。”我又‘哦’了一声,转身就走,却趁着莫祈松口气的时候,化了道风行术,疾飞而去,也不理会后面莫祈的呼喊,转瞬消失在汀兰岛上空。
我自问,我为何要去?是因月下和曲,还是虹绽水波?是为一见如故的交心,亦或温存微末的好感?我不知道,但我选择踏出这一步,绝非因为怡桃,只是我的确有些担心,老头子对仙帝之事很有些避讳,看来那仙老儿的确不怎么招人待见,云觉此去,貌似事儿还挺大,纵然我修为微末,无权无势,但临到头来总还能想个法子带他逃跑不是?
怡桃这女子,这次来,怕也是在示威吧,故意将信给了我看,是她料定我心焦必去,还是卖弄她如何得他心念?我不想知道,更不愿知道,我承认我是在逃避,但我却不愿承认的是,我在逃避这件事情本身,我究竟在逃避什么?我苦恼地思索半晌,大抵是我近来刚出昆仑,心绪有些不定致使的吧,我一贯闲散,懒得多想那许多,便径自行去了横空涯。
但,我迷路了。
我捶胸顿足地趴在云头上,搭着凉棚望向一望无际的四面大海,这是哪里来?怎么连汀兰岛都已望不到了?
“老头子,我想你了。”我深情地看着旁边孤零零陪伴我的一片小浮云,这类无形物态之物倒是逍遥自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似我,还要担心在这茫茫海面上的衣食吃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