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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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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我只觉得脸上似有火烧,心口跳动得厉害,哦不,我究竟在想什么?果真是闲书看多了的过,要被秦初知道了,不得被笑话死。
我一边想着,一便偷偷瞄了眼云觉,只希望他别注意到我的异样,结果,事实证明我今日运气实在差到极点,该人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关切地问道,“怎么?很热么?”
我只想地上此刻开到缝儿让我把他塞进去,羞煞,羞煞,实在是有毁我一世英名。
看着我转身落跑的样子,云觉不由得一笑,那笑容明朗如星月,浅淡如薄云,仿佛是片刻无声的静锢,如此飘渺至永恒,又如斯温柔到入骨。
“阿祈。”云觉敛了目色,淡淡道,“前后五百年时月里凡是脚踏上过昆仑的,一一发了我的名帖。”
莫祈自不远处走出来,一身仙服翻飞如鹤,满面从容,似乎从不为任何事而失色,“是,殿下,只是昆仑墟乃福泽汇聚之中心,天地灵眼之所在,虽在千年前殿下已发了诏令下去不允人踏入昆仑方圆百里之地,但时至今日,那些人贪慕着诸多天材地宝,怕也只是个表面功夫。”
云觉看他一眼,只道,“当初,本就没指望着有人遵诏,能护她至如今,足矣了。”
莫祈道,“既如此,何必去发名帖?”
云觉略略扬起云袖,其上芬陀利华的纹样愈发银白如雪,宛如落羽无声,“发便是了,阿祈,你到愈发有个掌事仙官的样子了。”
莫祈严肃着一张脸,道,“殿下实在是任性惯了,哪里知道这六界六合里的规矩。”
云觉无奈地叹一声,“罢,罢,谁让你被他调教成了个管家婆,你只管照着做,我保证不会由着性子来便是。”
莫祈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行礼下去了。
云觉一跃下树,影在月下,人在影中,犹如苍茫回暖般,泠泠的融冰。
我躺在这张厢梓木做的大床上,第一个感觉是好舒服,比我小屋里的紫杉木好太多了,第二个感觉是很别扭,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又回了这床上呆着,而且刚才害我落跑的某人还悠哉悠哉地躺在我旁边,虽说中间被我一袖子劈出条分界线来,但共卧一床的感觉,也着实令人面红耳赤。
是以,我翻来覆去地失眠了,但害我失眠的某位却睡得安详,我实在无聊,翻了个身,侧脸看他的睡容,只见他睫毛覆在颊上,细而长,月光胧在身上,影而轻,只着了件单衣,绣着简单的纹花,衣领半开,露出一截比月还白的春色。
我只觉得脸又烧了起来,小时候也和秦初一起躺过师傅的冰床,但那时是为了稳固修为,秦初在一旁助我固元,与现下全然是不同的性质,我无聊得狠了,便化出笔纸来写东西,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写些什么好,便开始努力搜刮平日闲书里的诗句,提笔写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又想想,在后面自己写:我不知道情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师傅不知道,秦初不肯说,但我想,现在我有些明白了,也许情思只在心,心意成了,相思就到了。
我写完,抿唇想想,又加了一句:当然,我说这些,绝非我喜欢上了某人,只是一番侃侃之谈后,有了些感想而已。
然后我又瞄了眼某人,看他睡得很熟,便把纸条折了折,塞入了怀里。
睡意渐浓,我不知觉地睡了过去。
而原本熟睡着的某人却悄然睁开了眼,看着我微白的面容,只轻轻一叹,“任性么,我的确是任性了,但你要我如何……再将你放走一次呢。”
次日,我在一阵琴音中醒来,看一眼外头,已经是日升三杆,若是秦初大王,这时候早该过来掀我被窝了,但当我翻了个身打算再惬意地眯一会儿的时候,却发觉,原来秦初已经很温柔了,起码我不用如现在般,睡相被进进出出的所有人来瞻仰。
我连忙把被子往头上一捂,很有些恼羞成怒地道,“出去出去出去!都出去!云觉你个混蛋!”
云觉指尖一顿,琴声蓦停,只笑一笑,挥手示意满屋的仙侍们下去,才道,“怎么?终于舍得醒了?”我依旧蒙着头不肯出来,又是气又是急,“你怎么能这样?我可只穿了件儿里衣而已,你这是……轻薄!”
我隔着被子,隐约觉得他坐到了榻上,伸手就要掀开被子,我连忙死死拉住,脸上羞红,“你还来!我要生气了!”云觉目色一顿,煞是随意地道,“哦?你要这样蒙着一整天么。”我将自己埋得更深,“总之,你出去!”
云觉表示很无奈,忽地伸手将我拎出来,并随手化去了我掌下欲出的劲道,道,“才不,走,带你出去转转。”我连忙看了眼自己的衣衫,才发觉已被换了身雪白色的衫子,绣着俊雅的金纹花,边角绢着层细密的银丝边,只是格外松软,才令我未有察觉,这才放松下来,却很是嗔怒,“你这人太也无礼!怎么随便换了我的衣服!”
云觉很是不在意地道,“大晚上也不好再叫姑娘们起来服侍你,我只好亲自动手了。”我一袖子甩了过去,觉得自己真是眼光不佳,怎么会觉得这人是个端方君子?分明是个禄山上下来的大狼王!
云觉抬手抵住我的手掌,温和地道,“乖,待会儿给你看样好景儿,前提是听话。”我很有些气闷,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干脆自己躲了出去,惹不起,我躲还不成么?
出了楼,随着性子往四处走了走,觉得肚子也有些饿了,见着前头有了小亭,便往里坐了,并对管亭的仙侍道,“姐姐,可否给我备些小菜……”
那仙侍细眉一挑,语气很不客气地道,“饭菜?你不知这是个什么地方么?雁栖亭,这可是殿下惯呆着的地方,你快走,别叫我嚷人拿了你。”我觉得很有些奇怪,但也并没有因此生怒,只觉得很有些好笑,“怎么?这么说起来,这亭子我还坐不得了?”那仙侍姿态傲慢地哼一声,挥挥手,示意我快走。
我刚想说点什么,却有个怯怯的小仙侍过来拽我,见我不动,手下便使了些劲力,我心里一叹,随着她走,被她拉着到了处空阔处,急道:“仙人,万莫要招惹了她,她是怡桃天仙送与公子的随侍,平日里仗着天仙的名号日日如同个小主般,我们说她一句都要打要骂的,难惹得很。”
我想起怡桃,心头微微有些发闷,面上却极为正常地道,“不过是个仙侍,倒成了小主,真也可笑。”小仙侍喏喏道,“那亭子本是我管,她却觉得这里容易接近公子,生生移到了这里来。”
我看了看她,生得很有些姿容,却只是个小洗扫侍女,想来猜得她陈情的缘由大致也有七八分了,便笑笑,“你叫什么?”
她答,“我们这些做扫事泼洗的,哪里有名姓一说?”我看着身旁一束凌空绽出的嘉吉花,淡淡的浅橙色流泻而下,簇出一捧飞鸿的留影,“那好,今后你就叫嘉吉。”
嘉吉连忙跪下行礼,一叩首,“嘉吉多谢姑娘赐名。”我没动,受了她这一拜。
仙界法例里有规,仙侍的名字均由其所属仙官处理,未名之前便不能有所脸面,若有人看中了哪位仙侍为其赐名,对于仙侍们来说乃是天大的福分,并代表着终其一生服侍并忠诚于赐名仙者,除非改名弃姓,但也将因此被人所看不起,毕竟无人再会信任一个背信弃义的仙侍,这对于仙侍们来说,无疑是比死亡灰飞还要可怕的惩罚。
也因此,我受了她这一礼,虽说我从心底里不认为仙合该分三六九等,更只觉这样的法规缛节简直是灭绝人性,但这些条例在她们心中的分量远超我想象,我深信若我避了这礼,嘉吉这丫头准保要开始抱着我的腿求我,还是免了,我心疼她的眼泪,更心疼我这身儿刚换的衣裳。
“起吧,跟我说说话。”嘉吉看起来很是懂得人事,善解人意地道,“姑娘,那位自觉是个主子的,名唤璃茉,怡桃天仙的地位毕竟在公子心中很是特殊,因而仗势欺人惯了,连公子的吩咐有时也只是口头上应承,也不拿脑子想想,怡桃天仙再如何得势,又怎及得上先夫人?真真儿可笑。”
我见她此刻形由,全无了适才的怯懦,不由叹一声,有无名姓果真如此重要么?难道不应该都去各自追求着属于自己的自由吗?想着又不禁暗笑,嘉吉算是这其间很有胆色的,此番搭话于我,便是特意来求个名,拜个主。如此尔尔,我对那繁缛法典的厌恶甚或于悲悯,又多了许多。
“不说这个,我真有些饿了,哪里能有吃的?”嘉吉道,“汀兰是这西海群岛中最为广大的,什么东西没有?姑娘想吃些什么,嘉吉去给姑娘弄来便是。”
我见她言语间很有些不凡,有心试探,“听说西海之岛的横公鱼闻名仙界,来了一日还未有幸尝到,不知今日有没有这口福呢?”
嘉吉显然怔了怔,犹豫地道,“姑娘有所不知,横公鱼性情狡诈,颇通些邪术,很难以捕捉,深海又极是凶恶,以往殿下和先夫人兴致来时还去一二趟,夫人性子随和,倚岸楼的仙侍们也能享些口福,后来……也就无人可捕横公鱼了。”
我定定地伸手去够旁边的山石,却扶了个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自知有些失态,勉力一笑,“罢了,你去随意拿些小菜就好。”
嘉吉走后,我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先夫人?好像很是恩爱的样子,也对,若不是这样,他何以会奏那一曲伤感之调?
一边恍惚地想着,我一路踩弯了无数小花小草,破坏了山石景致无数,就连只小仙鸟停在我肩上啄我的脸颊都无动于衷,嘉吉很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我,并惊心地看着我把手伸向了某人的脸,一边轻轻抚弄着一边还很开心地道,“嘉吉,你看,这花儿开得多好,还有温度呢。”
“公……仙侍嘉吉,见过公子。”嘉吉吓得腿脚发软,却仍撑着行了个礼,企图用声音喊醒我,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反应过来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云觉云大公子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看着我的手抚摸在他如花儿一般灿烂的脸上,嗯,开得真好。
“哦?你收了位仙侍?”云觉看见我身后的嘉吉,思略了一会儿道,“你若手下缺服侍的,我叫莫祈点给你几位,何必自己麻烦着?”
我推开他,脸羞得通红,如火在烧,“你,怎么在这儿?”他笑道,“这么大的动静,我若还不赶来,岂不就白当了个掌室仙官。”
嘉吉猛一抬眸,霎时间很有些惊疑不定,可惜我背对着她,便没有发觉那一双明眸里闪现的,是深深的怨毒,“怎么个大动静?”我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好奇地问,“我就在这里吃了饭,怎么没听到?”
云觉看着我这一身被仙鸟儿啄成不知什么样子的衫子,不答反笑,“莫祈愈发惯着那些鸟儿了,改明儿给我都赶到流沙古域去。”我瞪了眼他,“一花一鸟皆是生,一草一木亦是灵,生灵二字,我不信你不懂得。”
流沙古域那地方,环境恶劣到无法想像,但也是修仙者所一心向往的佳境,缘由无它,只因其中盛产宝剑名刀,有实力者,去过一趟,带回来的财物将会是使天人失色的惊世至宝。
“西海药石,流沙金器,赤水灵饲,黑水玉璧。”云觉替我理了理袖口,顺手拂落我肩上沾着的几缕草丝,一边说,一边笑,“却都不若阳司昆仑、阴司忘川一般处处是风致,遍地是仙霖,你师傅到很会享受,跑到那里去逍遥。”
我静静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不说阳司九华三十六重天,阴司九泉一十八层狱,反说那些隐居之所呢?”云觉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我一直凝视着他的眼,发觉那其中骤然闪过无尽的苍茫恨绝,似是沉暗无比的黑夜将人笼罩,我惊了惊,不再出声,一时间沉默漫延,他沉沉半晌,终于打破寂然,“那些个权势污浊之地,有什么好的?”
我笑一声,“只知窗前花应泪,不晓春头雨已霏。看你那样子,不该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呐。”
云觉一笑,“不错不错,人生嘛,本是随意妄为就好……但可惜。”他声音渐渐淡下去,双目中无声的黑意汹涌,我一霎那间,只觉那黑意如斯森凉,令人心生莫名的惊惧,“可惜什么?”
云觉敛了笑意,云雾渐渐缭绕而起,重又飘渺在他那双云泽一般的眸中,深邃如天极,“可惜,有人不让我遂愿呢。”他说罢,拉着我就走,步子渐渐加快,我小跑着跟上,还不忘朝嘉吉喊一句,“帮我收集些八朱贝的珠子,形状大小都要一样的,可别弄成了有毒的紫汕贝。”
云觉拉着我一路往前走,我的心便一路跳得格外活跃,几许是莫名的期待,几许是忐忑的纠结,我的手指一阵紧一阵松,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好,希望他赶紧放开手,又觉得哪怕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是好的。
想着想着,我嘴角不由得轻轻翘起,一点期悦的欣然,又有点窃喜的优越,总之,霎那间万千思绪尽在不言中,看到只蚂蚁都想让它飞起来享受会儿轻飘飘的乐趣。
云觉回眸看我一眼,笑着打趣,“这蝼蚁如何招惹了你?要这样把它转晕。”我心情正好,便不与他计较什么,很是开怀地看着那小蚂蚁一晃一晃地飘向树干,大抵吓得不轻,一时间缓不过劲儿来,云觉指着,轻道,“瞧瞧,都被你玩儿成了什么样子?”
我得意地挑挑眉,“我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能耐,你信不信?”云觉淡淡一笑,笑里掺了些云雾,落雪般暗伤处处,唯有清辉依旧,“信,自然信,只要你说的话,我都信。”我笑得坏坏,心头涌出说不出的味道来,有暖,亦有叹,“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云觉只摇头,说,“除了第五日还有些玩儿头,这列会真是无聊,若不是仙帝那老头儿实在有些记仇,我又怕麻烦,才不让他扰了我家清静地。”
我于是很有些无奈,“你是被抽着的,谁让你自个儿倒霉?”他苦笑一声,声音闲闲地道,“抽签这东西,自古以来是最容易作弊的,这岛上有他一心想要求得的东西,他怎会舍不下面子做出舞弊之属?”
我四处看了看,很有些不解,“这四面不着地的方圆里,竟有连一界之主的仙帝陛下也想要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