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29 沉浮殃(十 ...
-
天破晓,屏翳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在风中仔细地聆听,他墨发扬起,欺霜赛雪的容颜展露,华丽雍容如夜之暗芒,有一股阴然的气息萦绕在他眉间,令他神色间更添一分沉郁,仿佛是夜露坠下叶梢,点入泥沼时的颓然之美,凄厉得令人心惊。
送嫁的队伍已在候着,他那个名义上的妹妹,已经催了他好几次,他也不过只是冷笑,她就这么急着嫁过去?出身仙族名门的怡桃天仙,也不过如此尔尔。
她不是也心知肚明么?嫁娶之日,便是兵戈相见之日,他与云觉,只有一人能得生。
云觉,云殿下,你永远站在那个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高度,令我这般卑微如泥的人仰望呢。
正如当年。
“小屏,今儿个我要去趟西海,你要记得修炼,不能偷懒。”她换了一身正装,显然是有重要的仙会要参加,他躲在竹屋的阴影里,看到她一袭白色华服,梧桐点绿,边角处叠缀出白丝,自疏影中有淡淡的金阳落下,衬着她秀丽的容姿,浑然天成。
屏翳,这是她给他取的名字,他抗议无效,只能被迫接受。
“大邦维屏,日月翳景。”
她如是说,看着他的眼,“这是你命里的箴言。”
他看着她驾云而去,恍惚间觉得她会就这样一去不返,而他,又将回到黑暗中。
但她回来了,鬓边一朵梧桐花,笑容如春水流淌,温暖出片刻天地。
“小屏,我有喜欢的人了。”她呢喃道,似是连话语里都是欢喜的,“我真希望能嫁给他,那真是三生有幸。”
他只能沉默,虽然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他的心痛,从来只有自己知道,他的难过,也向来由沉默来表露。
“我祝福她。”他对自己说,“她依旧是我的光,只是照亮的不再是我一个人。”
她住在第一十九显定极风天上,曰显风崖,其上四季之风不断,她便于崖下以仙力化了座竹屋,每日往返廷会。
这里的年月过得如此快,转眼又是一周天的循环,他见到了她口中的那个人。
原来是他。
他的手紧紧地攥住门框,这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要杀了这个男人!一定!万年时的六族大战,他亲眼看见这个男人将他的父母劈成两半,自此那漫天的红血留在他的眼中,经久而不灭。
“阿觉,这是小屏。”她笑着介绍,“小屏,这是西海的神君,来这里住几天。”说着,她的脸却悄然一红。
他觉得那一瞬怒火直冲向他的心脏,控制住他的一言一行,是因为仇恨?还是因为嫉恨?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要杀了这个男人,不能让他的阳光消失!绝不!他再也不想回到黑暗里,见过阳光的人,才知那黑暗的可怖,才知那光明的可贵。
但他忍住了,他一向很擅长隐忍,他静静地朝他行礼,看似欢快地冲她微笑,实则腐朽的泥沼已经漫过了他的理智,再难复还。
来自西海的神君微微颔首,笑容随意而清淡,看似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竟随口道,“阿若,你该懂得云泥之别,他这样的人,怎配与你我站在一处?便该生存于沼泽之地,终身不见天日罢。”
云泥之别,谁说不是呢?他仰望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君,妖黑如夜的瞳中有深深埋葬的恨意。
他一直在忍,一直忍到他二人于西海举行的婚礼。
仙云带来驾自八方的喜客,比翼鸟绕梁三尺,洒下红青两羽,他混在一众仙家里,用仇恨的目光看着神君的身影。
笙乐四起,祥云五色,带来轻微的仙风,遍施神泽。
经过三日的筹备,他终于探清了这西海楼后的真实面目,那里封印着曾经的妖界之主,一旦他出世,云觉势必难逃其责。
他打开了那个封印。
冲天的妖气氤氲于离天之间,妖主的自由,将伴随着天地的混乱,一时间上天震怒,劈下紫色的雷霆。
是日,仙帝如他所想的大怒,雷刑七七四十九道,却是由她领罚。
他当时不顾一切地奔到殿上,顾不得会暴露自己怨灵的身份会招致怎样的对待,他只是怒视着神君,他竟是将一切罪责推到了她的身上!让心爱着他的女子替他承受那几乎不可能有生还机会的雷劫之刑!
他怎么能!怎么能!
云觉淡淡地看着他,那眼神是冷的,是无情的,他不禁步步后退,直到他开口,“孩子,我不杀你,但你去禁闭千年来反思自己所犯下的过错罢,好好想清楚,什么是云泥之别!”
是了,他是天上最为飘渺的游云,他却是卑微到淤泥之间的烂泥。
他狂笑出声,不再试图反抗,她死了,他的光熄灭了,那么他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在被封印的那一刻,他忽然耳闻她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屏,答应我,这千年好好地反思己过,我会来接你出来。”
这短短的一句话,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希望,她是不是可能没有死?又或者,仙者还有来世,来世的她一定会来实现她的许诺!
然后她一击‘寒风式’将他打成重伤,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分毫疼痛。
他千年盘坐于那三尺大石上,每日只是想着她,与泥污相伴,不知外界天地几何。
直到她的来临。
“你,住在这里么?”
“你这是什么道理?这儿是我的地盘,一切就要听我的,现在,我让你自由。”
“没有人有权利去惩罚任何人,过路不救,非我性情。”
如此熟悉的话语,令他的酒盏霎时间倾倒。
但她果真不记得了,不记得前世的一切,她的前世终究还是死了么?死于那个男人推给她的雷刑之劫?
他对天发誓一定要复仇,不仅为了他的父母,更是为了她!他的光明,绝不能被任何人所葬送!他一定会让云觉付出代价!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打断这男人的沉思,“屏翳,不要告诉我你就为了把我搞成这个样子!”
屏翳阴冷地一笑,手指一动,那杯盏在他指尖化作齑粉散去。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很简单而已。”
送嫁的长队铺着千里红绸,寒风凛冽间,似有悲壮的气氛委婉而起,哪怕是唢呐一直被吹响,亦只是平添一分哀伤。
我自城墙上飘下,藏进一驾红轿子中,一抬眼,却见着了新嫁娘。
的确是怡桃,一身红罗嫁衣,金凤纹缀孔雀银丝,凤钿垂在眉心,以殷红的鸽子血宝石铸就的凤冠,衬着她娇美的容颜宛如最尊贵的公主。
她端庄地笑着,眉间却掩不住欢喜,大轿中有三四名侍女,其中一个正跪着,细细地为她整理着硕长的凤凰裙摆。
我看着,心想这或许才是一切该有的模样,以她这显赫的身份嫁给那样优秀的他,真是一段好佳缘呢。
我心里在祝福,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滴落于虚空中,没有半丝痕迹。
虽然怡桃娇纵成性,颇有心计,但她是真心爱着云觉的,这就足够了,我想,比起没用的我来,好了不知多少。
彼有新嫁女儿笑,郎君便在千里遥。
谁人相送泪千行?比翼成说莫知晓。
“哈,神君夫人,还不是我手到擒来之位?”怡桃傲然一笑,朱唇点着胭脂,丹红明艳,“别的女人,从此只配跪在地上吻我的脚!”
我蜷缩在角落里,觉得哪里都是冷的。
屏翳冷而狠地看了远方一眼,转身步入了自己的轿子,那是属于复仇者的漆黑,属于夜之子的颜色。
江勋高立在军营哨楼上,遥遥就见平野的另一端有红绸跃起,鸾乐相奏,他神色不由一肃,下意识地看向大帐,也不知那烛火可有熄灭?如今大日光照,他竟分毫不知大帐中那人的情况,是仍旧谈笑帷幄,还是已然沉睡于天地之间?
阿竹登上哨楼,开口道,“江将军,公子吩咐过末将,一旦他不能在黎明破晓时出来,那么就让我们对外宣布他的死讯并撤兵回国。”
“宣布死讯么?”江勋微叹道,“什么理由?”
“公子坚持要求是病逝,而不是战死。”提到这个,阿竹显然有些头大,“虽然末将提醒他,战死这个理由会更真实些。”
江勋抬眸,看向远方的破晓,大日初生,明耀这万千子民,无论是仙还是人,在此刻,都不过是大千世界里微茫的一点投影。
“再等等吧,我总觉得,他会走出来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二人霍然回首,只见那中央的大帐被一道凌厉的力量寸寸撕裂成灰,倏然爆裂出骇人的力量,激起千层的尘灰。
天骤然翻卷出乌黑色的云层,狂风四起,降下血色的绯花,遥远的四海怒吼出叠浪倒卷,九华之上的三千里桐花一顷坠落。
那是神君的怒火,上应天象,下呈天灾。
“你错了,他不是走出来的,他是飞出来的。”阿竹居然还能吐槽一句。
江勋则只能惶然地看着这一切,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察觉出神与人的差距,竟如此之大宛如天壤。
云觉步踏虚空,银袍迤出张扬的浮光,广袖漾起遮天一般的锋芒,他气度冷然,却自有那沉定的风范,淡色如云的容色如同泱海之上的落雪,寒凉而锋锐,足以冻结住千里波涛,他衣领之上,那一朵银白色的芬陀利华悄然绽出血红色的蕊,似是连天也在泣血,而他的背后,竟隐有云涛追随,遮天而蔽日,那是令神鬼皆惧的力量,是杀尽一切的弑者修罗。
“老江,记得,对外宣称我是病逝……吾乃司战之君,可以病逝,却绝不能战死!”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如雪,乃至上万里的游云都结出霜花。
“屏翳,你竟敢杀了她!谁给你的胆子!”他恍惚着醒来,却蓦地感应出她的气息无存,那一刹那,他只觉得他的心真正逝去了,只留下身躯来为她复仇。
黑轿破开,从中跃出一人,屏翳沉冷地声音响彻在霜云之中,黑眸更是妖黑异常,“云殿下,谁让你不肯与我真正的生死大战一场呢?我只有这样来逼你,出尽全力来击溃我呀,司战殿下。”
云觉忽然抬手,只见诺大虚空之间,集云之巅,海之极,一柄硕大的银扇铺天盖地的凝现,其上雕云画蕊,不胜佳境,云海空茫,迷蒙出一层轻雾,舞动了千载久亘的流沙,那扇上似有跳动的火焰,勾勒丹青,写意成淡淡的风华浅韵,半面似有清辰之风拂过云海浪蕊,半面则是血色流光跨越裂渊之狱。
而此刻,那扇杀意凛然,宛如修罗之长锋,直破天穹。
那上有题词,是曰四句箴言。
红颜劫命沉华朽,大浪几番风流久?
修罗已葬枯骨冢,千秋一梦万世休。
另一面上有四字行云流水的书墨,是为:浪迹天涯。
那字迹粗看是随意而轻放,狂览大家合纵,细看却有刻骨的冷寂,似是有人于悲痛难抑中题下,将那些不能流之泪、不能言之情尽葬于此,以至那勾纵连横之间,绝无模仿可能,也绝无再写可能,四字勾勒而出的,竟乃一方四角天地,只愿同归于尘埃,也好过独自游荡,独自心碎成灰。
屏翳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早便知道,以云觉的修为,怕是早已化实为虚,无所谓折扇在不在手,都能发挥其神兵之利。
火画扇,司战右手中握着的这柄银扇,可是《神兵谱》上排名第三的兵器呐。
更何况,以他身为司战天生化有的通天修为,天上地下,谁又能接住他一击之力?
屏翳忽然沉而冷的笑了,是了,即使他如今身怀死夜之术,神鬼双体,那又如何?云觉,上天给予你无上的力量,赐给你生杀予夺的权利,但也同样会夺走你所珍视的,你这个人,永远也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尘世浮烟,人之生命的湮灭,其实真的轻而易举。
他双手展开,脸上浮现出不顾一切的疯狂,好啊,来吧,就算你是神,为了我的光,今日我便要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