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30 沉浮殃(十 ...
-
此时此刻于《洪荒志》上落下寥寥几行。
执笔者是如此记录下来这段历史:战君怒,其力有毁天灭地之势,仿若修罗,欲大开杀戒也。其时火画扇祭出,云开天浪,神祗君临,天下有血。
屏翳,这个出身于黑暗的男子,被记为自洪荒以来,第一位封神者,由此载入了光明史册。
但他的这一战,败了,败得彻底。
云觉冷然地俯视着他,手中折扇距离他的眉心只差不到一毫厘。
他止不住心头的骇然,真正的交手才知,原来他们的力量真的有如天壤,那几乎只是瞬间的交手,他甚至来不及抵抗过十招,便被他窥见了命门所在。
雾云翻滚在天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得自嘲,也不知是在嘲笑着自己,亦或是在嘲笑着胜者。
“你不杀了我么?”
“我不能杀你。”云觉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的冷过,让人想起雪巅之上飞浮的云,“我答应过她,不杀你。”
“是么……”屏翳的神色恍惚了一瞬,然而很快他妖黑的眸中闪过一抹复仇的快意,“那么真遗憾呐,过了这一刻,你便再也杀不了我了。”顿了顿,他似是回忆了一次适才的瞬间,道,“刚才你最后用的那一招,可是‘六合八式’?”
“纵有六合,横有八荒。”云觉淡冷地道,“你走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你可真是一诺无价。”屏翳冷嘲道,“守诺者,看来你还不知道呢,为什么你活着,她却死了,为什么你能从消逝边缘重回人世?为什么你才刚苏醒,便再也察觉不出她的声息?这是逆生天啊……就算你对术法之道并不如何精通,但也该听说过吧!逆生天!”
云觉指尖一颤,折扇险些坠落于野。
逆生天!这逆天的术法,他曾听那个人讲过。
两者间,唯有一人死,才得一人生。
非生即死,生死交错,一转眼便是永恒。
他忽然便明白了,原来,眼前这个力量不支到跪地的败者根本就没有败,输的是他。
他第一次,输了。
为她而输,原来竟有种释然之感。
“如何?想到了?”屏翳擦掉唇角流下的黑血,双目间尽是深刻的恨,深到侵入灵魂,将灵魂也沦陷到仇恨的深渊。
他一挥袖,自其中摸出一盏黑魂晶玉酒壶,其间流散出的一点酒香,似也浸染了黑暗的怨煞气息。
“我酿了千年的酒呢,你我对弈一盘,我便赠你一杯,如何?”他沉郁的眉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似是大仇得报后的空虚,但也有淋漓的狂态,复杂至极。
云觉看着他,广袖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扇柄,流离而温存,似是在回忆着一个永远以前的梦,梦里的女子,名叫阿若。
他流连而绝然地轻叹一声,忽然动手,自扇柄之上扯断了那枚碧梧流苏坠,他看着那小坠,神色间渐渐有了幻化的不真切,飘渺如云烟。
如白驹过隙的沙砾之钟,你流泻得如此快,快到未曾相守,便已将你我情眷人,永隔在天涯一方。
神纵有千万之能,唯一不能,便是自杀。
“这一盘棋,我姑且欠下。”他缓缓道,“把酒给我吧。”
屏翳并不在意递过去,小巧精致的银质三脚杯,内雕浮花海空,外刻篆字纵横,依稀可认出那是二字:封神。
“不行!我不许!公子,你看看我,我是怡桃,是你要娶的夫人!”怡桃忽然不顾一切地掀帘而出,红鸾头盖被她扯下,嫁衣被风吹起,是那悲寂的晚凉。
“你从来就不懂得看看我,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我一生里最好的年华全部浪费在你身上,有多少好男儿向我的父母提婚,我都是不顾一切地拒绝!”怡桃大声哭诉道,“可现在呢?你明明说要娶我!我满心欢喜地准备嫁衣,可等来的只是一场骗局!”
不能让他喝下那杯酒!
我心里有着强烈的不祥预感,令我在这一刹钻出红轿,扑向屏翳手中的杯盏,希望能一袖子将它打飞。
但我的手穿过了酒杯,我怔怔地看着,这才恍然记起,我已成了一只仙魂,谈何阻止这一切?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对屏翳怒斥,“那杯里到底是什么!”
云觉看向野地,眼神是冷淡的。
“怡桃,代我向你的母亲以及她的‘大业’问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令怡桃瞬间瘫软在地,她精致的红妆萎顿成泥,似是春日里最美的花儿凋谢,转而化入了无尽的寒风。
他一抬手,仰头饮尽。
我的心泪在淌,眼却流不出泪,也许泪水在流,但终究化作虚无。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阿觉,如果你知道我在这里,可还会如此残忍地在我面前上演逝去?这样的生离死别,你沉睡中恍然不觉,我却是清醒地在承受一切!
别走,别走,是我不好,我误会了你。
你只是不想伤害到我,只是不想让我参与到你们之间的恩仇中来,但我却一意孤行,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明明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承受的人却是你?
“不要,不要……”我一次一次地试图去抱住他,不让他走,但虚无的灵体却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他的身躯,无论我如何去尝试,都无法触及他分毫!
“那杯里,是你当初给我的相思泪啊。”屏翳深吸一口气,终于气力不支地降落而下,但眉宇间依旧有着复仇者的疯狂,“不记得了么?我向要你讨要的,你亲手赠予我,这是诺大天地间唯一能够封印司战神君的物事,是他的神忌啊!”
“我苦酿了千年的怨魂酒,是不是让你很痛苦?不,或许她的相思泪让你更痛苦吧。”
云觉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在消逝,他的脸色近乎于透明,银袍翻卷在浮空间,片片碎裂成灰,徒留那一朵芬陀利华缓缓飘荡,宛如他的心,在此刻放逐。
我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渐渐地化作实体,我抬手想要自杀,这条命是他的,我不要,我不能要!
“没用的,神以陷入沉睡为代价换来的生命,也将拥有君者的禁条,你再也无法自尽。”屏翳显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嘲讽地开口,“他只是被封印而已,或许千万年之后,他还会醒来,但那时沧海桑田,你或许早已不在仙凡。”
“阿洛,我将不灭。”云觉看着虚空处,我却仿佛觉得,他已能够看到我,正用我所熟悉的目光温柔地凝视我,令我的泪不受控制地滴落而下,“只要对你的爱恒在,我便是不灭的,哪怕沉睡于九幽泉底,哪怕永隔于天涯之远……”
“我最爱的人啊,请继续走下去,不要因我而停留分秒。”
他的话语渐渐消散于空气中,似是再也不能滞留,他一回身,长发凌乱地飞舞,仍旧是随意而散淡的样子,却是在奔赴一场漫无止境的沉睡。
我手握住那朵芬陀利华,银白色的花蕊弥漫出香芬缭绕,有他熟悉的体香淡淡,我就想沉浸在这场绚丽凄美的梦里,再不可自拔。
就好象他还没有走,我们仍旧在一起,我连亲一下他都要脸红,他却淡笑着跑来使坏。
都不可回头了么。
他的背影渐远,屏翳抬眸,目送着他的仇人逝去,颇有兴致。
但他很快再也笑不出。
云觉的背上,纵横交错,暗紫色的长疤遍布,共有七七四十九道,这种痕迹,经岁月之久亦难消。
那是雷劫之刑所留。
屏翳霎时间不可置信地惊住,多年来笃定的事实令他相信,云觉是一个罪无可赦的无情之人,当诛不恕。
“哈……原来是我……错了么?”
江勋看着这一幕的落下,终于沉痛地转眸,如是吩咐道。
“希风三年,战于边野,主将公子,阵前病逝。”
“死前倾其帷幄之大神通,退无极敌军,大捷。”
阿竹一直平淡地看着所有,此时手指一动,悄然消失于军营之中,仿佛世间本无此人。
绽花之空,尚且回荡那日他以上古遗音所奏的战歌。
“上将舞剑,帝王邀杯。
月明高照孤弓影,只教那旧物人非。
昔有君者逍遥,纵横天下谁人挡?
弦起万世凉,会来千载望。
三千里桐林,今来谈风花已萎。
问伊人在何方?她笑我痴望。
红颜枯骨成灰念,怎得了彷徨?
曾有酣战于沙场,血染银袍上。
落地血,不作西风悲。
不知明日复今朝,她嫣然一笑不作为。
又闻那花落成音,我独自闲行独自望。
帘影谁摇?朝华谁赏?
才觉那梦里一场,便已倦凄凉。
却又谁人梦里,与我笑成双?
天地怎样,禁锢住离别无端亡。
只余下一人空倚最长宵,忆尽无凭情茫。
天呵,安排了场千年的相遇,只为那一诺不忘。
我亲笔签下的红笺呵,你可为我牵来曾经的华芳?
斩下敌颅,金戈铁马半生赢。
偏生输了你,久难央。
只愿渐行渐远,天涯南北不相当。
任尔去,长笑潇洒又何妨。
看那浮沉残照,听得冷暖是殃。
化影孤灯寥,谁语此际风云广?
今夕何夕,情仍在,胡不归?
笑哪个痴人?仍痴肠!”
乱世烽烟,就此起,问哪个英雄谈笑风生里,痴儿情女,恩怨长流,豪歌一曲不回头。
葬往世,山海间。
我泪流下,久不能语。
泪里有烛火跳跃,解开千年锁下的情劫。
只为那沉浮不灭,长歌在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