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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8 沉浮殃(十 ...

  •   那一晚,屏翳带着我回到了无极军营,用我的马,对此我本应表示愤怒与不屈,但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去做一些多余的表情。
      夜间的繁星流坠成一片长河,天倾月牙,将露花染上别致的银色辉光。
      我躺在军营外的野地土丘上,遥遥地看着那天河。
      “在看什么?”身后悄无声息地便站了一个人,我只轻轻颤了颤眼睫,淡淡答,“看星星。”
      “听说仙族人都相信命星一说,你在算紫微斗数么?”他走过来,看了眼我用手指在地上刻画的痕迹,道,“不用再推算了,他的命主星是北七。”
      我一怔,连忙抬眸去占星,透过渺茫浩瀚的六合星空,我可以看到那一颗属于他的命星在变化的轨迹中运行,一分不差。
      “你究竟是谁?”我回过头,看着他月色下难辨的容颜,眼神凌厉,“紫薇演算乃我一门不传之秘,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屏翳不语,只道,“别白费心思了,天桐破命,需要极大的仙力仙念相辅相成,如今在我的‘死夜’之术下,你的修为暂时处于‘死’的状态,不可能看出什么东西来的。”
      我咬了咬下唇,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到底喜欢他他什么?他那样任性惯了的人,搞不好那天随性出来就是翻天覆地,他怎么可能保护得好你?”屏翳却突然怒极,挥袖而起,扳过我的肩膀吼道,“千年前是如此,千年后也是如此,他抛弃了你两次!你怎么还能爱着他!怎么能!”
      我讶然,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失控的男子,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千年前?两次?这都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说的是我之前世,但仙族人口中的转世,乃是今世为仙,来生成人,但听他所言,貌似我前世还是个地位不小的仙,这也对不上啊。
      “其实,他不是任性。”半晌,我道,“他其实比我们想得要多了太多,而且,他这个人,不擅长表达。”
      我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唇角,一边回忆一边道,“我也曾误会过他呀,比如他干嘛要那样利用八朱,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又比如他明明能救珠女去往生却见死不救啦,但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为就可以为,当年他若是阻止了八朱,自己去救出阿琅,妖王势必因他的插手不肯罢休,那或许遭难的便是仙妖两界的众生,他又如何能封印妖界,保了万年的太平?当年他若是私自放珠女去往生,必不能使鲛族上下心服,那么九黛或许在那时便被殃及而死去了,明白了这些后,我便想,他所做的取舍,都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因此我们便觉得他太过无情,但他其实才最是有情吧,虽然他为了我而搞出‘海中日月’这样的神迹来的确有点儿不顾一切。”
      “有很多次,我看他的背影,总是孤寂的,就如同是天涯一角的浪子,没有人能够体会到他的心情如何,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稳定着世间平衡,哪怕这样,会使很多人误会,他也不在意。”我说到这里,眼眶一酸,连忙仰首去看夜空,“但他真的不在意么?如果真的不在意,他为何要有那样的笑容?那样云淡风轻,那样随意到仿佛一切都不在意的笑容,我真的不喜欢。”
      “我想要去理解他,我想要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是能够明白他的,我是永远爱着他的。”
      终于忍不住,一滴泪水顺着我脸颊滑下。
      “可你知不知道他是神君,神君与天地同寿啊,在他的眼中,你的生命太短了。”屏翳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激烈情绪,“他的身份太……你和他在一起会有很大的危险,你几乎没有可能保全下来自己,他也会因此而再三顾虑,你是在害了他,还是害了自己?”
      我微微一叹,神色间涌动出哀伤,“或许,你说得对,我的存在就是他的弱点,譬如现在。”顿了顿,我又释然,“不过,现在他要大婚了,真好。”
      屏翳冷嘲一声,“呵,自欺欺人,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呢,他之星宿所对,本该绝情于万物,缘何他竟是对万物有情?不过眼下看来,这个疑问很快就能够解决。”说罢,他一转身,黑袍如墨,撒下无边的暗色,只将那月光遮掩,徒留下淡淡光影。
      “忘记说了,你身上的‘死夜’我下的是正位的,而三日前我曾与云殿下交手,他不幸也中了这种术法,是‘逆位’的,两者结合起来,可是鬼族的大法……逆生天。”
      直到他走后好久,我才恍惚地惊跳起来,逆生天,不,这怎能是逆生天?
      两者间,唯有一人死,才得一人生。
      那么,我现在活着,他呢?
      无际军营,江勋踏着夜色,手中捧着一碗热汤,掀开中央大帐的帘子走进去。
      “公子,夜已晚了,不若休息一下。”
      “休息?自千年前起我沉睡了九百年,直到百年前才被人唤醒,这算不算休息?”昏暗的大帐中只点了一根蜡烛,跳动的烛火映着他银衣的一角,只令人徒觉淡淡的寂寥,“老江,你出去,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可明儿还要……”江勋犹犹豫豫地道,“公子,属下看得出,您是很在意洛姑娘的。”
      “……”云觉沉默半晌,忽然道,“老江,你有心爱的女孩子么?”
      江勋的脸色微红,讪讪道,“这个,公子问这个干什么?”
      他不过三十出头,面目英挺逼人,有沙场上人独有的铁血气息,边塞的风寒冷而粗犷,却并未吹散这来自九州之南的男子所独有的精致容色,此刻他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在烛光暗淡下,竟也有风致惊人。
      “没事,我看你似乎很拿手的样子。”云觉漫不经心地用一枚银针挑了挑烛芯,又漫不经心地玩弄了一会儿那散着淡淡寒光的细针,“你其实和初代人皇挺像的,不像现在那个,和他老祖比变得太多了。”
      “这,我怎么能和人皇殿下相提并论?”江勋很有些紧张,“况公子怕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勋虽是师从于您,但也只是触及凤毛麟角罢了。”
      云觉低声一笑,随口道,“我记得好似曾有一段时间在人界呆着,大抵是人族迁居九州之后的那几年,也曾收过几个弟子,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话呢,就譬如那个什么大盛年间的周伯玉,还有那个元矢国的鲁轩,天天和我吵架吃酒,动不动找我切磋棋道兵法,输了还抵赖。”
      江勋木呐地道,“这个属下怎敢。”他有没有听错?周伯玉乃大盛王朝的一代名将,三年征西镇夷,战无不胜,被后人奉为战神,还有鲁轩,元矢国本是弱国,经他统领,于乱世时雄起,一跃而成天下霸主,称开国将勋,世人无不对其敬佩有加,甚至有人称他是天将下凡。
      没想到,原来师承于眼前这个有点儿任性但也很靠得住的公子。
      “你知道三降兵法的真谛在何处么?”云觉忽然开口道,“你也参习了把月了,总该有些斩获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也,胜而杀之,中策也,胜而伏之,下策也。”江勋道,微微蹙眉,“但属下有一点不明,古往今来凡大将者,莫不以降伏为大,杀之为小,那些兵书上也大多写,能伏则不杀,能避则不战,皆主张战中智谋与伏兵之法,那么何以杀在上,伏为下?”
      “嗯,因为那些兵书是给世人看的,我的兵书是给有大将之才的人看的。”云觉道,比划了一下细针,一弹指,细针飞射而过,直接飞向江勋的心脏处,并以他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穿过,‘啪’一声钉在他身后的兵图上。
      “这是?”江勋怔了一下,看去时,才发现胸口出了无痕迹,连血也无。
      “记着,不战则屈兵,甚好,战后屈兵,无异于自存后患。”他原本倚在榻上,现在坐起身,银袍如落辉般垂下,他长发随意地纠缠在腰间,那完美如玉的容色如银河长在,遍处是浪蕊之上的浮花,随风轻摇而摆动。
      那是天地之手方能创造而出的绝世容光,与岁月同存,不因时光的前进而有半丝腐朽。
      但那洪荒以来的孤寂浪游,又有谁能聊以理解?
      “这也算是一点血的教训吧。”想起创世辟古之时那场六族之战,八方血染,海天皆泣,到了最后,究竟是谁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失?
      云觉沉默了下去,忽而一笑,“刚才那个,是我赠你的,以往我都会许诺我的徒儿一个愿望,但眼下的情形,我真不知我还能不能等到你的这个愿望,因此我自作主张,以‘活心元法’在你心口印下了一道术,生死关头,以血祈之,当可护你无忧。”
      “勋,谢恩师之赠!”江勋跪下,脸上全然是敬重之意,然而垂眸的那一刻,透过昏暗的烛火,他竟瞥见地面流出的死黑之血!
      “公子!”他连忙起身,顾不上礼节便上前查看,“你怎么了?伤势怎么会加重?”
      “谁知道呢?我对术法什么的又不怎么精通。”云觉微微俯身,江勋这才惊觉,他的脸色原来如此的苍白,那白皙修长的指尖竟有些隐隐的透明,俨然如流玉成烟,在沧海之年化出一道白云飘散,江勋握住他的手腕,一惊之下,竟摸不到丝毫的脉搏。
      “我觉得,我要陷入一场漫无止境的沉睡了。”云觉淡淡一笑,“这是神的预感,不会有错。”
      “怎么会这样?那要怎样才能唤醒您?”江勋急道,指向那一直幻灭跳跃的烛火,“和那根蜡烛是不是有关系?”
      云觉微微一怔,果真是个观察甚微之人呐,难怪能被人皇那家伙赞为大将之才,只可惜,未曾经历过一场真正的血战,也因此少了一分决断的血性。
      然而很快他便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虚弱,但依旧淡然自若,“神的沉睡,少则千年,多则万年也不会苏醒,凡人,你的寿数于我不过是沧海一粟,但你是个善者,可惜我终究不能轻易牵涉至红尘命数,但若是我为人皇,你必能得到幸福。”
      江勋沉默了下去,紧紧地抿住双唇,英挺的侧颜上隐有忧色。
      “神君是不死的。”云觉伸出左手,广袖滑下,露出那手腕上狰狞的伤疤,他原本平静的神色间,竟涌动出一丝伤惘,“正因如此,我们才是被天抛弃的孩子,我的爱人,长达千年的追逐,我不曾因此而有半分悔悟,我是如此贪恋着你的笑容,直到它再也无可触及。”
      “老江,你出去吧,观烛若熄,我魂去兮,我已处理好了一切,他只是想要报复我,此事无关无际王朝。”
      江勋似是想要说了些什么,云觉手轻轻一挥,他便被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退了出去,大帐之帘也随之拉合,只留下那若隐若现的烛火仍透过帘幕在黯淡地跳动,仿佛有着什么的力量在一直强行点燃它,使其不灭。
      云觉缩手回袖,下意识地去摸纸扇,却摸了个空,他不禁苦笑一声,又忘了呢,火画已随着她去了,正如他的灵魂,早已化成了平野上的风,一路追随着她的身影而去。若是让那几个家伙知道,还不定怎么笑话死他。
      想他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狼狈?血这种东西,真是好久没有流得这样畅欢了。
      观烛的焰火渐渐地更黯了下去——他本是要遗忘一切直到百年期满的,只凭借这传说中能够点燃前世记忆的还忆烛,才能在九数年时找回记忆,这蜡烛说起来还是那个人送给他的,美其名曰他总有一日用得到,果然他的预言还是那么准,也那么想让人恨得牙痒痒,万年过后,他竟真的用上了。
      《奇珍册》中有关《香烛》的介绍中有写:还忆之烛,取材于九幽黄泉之水,浇之以彼岸花蕊,熏香戒火共七七四十九日,乃成一烛,外形与凡物殊无异同,然其一经失忆之人以己身修为做火而燃起,则能唤回人心深处潜藏的记忆,解开一切被封印住的过往,愿献出力量为火者,无不趋之若鹜,况九幽常年极寒,彼岸花千年一开,故此烛难得,当奉以奇珍储之,可得大用也。
      他的修为又有何用?可换回与她三五年的宁和厮守,太值。
      当他得知她追下凡尘的一刻,真的很心忧,又有些隐然的欢喜,原来阿洛很在乎他,漫长旅途里,竟有这样一个人如此在乎他。
      云觉的脸色更是苍白了下去,他看了看指尖,透明得近乎于无形,三日前,他的神念突然感知到了那个女人的力量,而且力量的归处,竟是阿洛。
      他心神不稳间,竟猝不及防地被屏翳下了这种咒术,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现在看来,大概没多久这副身躯便会消逝于天地间了吧,只等千年,又或是万年过后再度苏醒,谁让他本身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呢,他消逝后,怕是连最细微的缕风,又或是最细小的沙粒也不会留下分毫。
      但终究还是有痕迹留下的,神君沉睡,将带给大地十年的沉雪。
      然后他将化作一缕轻云,那是他最初的所有,飞向遥远的九华神顶,而彼处,是他的化生之所,经年之居。
      阿洛,当我再醒来,能否再见你的笑颜如花?能否再为你鬓边别一朵梧桐花?
      云觉伸手持过蜡烛,修为已经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了,这也就是他,若换做他人,早已无力献祭出力量来点燃这还忆烛了吧。
      “逐天之涯,荡海之角。
      芒河在天,星坠于遥。
      伊人恒在,笑兮扶摇。
      溯回千载,谁人葬韶?
      登山之巅,徜神之霄。
      荒原在野,日不拂晓。
      伊人恒在,唱兮祝祷。
      守望万年,谁人花凋?
      望水之南,观命之道。
      泱海在世,归墟今兆。
      伊人恒在,幻兮飘渺。
      两心一顷,谁人起调?”
      他轻轻地唱起来,哪怕是力量即将枯竭的时刻,他依旧不愿去熄灭这烛光,那是有关她的记忆,他想要记着他,直到生命沉睡,降雪十年,直到他苏醒,天光开照,哪怕四海皆田,八荒皆老,哪怕六族无存,天地共寂,他也要爱着她,并永不忘记。
      江勋一整夜都守着大帐,这位年轻的副将几乎短短一夜便憔悴了一圈,他的手紧紧扣入野地,陷出深深的沟壑之痕。
      阿竹远远靠在一角,黎明的微光将照,他神色郑重而肃然,右手抬起,行了一个祝祷之礼。
      “愿吾主长生,精神与众生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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