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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风起岸(二 ...

  •   一路从汀兰岛往东,大约走了不过几里的路程,说话间便到了处独栋的楼阁小台,莫祈停了仙云,恭敬一拜,朗声道,“殿下,昆仑墟仙者求见。”
      我从云头上蹦下来,抬眼看去,只见是处极为清净的所在,不过几眼清泉饶阁,云升彩韵,将花窗楞格间上透出些迷幻淡彩色的影,格外有那身处世外的隐居之感,我赞一声,“真是好地方,看不出神君老头还是个会享受的主儿。”
      莫祈默然,半晌道,“贵仙自请,再往前,便非下仙可至之处了。”我点头,抬步走了进去,小径旁芝兰玉树,正是落英缤纷的佳节,生出各色的仙花夺艳,我随手招了道微风,卷起落地的浮花半尺,微旋于手心,原来是几片梧桐花的花瓣,微紫色渲染至花蕊嫩黄,细碎有如伶仃的花样,令我不由得心生出几分喜爱来,便顺着梧桐花的踪迹寻去。
      这一寻没寻出桐花来,到嗅到了些许浓香的烤翅味,飘忽来飘忽去,我嗅了嗅这令人馋涎欲滴的味道,嗯……是璜禾草配上孜然丁,外加几对远飞鸡的翅膀,以第十二天上竺茄园里的夕柠木烤制,因而有那淡淡的柠香暗蕴,煞是吸引人——尤其是我这个吃货前来抢劫。
      我暗想,不是我不遵从老头子的教诲去偷去抢,实在是这鸡翅的味道太过馋人,相信就算他老人家在此,也会不顾他一贯的师傅风范地来一个饿虎扑食,我是他徒弟,就不扮成饿虎了,饿狼就好。
      我便嗷唔一声扑了出去,自动忽略掉烤翅的人,目光只聚焦在烤翅上,并嫌他碍事,随手打出个卷地风,然后张开一口银牙就咬。结果咬了个空,力道有些过猛,震得我牙口生疼,我愤怒地抬眸看去,也不管此时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更忘记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何况我不是强龙,地头上盘着的更不仅仅是只小蛇,而是堂堂名动六界的一代神君,“喂,你抢我鸡翅!”
      该人只淡定地答道,“乖,还没烤熟呢。”我立马乖了下来,好吧,我是个讲究人兼之文明人,没烤熟的东西不能吃,吃了有损我仙格,这怒气一消,我这才有闲暇功夫去看这烤翅之人乃何方神圣,顿时一怔。
      只见四处梧桐花季飞扬旋转,团紫簇拥,将是贴地席卷而过的花香弥散,斯人静坐在棵枝杈上,一袭银袍垂落如飞雪挽虹,半是眼帘轻掩,藏住那云眸中深邃不可明望的内敛光华,云雾缭绕在他周身,亦如风露氤氲在草叶之尖,格外是随意而精致的格调。
      彼时他莹白如玉的指尖轻夹着两支丈寸的银针,挑着喷香流油的鸡翼,神色专注而温和,有行云流水般的微笑流露在嘴角,分明不过是轻中之轻的小事,在他做来,却仿佛在做着什么重中之重的大事。
      我很是丢人的掩住眼,暗想世人都说神仙好,其实我也觉得做神仙挺好,其中之一便是这些绝世的容色堪经千载时月而不朽,又怎能不令人神而往之?他拨弄着夕柠木制的炭火,我见那袖口印绣着银白色芬陀利华的纹饰,重叠在褶边,落下条梧桐浮花样子的扶苏坠饰,几许是清淡,几许是流觞。
      “你是哪里的上仙?”我觉得这样好看的面容,定然只能是位仙界著名的美男子所能够拥有的,而这些美男子大多也正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我品级微末,自然无福能见着这些大人物,所以,我觉得我不认识他很正常。
      他却看一眼我,貌似很觉得无奈,“你不认得我?”我点头,为了鸡翅,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道,“小仙来自昆仑宝地,你也知道,那里最不缺的是珠玉灵宝,最不少的是仙水良禽,你给我个翅膀吃,以后你到昆仑来,我定然做主,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手里那香喷喷的鸡翅,柔嫩金黄的鸡翅,火候烤到刚好,柔韧带脆的鸡皮泛着油光的鸡翅,“真的什么都行?”我的眼神也随之转了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当然当然,只要我能给你的,都拿来换。”
      天下事不负,无非是口福,为了鸡翅,我勉强忍了用雷风决以武力抢夺之的冲动,做仙嘛,冲动第二,食欲第一,反正那位不好惹的神君殿下不在这里,我做什么不是做?
      他眼中微微潋滟出破云见日般的笑意,道,“好,你说的。”说罢,两指一动,银针串了一对儿翅膀朝我飞来,我立时狼吞虎咽,啃了个连骨头渣也不剩,果真是味道鲜美,色香味俱全矣,吃得我满嘴生香,他一边继续烤,一边又递给我几串,遍地里梧桐繁花飘荡旋起,他兴致起来,又自桐树下取出坛陈年酿的桐花酒来,只吃得我酒足饭饱,满足得快要忘记正事。
      吃罢,那人挥了挥手,一地器物均化作道仙风窜入他袖中,随即他看向我,问道,“适才忘了问,你来此地,做什么?”我有些微醉,笑他,“你怎么这样糊涂?我都吃了你的鸡翅膀,你还不知我名姓呢,何况,哪里有男儿先问起女儿名讳的?你理该先告诉我才对呀。”
      他轻笑一笑,“你醉了,该叫莫祈给你找间客房住下罢。”我不满地道,“喂喂,你这是在搪塞我,告诉我又不妨事,以后我还找你吃鸡翅呢。”他沉默了会儿,终于淡淡一笑,“云觉,是这倚岸楼的掌室仙官,神君殿下座下。”
      我嘟囔了一句,“怎么好男儿都在那劳什子神君座下?一个老头儿……还想效仿那琅日玄仙不成?人家可英俊得很。”云觉笑得很温和,将我横身一抱,到这里,记忆便模糊了,我犹自记得他最后的一个动作,是将朵梧桐花轻别在我的鬓间,风致里,不过无声的一笑。
      再醒来,已是夜空朗照,我睁开眼,只见是身处在间客室里,灯烛影火,有香炉里熏烟袅袅,我花了好长功夫记起了有关鸡翅的一段事,又花了更多的功夫想起我为何会在这里,我四下找了找,包裹还在,只是里面的折扇已被人拿了去,看来云觉很是体谅我醉酒往事,把它拿去给神君了。
      这时,有仙侍进来通告,“仙上,夜宴启了,不知您是否移驾?”我想着还没相谢云觉的一番酒肉款待,便问道,“倚岸楼里的仙官们可会参加?”仙侍答,“是,莫祈大人吩咐了,仙官们届时自会到场,共祝列会盛宴。”
      我想了想,道,“算了,我不去了。”便挥手叫他出去了,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我仙力施展,变作只白蝶自窗边飞去,我实不喜那宴会奢华,如今只低调前去,也免得以我性子生出祸端来。
      正沏殿上,我半隐在片薄云后面,偷偷地往其中窥探,嗯……好像不见那位欠及仙官,看来那一袖子果真有些过火了,再一看宴会人群,好似比白日里更为人多,暗想恐怕仙位愈高者,便有那权利来得愈发晚些,看来以我这不过千年的修为,要想肆无忌惮地走遍仙界,还要再修个千万年才行。
      秦初经常很无奈地说我没理想没追求,可我要什么理想和追求呢?好吃好喝好玩,人生最大的愿望,不过如此而已罢。
      “杏儿,你瞧,那里有只仙蝶,好生漂亮呢。”漂亮?意识到这是在说我,且不说我是如何被这些只顾着谈天说酒泡美男的仙女们发觉的,就说这漂亮一词,到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起。
      我是昆仑墟上一棵小树苗化形而来,老头子见我天姿尚可,收我做个弟子,长到两百岁时,为我取了个名号为珀洛,珀是纯净,透明,洛则是形声之水,取其净水无尘之意。
      我不晓得师傅给我取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但秦初总说以我这幅相貌,绝不该取这二字作名,我便自觉得他是在发挥他的毒舌,不去理他,但尔后师傅也老说,让我学会静心无欲,免得将来为祸世人。
      我于是认命了,自认为生来便不是那些容色如花的美眷,便在诗文上多加用心,企图不做美女,做个才女也好,无奈于这条道路上,我也依旧是坎坷十足,到现在连个韵脚都压不对,只得放弃,后来看了几本写人界平凡女嫁得高官郎的闲书,一日顿悟,决意做个无才无貌的闲女。
      师傅对于我这志向很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秦初到颇为赞同,称我,“不错不错,终于开窍了。”
      我扑闪着翅膀绕过云头,定眼看了看那发觉我的仙女,看装束很是华丽,艳粉色的桃花袖裙,一双妙目顾盼芳华,一头三千青丝以金银双钗梳成一个端庄高贵的灵凤髻,血红色宝石细钿坠在额间,更为其绝色颜容添上一抹红润的霞光。
      看她腰间腰佩纹路,乃是仙花簇团盛放于祥云间,竟是天仙的位分。她伸出左手,我见她那丹朱红寇珠贝甲上,镶着精心点饰的花蕊,显然,这一位不仅是位分高,而且家世也不低,“你说,我若将她捉了去给他,他可会欢喜些?”
      她一旁的小侍女连忙道,“小主,那是自然的,关键不在这蝶儿如何的漂亮,而在您的一番心意。”我这才明白这主仆二人的意图,连忙想躲,这桃裙女子却施个束空术隔空锁住了我。
      我现下只是只白蝶,仙力大受限制,若在平日,这束空术轻轻一挣便开,现下,竟被它困得动弹不得,我哀叹着自己运气之差,出门在外第一次兴致来了使个变形术,便被人捉了去邀宠,何其可悲可叹。
      我眼睁睁地见自己被放进了个桃花粉饰的木笼子里,然后这女子又担心我飞走,施了个小结界,才大略放了心,只留我欲哭无泪。
      无聊地候着宴席散了,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木笼子被人轻轻提起来,我霎时惊醒,心道不妙也,那仙侍杏儿提着我,桃裙女子往前步步款去,我暗想,倒也难怪我比不得这些娇花女子,一个一个迈着那样小的碎步,居然不累,一个两个笑得那样小心而端正,竟是不乏,也不知她所心想的良人是何方人物,得此佳人,仙途一生倒也能笑安了。
      “杏儿,我今日这一身儿可好看?”杏儿笑道,“小主,这可是灵织至仙命手下太曾坊里的织女们花了三日才做成的桃花绣服,不说这衣物乃昆仑墟上的珍宝为材制成已是难得,单论这仙界女子里,也只有您的姿色才穿得这华服啊。”
      女子听了,莞尔一笑,“就你嘴乖,一会儿他见了会否惊艳,哪里是你说了算。”说着,携了可怜的我往岛中央走去。
      我徒劳地用翅膀拍了几下木笼子,只觉得坚硬如铁,何其难破,想我英明一世半生,难得糊涂一回就沦落如此下场,心下不由得又有些感慨,因这一感慨,便错过了她是如何转过灯火楼台,又是如何上了高阁,只记得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见她面泛桃粉的垂眸,将我——一只小白蝶,献给了面前的男子,一个,我刚刚认识的人。
      “奴,奴为公子备了份小礼,还望公子莫要嫌弃奴小小心意。”我睁大蝴蝶眼看过去,咦?云觉云小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好有缘啊,赶紧救我出来呀快。云觉却没理睬我的呼救,伸手接过笼子,把玩了一番,忽而笑曰,“嗯,倒真是很用了心思,这木笼子我看着极好,白蝶便罢了,丢出去给莫祈做个标本摆在倚岸楼吧。”
      我生生一个哆嗦,这才想起来物种之间的差距是绝对的,我的蝴蝶语他自然听不懂,但我可不想被做成标本,想我大好花季年月,难道就这样被封存在水晶琥珀里永驻仙灵?并不,绝不,如今指望人救我是不大可能了,如若想要摆脱那将来被人观赏任意打破兼之湮灭成灰的命运,便只有拼命地……逃了。
      “公子。”桃裙女子一见心上人喜爱,虽然不是蝴蝶而是笼子,倒也甚是欢快,“那么公子今晚可有空,陪奴家去海上赏一赏今夜的焰火呢。”
      云觉笑一笑,反手却提了笼子往里间走,“不了,今儿晚呢,我还是陪这个小标本度过吧,倒是难为你一片心意了。”我高呼,别呀别呀,你赶紧去陪她看焰火吧,我不要成标本,无奈他依旧听不见,于是我开始用眼神鼓励那女子,快呀快呀,快阻止他。
      不知是否是我的鼓励作用,女子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劝道,“可公子,今儿是奴专门准备的烟花,看着很是悦目,公子定会喜……”
      “怡桃。”云觉回眸,于我的角度,可见他眼里一层淡淡而不近人情的云雾缭绕,如天边游云般漂浮不定,这一霎,我忽而觉得平静了许多,“你知道倚岸楼的规矩。”
      进了内室,我哀叹一声这人太不懂得怜香惜玉,想怡桃那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与他这般精致如玉的面容相配,何等的郎才女貌,看她那样红着眼眶跑出去,便是我一个女子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该人竟能照样自若地闲步□□,不得不说我很佩服他的定力。
      此间窗外繁星夜照,有萤火的星点光芒在梧桐林中连缀出银河般的长弧,我痴痴地看着,觉得如此的萤火与皓月相比,未尝不比皎月光华更甚。
      云觉将我随手放在书案上,弹一弹指尖,轻而易举地破掉结界,然后,他一笑,笑里愉悦而温柔,半面色貌隐在暗格窗烛里,下颌处一弯完美如锁玉的掠芒,我自笼里飞出来,念了口诀重又化回人形,便听他声音挪愉,“你到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个小结界都能困住你,日里不还大展掠风术把人吹到了西海中央喂嬴鱼么。”
      我很是不忿,“你既然早认出是我,干什么吓我要把我做成标本来?”云觉闲闲地笑道,“呐,不给你个教训,你永远记不住。”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的我,看那一袭月白裙摆在光下清华如雪,梧桐花的底纹上绣有一两只青绿色的小凤,长发飞扬在身后,微乱间露出姣好如桐花染露般的姿容,那两眼无波亦撩人,那双颊无晕是惑色,颈上系着块儿翠墨色的玉石,衬着那玉肌愈发如冰般莹滑细腻,将月色也作了悦色。
      云觉抬起茶盏,轻抿了口茶,想着如此的佳色如画,也不知经年里几曾有过,是八百年前,亦或是一千年前,记不大清了罢。
      我看了看天色,貌似该睡了,可眼下这一位丝毫没有派人把我送回去的打算,若自己回去,我又觉得以我认路的水平来讲,那是凶多吉少,我轻轻叹了叹,算了,今晚就勉强忍一忍,找个地方窝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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