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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风起岸(一 ...

  •   今日,昆仑墟上的薇花落红开得正好,我靠在小屋那镂空黛紫堇花窗前,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致,却很有些不想出门。
      早先秦初来告诉我,老头子要我往昆仑之北的西海去,去拜谒一位神君,只因是师傅他老人家近日来闭关无暇,又适逢那位神君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所以便命了我过去,我问了秦初是为何事,秦初答我,是为了那所谓每个纪年都要例行一次的仙家列会。
      岁星运行一周天是为一十二年,仙界又定每一十二周天为一纪年,每次列会都是仙帝眼中的头等大事,只因这象征着他在位的年月又长了一年,自觉得很有面子,于是每次列会都是无所不用其极。
      是以这诺大仙界里,有这个本事承包这列会的没几人,有这兴致来陪仙帝他老人家玩玩儿的更是寥寥,甚或于每次决定由谁承办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要大呼头疼抱病休假有些还嚷着要到人界去调查取样,仙帝到很是体察民情,又兼之一向推崇这天时运气之说,干脆令下属们以抓阄这种风水轮流转的法子来定人选,很不巧的是,这次众仙家们抓阄,风水便轮到了这位居于西海的神君家里。
      我于是很是惆怅了,有很长时间没跨出昆仑墟半步了,这区区昆仑之北四个字如此模糊之极的地标,让我如何来找?别等我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地赶到后,那列会结束了已三年有余连汤水都干掉了罢。
      秦初很幸灾乐祸,对我道:“无妨,无妨,大不了你再找上个十二周天,直接赶上了下次列会。”此想法被我一脚否决,理由很简单,哪里有这么倒霉的神君?这败家列会搞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的?说不准就算我十二周天后到了西海之岛,下次列会又到了流沙之域呢,我可没那个耐性再找上十二周天。
      于是到了我启程的这日,我很有心想装作睡迷糊了忘记出发,反正最后被仙帝责问的不会是我,上头有老头子和秦初顶着呢,与我何干来?
      但想法很美好,现实比骨感还骨感,秦初一大早就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揪出来,并伸出两指掐掉了我的瞌睡虫,笑得比狐狸还可恶,“来,小洛,你该出发了。”气得我当场就想一口咬下去,秦初此人,当初据说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仙帝罚来昆仑墟看守一处灵宝,但也因此不得出山,我不止一次怨念过,为何这堂堂仙界昆仑宝地,勉强算上老头子竟也只有三个人?
      秦初不由分说地揣给我个包裹,我打开一看,是封白底绿纹刻着梧桐叶的玉拜帖,下面落款两个庄重肃穆的行书大字,昆仑。我又翻了翻,又翻出把十六骨印花嵌金丝兼泼墨样式的纸扇来,只是没有题字,我煞是疑惑,问他,“就送把扇子做礼?也未免有些粗陋吧。”
      秦初言,“那位神君不好别的,就喜折扇,尤爱未题过墨字的折扇,你把这送他,大略他也不会问难你了。”
      我心生不妙直觉,警惕起来,“怎么?这么说我还有很大几率被他刁难?”秦初一脸肃然地道,“依他那性子,到很有可能。”
      我当时撂担子不干,平白替老头子往我不熟悉并很有可能就此迷路回不来的地方去,还要绕上一顿为难?这等亏本的买卖,我向来不干。
      但秦初小哥早有意料,曰,“你若不去,就只能太宜真人自个儿去,他去到不打紧,但回来后心情定是不好,他心情一不好了,前些时日他貌似说过那西边的那株五百年修为的璇树有些碍事,颇有将其砍去的意思……”
      我顿时跳起来,抓起包裹抬脚就走,凭着小璇与我的交情,就算这一趟我凶多吉少,也总要硬着头皮去的,我抬手画出个风行术,想着平日里看的那些闲书里貌似有句古语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觉着煞是合我心境。
      所幸,我所担忧的事并未发生,原因倒不是我认路能力突飞猛进,只因这所谓仙家列会着实有些盛大,一路上那些个小地仙们也皆化了本相往那方去,我尾随着只重明鸟,看她不过三百年的修为竟要飞跃这些个仙障重隔,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便顺手做了个罡风罩护在她身上,她感念地回眸看了我一眼,大度地让我坐到了她背上,我于是很是感慨于师傅日行一善的教导如此英明,总之言之,好歹我在列会开始前,便到了西海。
      这次列会的举办地,是在西海正中的汀兰岛,我告别了重明鸟,瞧着时辰还多,也就随性四处走了走。
      岛上仙家齐列仙气氤氲,四海生灵蒙了仙泽纷纷增了百年修为,以致化形者不计其数,我在自己身上下了个隔风罩,躺在块儿绿草茵茵的草地上无聊地开始天马行空。
      譬如前些日子偷吃了老头子的茶点结果被秦初看见勒索了我一条上好嬗紫木,又譬如我在那木料上涂了些央梓花的花粉会使他痒上两三天,再有便是惦念着小璇的碧玉芙蓉糕,等列会完了后,定要去讨要两块儿解馋,这时节正是春日,吃块儿凉糕会格外舒爽,想着想着,我便迷糊着睡了过去。
      梦境里,我模糊着眼前景致,只依稀记得有人在我发髻旁别了朵淡紫颜色的梧桐花,耳旁是似真亦假的琴乐之声,风声乍起,那人云袖携了银华飞卷,带起点行云流水般的华贵色泽,而后,我不知道我说了句什么,那人转身步入了苍茫。
      醒来依旧是午后的阳天,我习惯地敲了敲额间,回忆半晌,终于忘记了适才的幻梦,仙者本是无梦的,如此方是六根清净有大境界之人,我自问虽非圣贤之辈,但也有多年未曾有过虚梦了,更遑论这白日之梦,只当是我头脑犯晕,又是有些犯起了糊涂罢。
      细风荡起,我理了理睡得凌乱的发丝,做出一个自认为很是端庄的笑容,迈着平生最是淑女的脚步,往列会的正沏殿走去。
      未曾想,正到殿门口,便听见一两句的议论言语,“你说今日殿下会否出席列会?我看这个个仙女仙娥们都拈花带宝的,恐是有了讯儿传来?”“哎呀你不知道,殿下素来清静惯了,这不过一个周天列会罢了,怎会得他出席?依我看,那些女儿家们怕是会败兴而归罢。”“果真如此?倒也稀奇了,何以那些仙家姐姐们却都个个儿来找灵织至仙要缎子呢!”“万莫胡言,至仙位分的名讳怎能是我等提及的?殿下今儿来也好,不来也罢,总都是场列会盛事,焉是稀奇。”
      我觉得听墙角一事甚为不道德,刚想绕道走,那议论声也就散了,我想了想,又想了想,仙界典籍云,六界六主尊称陛下,修为至君位者敬称殿下,其余有品级者皆有诸般讳称,是以她们口中的这一声殿下,便是秦初口里那位喜好折扇的神君。
      我心道这神君架子倒不小,想来仙帝如此热衷于这列会,他竟无所谓来,无所谓不来,如果按老头子的话来说是罔顾法纪,按秦初的话说是性情极品,按我的说法,此人有趣之极,或可探知一二。
      我进了殿门,递了拜帖,便又礼官高声唱道,“昆仑列仙——至!贺我仙界万寿同齐,福祚厚延。”我以淑女步走至殿中上古神列处,带着端庄笑燃了敬香,行了大礼,终于放松下来到后殿参宴了,心里又忍不住想这些个仙家们是怎么忍受这些个繁文缛节的,我怎么就觉得脸部肌肉煞是僵硬脚下步伐很是别扭嘞?我从此而得出个结论来,那些仙女仙娥定然十分不好惹,也定然万分不容易,我要警惕她们的不好惹与体谅他们的不容易,于是自动忽略掉了这之后有关于我的种种议论研讨会。
      “原是昆仑仙使,还未请教……?”有掌事仙官迎了上来,我看了看,意识到他在与我说话,便道,“你是指品级位分么?我还从未受封过。”
      那仙官于是很恭敬地带我到一处席上坐了,我心道果不愧是一界神君之掌事,礼节就是不错,然而一看那桌上码着的糕点,我的脸倏然就写满了不满,这分明是豆渣糕配掺水酒好不?瞧不起人也没有这般让人恼火的,论理,就算我无位无分,但好歹代表的乃是堂堂仙山昆仑,太宜师傅当年还曾和仙帝一道下过棋品过茗以知己相论来着,论情,就算我看上去脾气很好,但也自认算是个快意恩仇的女子,让我坐这一处,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掀桌走人?
      我刚欲发作,却蓦然想起我的小璇来,这若是闹出大事使得那位据说小气记仇的仙帝陛下问罪于昆仑墟,小璇岂不料定要被师傅大卸八块儿拿去烧火了?罢罢,念在我还未入腹的碧玉芙蓉糕的份儿上,我不同你们一般计较。
      如此自我安慰着,我扫了眼四周,处处皆是粉雕玉琢的珠树雕花,只是不同于九华天庭上的堂皇威势,而有种清清淡淡的飘渺质感,层云缭绕于桌案周遭,犹如身处云间徜徉,半空悬浮着千千万万盏长明华灯,半隐半显着镂空刻花,有玉衡盛着的仙露穿梭在一片仙衣羽草间,格外是盛世光景,我低头摆弄着案上插着的几枝桔色桑棘花,白衣半垂在云中,飞鸿如落雪飘轻,自有番清闲的雅致。
      我确有这不干世事的意思,却偏有人上前来打扰。此人我毫无印象,凭穿着看貌似是第二太明玉完天上的一位仙官,未曾列位仙班,如今却来赴这仙家列会,想来是和我一样,也是代人赴会,点个到送个礼就走的那种。
      “这位小仙妹妹,你在看什么呢?”他只一张口,我便生生一个哆嗦,这声色着实令人想起第九赤明和阳天上的那位琅日玄仙家里养着的男仙来,他们对着琅日这名闻六界的龙阳断袖时所发出的撒娇喋喋声,似乎便与此间大同,“不知……您是?”
      “在下乃第二天太完宫里掌仙案文房的欠及仙官,不知妹妹如何称呼?”他略低下身子,我看那一身青玉色缀玉络花款的袖袍,果真是太完宫里仙官的惯来装束,便也并未多想,道,“我叫珀洛,昆仑墟仙者,没有诰命封号。”
      欠及果真是个欠揍至极之人,又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道,“那么洛儿妹妹,你看我也无聊着,咱们聊聊可好?”我往后缩了缩,用袖子挡住他的呼气,有些不满地道,“喂,你脸凑太近了。”他却不以为意,笑着道,“别这么拘谨着嘛,好歹你我也算兄妹相称了,近一点也无妨咯。”
      我有些汗颜于他人脸皮之厚,然后毫不客气地一袖子扇了出去。顿时一阵厉风簌簌响起在这云腾席宴间,荡起无数上下颠浮的落红花瓣,隐约有女仙们的惊讶娇喊,也有男仙们的低声安慰的声音,无奈我隔着这边被我掀得愈发浓起的云雾,着实有些看不大真切,那位被我扇飞了的也不知所踪,看来是许久没动过什么大阵势,这力道控制得实在不够好。
      我一边垂头叹息着,一边顺手从旁边飘过来的玉衡里拿了个珍斓果儿吃,还没来得及觉出些味道来,就见那边有一两个仙泽绵厚的光团飘过来,其内便有先前见着的那位仙官,他自云上下来,躬身一礼,道,“下仙莫祈,不知有贵客前来,请望贵仙恕罪,却不知适才贵仙大展掠风术,所为何事?”
      我暗赞一声好眼力,这一手掠风之术玄妙就在于出手迅疾,往往令旁人察觉不出,看来这西海果不愧是仙界宝地之一,便连一仙官都有如此见识,这一趟到并无白至,于是我道,“仙人实在客气,我确无位列仙班,不过是太宜真人座下的区区小弟子,至于仙人所问,乃因方才有只狼爪子从禄山伸了过来,我实在忍不住教训了一二将其扇了回去,若有何打扰之处,还请仙人禀明贵殿下,区区无意冒犯,待事后定会亲自奉上赔礼致歉。”
      那莫祈仙官沉吟了一番,道,“如此,贵仙请随下仙来。”
      我又拿了个果子,取了包裹才和他上了云头,我一贯不怎么喜爱在云头上飞来飞去,倒是风行术用得还比较熟练,但我又担心若我用了这疾飞的术法,待会儿飞着飞着恐怕就找不到莫祈仙官的所在云头而迷路了,便只好无聊地坐在云上,看着下面仙会觥筹交错间好不畅谈。
      莫祈见我感兴趣,很是尽职地解说道,“这仙家列会共开七日,第一日只是仙家光临祭了上古神位,其后才是真正的大宴,仙帝陛下于第五日时到,将亲阵点名,是以贵仙今日虽可回去了,但有否拜托两位仙友届时来推辞一二?”
      这话说得相当含蓄了,照我的话来说就是仙帝那个没事儿干闲着的到时候会拿着本儿花名册查问谁来谁没来,没来的自然会很惨,来了却待不到第五日的自然要找个托儿来冒充答到,反正这一任仙帝也快耳聋眼花得听不大清楚了,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他早就分不出谁是谁,我抽了抽嘴角,觉得他老人家可真是老得有些心理变态,“我施个应声咒可行得通?”
      莫祈想了想,慢慢道,“或可,也或不可,要知道万一陛下兴致来了施个禁术阵什么的,应声咒可就会失效了。”
      我于是开始忧心,本来计划着把包裹揣给神君后就立马跑路来着,如今这事,可如何是好?我愁啊愁的,觉得头发都要白了,小璇,我想你的芙蓉糕想得都快怨念了。
      莫祈很善解人意,“贵仙不必忧心,汀兰岛上客房甚多,下仙会打发个稳妥人给贵仙收拾个上房出来。”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勉强忍住了差点儿又一袖子扇过去的冲动,凉飕飕地道,“莫祈仙人,您可知适才那只色狼对于我心灵上造成的阴影乃是终生的?这种创伤,通俗点来说是需要疗养的,文艺点来说就是我需要时间来安慰自己,直白点来说就是我眼下想要赶紧回到昆仑墟我的宅中,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委实我是不想为难您的,但您总要有些表示吧。”
      莫祈眉头挑了挑,很是处变不惊地言,“这个,还要看殿下如何吩咐。”我便很是忐忑地问道,“呐,你们殿下该不会是个不通情理的老头子吧。”莫祈脚下一个趔跌,差点摔下云头,我扶住他,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好心道,“好,好,我知道了,虽然他是个老头子,但总不至于欺负我一个小辈,你是想说他其实很好说话对不?”
      莫祈干脆无力抚额,言简意赅道,“神君殿下他……很好。”我于是更加确信这位神君殿下会是个眼冒凶光的白胡子老头,处处为凶作恶的那种,才能把镇定自若的莫祈仙官吓成这副模样,看来我得步步小心些,不要惹急了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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