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25 沉浮殃(七 ...

  •   “很好。”云觉提起他,身形穿过那一道无形的结界,转眼间移至皇宫,却忽然顿住,江勋被提在他手上,疑惑地看向他,“怎么?赶紧进去呀。”
      “不急。”云觉似乎想到了什么,用手指点了一下额间,若有仙者在此,定能看到一股浩瀚的神念透出,霎时间席卷了整个皇都,最后定格在了一处高楼,“我想先去见另一个人,至于朝见你们陛下,用不着那么麻烦。”说着,他神念陡然转向皇宫,化作一片浮云,而皇宫的深处悄然涌现出另一股神念,无形间阻挡了那片游云。
      他的神念是强大的,身为司战,本该锐利到无可抵挡,但无奈他性情过于随意疏淡,这神念随主,也变得愈发懒怠起来。
      皇宫中的那一股神念,却比他的神念还要强大,强大到化有形于无形,强大到对方一个念头,他自己便会遭到严重反噬,毕竟神念的修习不是他的强项,而天地间,唯有一人的神念如斯辽大,大到盛装得下整片乾坤,并且这人对他毫无敌意。
      两股神念的交接,令他二人可以隔空对话。
      “哦,恢复记忆了?比想象中晚了很多,看来你退化了,云。”
      “你把我千里迢迢地叫来,就是为了给你打仗?”
      “我是以相应的条件换取的,我赔进去一车子的书,还有,我放进去的软愉香不是让你见到了她?这么说来,貌似我有些亏了。”
      “那时候我还没恢复记忆,只能伤了她的心而已……至于打仗,你不觉得你这无际的确该亡么?”
      “我不相信你没猜到,无际是该亡,但不是现在,导致了现在局面的,是私人的恩怨。”
      “的确挺私人,那么,你就不要插手,我会解决。”
      “你?你的解决方法就是血洗,正如洪荒初始,你的任性致使了六界之血映红了海天,现在,我可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眼前。”
      “不,你错了,我这次已不会再任性。”云觉呢喃道,神念凭空地波动起来,显然是他心绪不稳,“都是千年前的纠葛,我总该来处理,我不会影响到这个王朝该有的兴衰,就定在一个月后吧,一个月后,生还是死,离还是合,悲或者欢,爱或者恨,都会有一个了断。”
      “……云,你要做回司战了?那么她怎么办?”
      “我,别无选择,不是么?”
      唤乐小哥很亲切地告诉我,从现在起,我便是御前伺候的小宫女,至于阿竹,被安排成了御前侍卫。
      御前宫女的概念,就是端茶倒水。御前侍卫的概念,就是挡挡刀子。
      第一日,我打坏了一只绿底白瓷纹荷杯,第二日,我差点儿忘记往杯里放茶叶,第三日,我递给了皇帝他老人家一只空杯子。
      第四日,唤乐笑着告诉我,我被解雇了,不过希风皇帝在我被踢出皇宫前,提出要见我一面。
      我站在重重帘帐后,隐约那落地千帐里,有淡淡的珠影在摇。
      四日以来,我从没见过希风帝的真颜,而以我的修行,竟很是看不透这千层红帐。这是很不应该发生的,我甚至可以看穿皇宫的城墙,看透那每日太阳光下金乌的掠影,看破世间一切虚伪的,包括人心。
      那么我看不透的理由只有一个,里面卧着的人,修为比我高了何止千倍。
      “我不会跪见你。”沉寂良久,我出声道,声音平静,“我从不跪人。”
      “你的确不该跪于任何人。”里面有人道,他的声音很低,很漠然,带了浅浅的沙哑,因此而有些莫测,“果真,千年了,你竟半点未变。”
      我忽然冷嘲一声,“都说千年,什么是千年?阿洛即为阿洛,不会是任何人的替身!”
      “不,不是替身,怎么会是替身呢。”希风帝低声道,似乎在斟酌着言语,“你应当有所感觉,你的记忆深处有着什么在慢慢苏醒,因此,你有些不安。”
      我怔住,下意识地摸了摸眉间,的确,自上次入过我的世界后,就时而有莫名其妙的感觉出现,但我也没有深想,只是隐约觉得不安。
      “如果有一日,你想记起从前,点燃这个,它会带回过去的一切恩怨情仇,但你必须要想好是否有勇气来接受。”帘内扔出一枚浅金色的蜡烛,以白色绕出精致的花纹,只有我一指大小,给我的感觉却很是沉重,“现在,你走吧,当硝烟真正弥漫在天上时再回来,我希望到那时你会做出选择。”
      我似乎是神思不属地走出了天子的寝宫,甚至连有人与我擦身而过也没有注意,此刻天色已暗,我的心仿佛浸了冰水,被冷风一吹,激起三重凉波。
      我抬眸,天之一角,隐有星辰出现,月色朦胧在晚风里,迤逦出一层清冷的辉色。
      回去,回去,回到歇山去。
      我闭上眼,眼泪不知为何,怎么也涌不出来。
      而那擦身而过的人轻轻回眸,夜幕下,只隐现一袭红色华服。
      “何必这样?”她轻轻问,语音轻柔。
      寝宫中的天子漠然地答,“当年本就是他要我‘锁’住了她的记忆,如今,也该他们自己决定一切,命运有多无情,让我们一同来见证。”
      “作为旁观者么?”她有些恍惚,“这本不该爆发的战争啊,只因那些下凡的仙者,便要血流漂杵么。”
      “为什么,仙家的恩怨,承受者却是那些无辜的生灵呢?”
      天子沉默,千古以来谁人能解答这个问题?作为他,也只能做到旁观罢了。
      “或许,他可以做到,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毕竟,他是司战呐。”
      恍世楼台,有二人对坐弈棋,月色如水,将庭前的花儿映出双影,寂静的夜里,唯有落棋之声时而响起,或许还有晚风的徐来,但吹至二人的身旁时都悄然收敛起锋芒。
      “看来世人称你一诺无价也不尽然,当年你承诺了八个字,‘忘记一切,百年无我’,现在不过九数年,你却已经记起了一切,不是么?”男子一袭黑袍,长发垂下,遮掩住半面容颜,朦胧的辉光里,可见那另一半容色明华如雪,惊为天人,有种奇异的沉冷妖异,仿若黑夜降临于此刻,也不及他半分霜色。
      云觉的眸色间,罕见地有一分复杂。
      他云袖垂在经纬棋盘上,黑白之子纵横交错,勾勒出一派双龙之阵,彼此纠缠不休。
      “我的确忘记了一切,也的确百年之内不会出现在仙界,对太竟来说,这就够了。”说罢,他两指间携起一枚白子,‘啪’一声落子惊尘,“屏翳,千年了,你终于来找我了么。”
      屏翳一挑指尖,语气阴冷,“云殿下,别把我说得和冤魂儿似的,就算我怨气的确挺大,但还不是拜你所赐。”
      云觉轻轻一叹,“你我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旁人,虽然我不在乎,但有很多人在乎。”
      “真巧,我也不在乎,就让天下流一次血,又如何?”屏翳嘲讽地道,“云殿下,你可不是什么大圣人,你的锋芒为谁所掩盖?可还是千年前的她么。”
      他起身,挥袖拂落棋子,两指化出术法,放出夜一般的黑冷,“谁也好,我都不在乎,现在,和我一决胜负吧,你那柄纵横天下的神兵扇呢?千年前我连那扇子的模样也未曾见到,千年后,我将亲手洗去我的耻辱。”
      云觉手指一动,那些散乱的棋子飞跃而起,伴随着他的十指而漂浮,他凝视着那黑冷的术法,忽而出声道,“是‘死夜’,你竟修了鬼族的术法!难怪……难怪你要屠尽和苏县,唯有最真与善的灵魂汇聚而成的怨,才能成就这样邪鬼的术法。”
      “只要能杀了你。”屏翳冷冷道,嘴角却泛起一抹邪异的笑,“怎样都无所谓。”说罢,他再不废话,指尖黑色光冷,化出无数罡刃,携着阴冷的风束,冲向了那个他恨了千年的人。
      云觉轻哼一声,身为司战的骄傲不允许他礼让半步,只是顷刻间,黑白子旋转出一条硕大的奇龙,环绕他周身飞旋。
      两人一跃而起,于高楼之巅交手,转瞬便是数百招。
      “你既然能控制无极国,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云觉广袖一挥,所有棋子隔空排列出一把折扇,在他的控制之下,凌厉地斩下剑芒。
      “我是无极太子左屏,还有一个妹妹左怡。”屏翳沉冷地道,“我身为征朝总帅,三军已至无际边疆,如今的无际王朝,早已该亡,我所作为也不算违逆上天。”
      “那好,月后。”云觉轻轻笑了一下,眉宇间有淡淡的凌厉涌现,“月后,你我战于平野!”
      是夜,远安城中的百姓仰天看去,只见那明月之下,有二人身影翩若蛟龙,时有黑白光影交错,一人控银龙若雪,一人□□龙如夜,交织之间两龙厮打,冲于天而不再现,二人这才摆手,复一人大笑,“好,好,且待月后平野一战,我定赢你!”另一人转身跃楼而下,其身姿如羽,银袍飘荡如吹雪,见者无不叩首而拜,惊叹神人。
      江勋候于楼下,见云觉跃下,不由大惊,“公子,你可还好?”
      “无妨。”云觉抬眸,望向那高楼上的人,如今的他,俨然如黑夜之子,潜行于影,他竟从鬼族那里得到了这般阴毒的力量么,即使是他,想要将他击败,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或许这方圆千里都将化作灰烬。
      但这里是远安城,这里的人们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虽然他们的灵魂奢靡而萎顿,但上天自有决议,将借王朝倾覆之手来惩戒,倘若他出手,便是违逆天命,同时,她若得知,或许会失望吧,她曾经那样的希望自己的右手不再沾染鲜血。
      江勋惊异地向上看,高楼已然人去楼空,只余下残局伶仃,令人遍体生寒。
      云觉眸色一顿,忽而低低笑道,“罢,江勋,他可有下令?”
      “是,陛下任命属下为镇边副将,您为主将。”江勋连忙恭敬答道。
      “那么,此月操练兵马之事委托与你,我恐怕,要暂时休息一阵。”云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即,在江勋惊恐的目光下,他嘴角溢出一抹死黑色的血,浸染在他袖口那朵银白色的芬陀利华之上,宛若堕尘的神祗,挣扎于泥污之间。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嘴角犹带着一抹随意的笑,触目惊心的血流淌而出,携有那般阴寒的鬼气,犹自地狱而来。
      “公子!”
      我停下疾风术,短暂地滞空,心口的一阵疼痛令我莫名地感到不祥,为何呢?我分明是去阻止,结果却单独而回,只因为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可以追逐他,却难以接受我所谓的过去,我害怕着那会是一段浸血的记忆,而我又于千年前饰演了怎样的角色?
      和苏县发生的一切令我如此心惊,一个人的仇恨究竟要多大,才能下狠心毁灭这样一个安详的小镇,屠杀殆尽那些善良的人们?千年前的恩怨,究竟纠葛住了谁?是阿觉,是屏翳,还是我?亦或是我们彼此间的纠缠不休?
      想着这样的真相,我却步了,我不是那些勇敢的女儿,更非与战火迭飞中的巾帼女将,我只是一个甘于平凡度日的小仙,那些纷乱,与我何干来?
      歇山就在我脚下,我却止步于此。
      “或许,你可以回去看一看,看一看你们曾走过的地方,或许那里能给予你勇气,去抉择。”有声音传入我耳,从风而起,我听出这个声音,那个提醒我用‘朔风大法’,救回阿觉一命的人。
      “你到底是谁?”我淡淡地问。
      “吾乃人界之主,人皇。”他的声音时而似远光般渺茫,时而又如沙钟般真实,千欢莫测,不知其人真面,“帮你,只是因为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我有些迷茫地自语,“是不可测的么?”
      “去看看吧,当你回过头看一看过去,才知是不是要面对未来。”他道,“未来里,你将与我共位。”
      西海汀兰,倚岸楼。
      一贯沉静自持的掌事仙官难得的在独饮杯酒。
      忽而便有一只手拿过另一只三脚寒银杯,莫祈没有动,只是轻轻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呵,事到如今,我还愁什么?”我苦笑道,一仰头灌下清酒,便畅然一笑,“好酒,是‘清霜月’么?”
      莫祈一举杯,双眼略有些朦胧,“三百年的清霜月,饮起来风味最好。”顿了顿,他垂下手,仔细地抚摸着酒杯上那些雕花的纹路,清酒微凉,喝进肚里,似是连心也一样凉了起来,我用力地握住酒杯,想透过这掌心的温度来暖一暖,却是徒劳。
      酒凉了可以温,那么心凉呢?以何来温暖?
      “来,陪我来大醉一场。”我拿起一坛酒,我向来很少饮酒,却于今日想要用酒来迷醉自己,不去想那么多。
      “你知道么,我永远和她不可能。”莫祈的眸间晃过失落与伤痛,“除非,她愿意离开,但那样又如何呢?我同样不可能与她长相厮守。”
      “为何?阿祈,想要幸福,便要争取。”我说道,心里却溢满了苦涩,我可以这样劝人,殊不知自己也同样不懂得争取,也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莫祈忽然大笑起来,这素来内敛的人儿,此刻长笑于月下,竟透出浪儿一般的萧瑟。
      “妖,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危!异界相逐,虽远必诛!哈,多么可笑。”
      我不记得那一日我究竟喝了多少酒,都说清酒难醉人,可我却是酣然大醉,非酒醉人,而人醉心。
      到了最后,我先开始还安慰着莫祈,后来干脆自己大哭,眼泪和着酒入肚,同样满口的苦涩断肠。
      清晨,七色辰霞将白云染出缤纷光彩,艳阳照耀而下,刺得我双眼一疼。
      “你醒了。”
      我手指一颤,那是一个怎样温柔的声音,和暖如夏风荡漾,犹如风荷之香浸染入水,划出微波轻旋。
      睁开眼,竟是处竹屋,青竹交错,幕帘薄纱,泛起淡绿色的光晕,宁静而祥和。半空中,传来那荷香淡淡,仿若那尘烟散尽的小径,通向彼岸的天境。
      “我这是,在梦中么……”我若不是在做梦,现实中,我该继续醉下去才对,醉下去,才不用去面对。
      “不,该醒来了,我容许你的一夜放纵,但那终究不是长久。”她柔和的声音响在我耳畔,“看看你的周围吧,这是她曾经的居所,那条向右走的道路,难道你不想知道它通向了何方么?”
      她?谁?阿觉的……先夫人么?他亲笔签下红笺书,缘定三生的若夫人么?
      我的心蓦地便痛了起来,那么,我又算什么呢?
      “你,是她么?”我呢喃着,问她,“你便是他的阿若么?”
      她似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眼前,似有一截纯白色的纱袖拂过,那是浅浅的自然之芳,令我微疼的头悄然安定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阿若呀,这样柔华清澈的女子,才能是他的至爱吧。
      “不,你错了。”她手指轻柔地握住我的手,“没有人可以成为他的阿若,除了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