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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 沉浮殃(八 ...

  •   我一惊,翻身就起,才顿觉那宿醉的头痛,我抬眸,下意识地问,“你究竟是谁?”
      眼前的女子一袭雪白色的纱衣,点缀轻羽,细线简单地勾勒,织成了一朵月白色的茉莉花,四处是竹影摇曳,她纯美的容光散发着恬淡的气息,眼若黑珠,眉如远黛,唇似红珊,就如是那遥远天边的一片轻云,随风荡入泱海,染上雪蓝色的浪花,她是那种沉静里悄然绽放的美,点亮沉暗的夜。
      她见我忽然起身,似是想要伸手拦住我,然而却始终只能坐在那里——她膝上覆了层白绢薄毯,竟是不良于行。
      “我是实,与云觉殿下是旧识。”她安静地看着我,眼怀悲悯,“我闻说了他的近况,特地自九重天赶下。正好见你与莫祈仙官醉酒,便将你扶到这里来。”
      “九重天?那么,你是神?”我不由得问。
      实只是温柔地道,“这世间,哪里有真正的神呢,所谓神,亦会有七情六欲,正如云觉殿下。”
      “他最爱的人,又不是我。”我咬了咬下唇,觉得心头的苦涩更重,“我比不上阿若吧。”
      “不,那就是你,相信我,你们是有缘人。”实道,手指抚摸过我的眉间,清柔的话语如同甘露,“只端看你是否接受那一段记忆,尽管那很糟,但这六合里,还有太多更糟的事,不是么?”
      我想起昨夜,那个彻底喝醉的人对我道出的故事,心头一寒,隔着阿祈和杏儿的,远非单纯的爱恨情仇而已,正如阿琅和八朱,他们之间相隔的,是家与国,是不同的族类,是烽烟四起下的血泪情史。
      的确,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糟呢?
      我突然便顿悟,如醍醐灌顶,眼前豁然开朗出大光明,我喜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还不忘对实道,“谢谢你,实,我真的好好谢谢你。”
      实看着我的身影远去,自云端一跃而下,掌心处的梧桐叶符文散发出无上金光,将我送下凡尘。
      “唉,又是个痴情人,纵使我渡得过万千恩怨,又如何渡得了这儿女情仇呢?”
      我画出一个疾风术,一路来至了两国边境。
      这里,便是一切恩怨的转折点,战争,永远是浸染鲜血的,如果可能,我愿尽我的努力,来消弭一切。
      我来去一趟仙界,算来也有个把月,边疆尚冷,空气中,以我双眼所见,尽是那停留了上万年的怨魂,死后不得入往生道,只能盘旋于此。
      轻而易举地混入军营,我变了锭金子打发了个小兵,然后变成了他的模样,所幸运气不错,这小兵平时很孤僻,与他相熟的人几乎没有,是以我很光明正大地逛了一圈无际军营,却在邻近中央大帐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将军有令,严禁所有人靠近大帐,违令者斩,你难道不知道么?”他声音清凉,隐隐有着沙场之上浸润出来的煞气,但那一身白甲,却只有他能传出这样的风致,我忍不住惊喜地出声,“阿竹!”
      正是阿竹,他先前做了御前侍卫,现在不知为何来到了疆场,又与我再度重逢。
      他先是怔了怔,后反应过来,“你是……洛姑娘?”
      “对,是我,你怎么在这里?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我焦急地拉他到僻静处,问,“是不是,马上就要开战了?”
      “我现在是随军校尉,陛下有意提拔我。”阿竹答道,“无极来势很急,本已经攻陷了边疆五座城池,后来将军醒来,排兵布阵,竟反攻回三座。”
      “将军醒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受伤了?”他说出的这些话里,我只抓住了四个字,并且这四个字使我的心都揪了起来,“他怎么会受伤呢?”
      阿竹似乎忍受不能我的一连串问题,干脆一指大帐,“喏,将军就在那里,你自己去问。”
      我一迈脚,却顿住了,神色间,有淡淡的苍凉闪过,伴随着边塞吹来的西北寒风,令我打了个寒噤。
      我,害怕。
      害怕再见他,便无法再度离开,我首先要做的,是守护,守护无论那一方的黎民。
      但,他受伤了。
      我将手放在心口,觉得那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吧,阿洛,你必须要去见见他,否则你又要如何安心呢?
      “江将军。”阿竹看见那三十左右的副将走过来,行了一个军礼。
      江勋扫了一眼我们两人,眼神威严,他一身铁胄,衬得身姿挺拔,眉宇如刀锋所刻,英挺逼人,“竹校尉,这位是?”
      我不理会他们的交谈,径自往营外走去,脚步有些跌跌撞撞,任凭寒风抚平我的软弱。
      为什么,我总算下定了决心,待至这山河安寂,我当可携他之手共同度过未来的三年,这三年将是多么难得的安宁啊,百年之约往后的事,管它作甚?
      但要我放下这战火连天,放下那些无辜的生灵,我做不到,我相信阿觉也做不到。
      我选择,为他而留,也因他而护。
      至于那段不明所以的记忆,以后再说吧,反正再糟又能如何呢?
      我躺在塞外枯黄的草地上,从远方飘来的风里,有血煞的气息暗藏,我似乎能想像得到,我爱的那个男子踏遍河山的模样,那该是多么的惊鸿风姿,英雄弯弓射月,笑看千秋折戟,铁马奔腾,银抢遥起寒光,染落无数鲜红的血花。
      这就是凡人的沙场,凡人的劫难。
      他们明明力量如蝼蚁,却能造下连天也叹息的宏图兵荒。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仙家的战争,又该是如何的硝烟累战,血色成空?
      “上将舞剑,帝王邀杯。月明高照孤弓影,只教那旧物人非。昔有君者逍遥,纵横天下谁人挡?弦起万世凉,会来千载望。三千里桐林,今来谈风花已萎。问伊人在何方?她笑我痴望!”忽有微风拂来,带过这长歌几句,斯人清朗的声音,在我耳边缭绕,不知为何让我想要落泪。
      阿觉,你记得了,你记得了是么?
      你承诺给我的三千里梧桐林,如今已是枯萎了么?
      我起身,白衣在塞上平野落出一朵初华之花,我拼命地奔跑,似是晚一步,便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寒风刮过我的脸颊,我平生第一次如此尽情的奔跑,将这连日来眼所见的血光,心所感的苦痛,手所触的哀凉,都尽情地释放,肆意地感受这片血与泪交织而成的战野,那些怨魂感应着我的气息,环绕着我,我颈间翠墨色的玉石划过一道浅浅的荧光,绿意滋润着大野,超度着那些死于战火的魂灵。
      秦大王助我化生时,将我的本形气息凝成一枚玉石,说是这样能保护我,使得无论是谁也察觉不出我的本体为何。
      我乃天神栽种于昆仑的梧桐木,生来有消弭怨魂的力量。
      “红颜枯骨成灰念,怎得了彷徨?曾有酣战于沙场,血染银袍上。落地血,不作西风悲。不知明日复今朝,她嫣然一笑不作为。又闻那花落成音,我独自闲行独自望。帘影谁摇?朝华谁赏?”
      我闯进大营,忘记了可以用仙法隐住身形,立时有无数士卒将我包围,长枪直指我的心口。我全然顾不得,只不停地呢喃着,“让我见他,你们走开!让我见他,我要见你们的将军!求求你们让我见他!”
      “才觉那梦里一场,便已倦凄凉。却又谁人梦里,与我笑成双?天地怎样,禁锢住离别无端亡。只余下一人空倚最长宵,忆尽无凭情茫。天呵,安排了场千年的相遇,只为那一诺不忘。我亲笔签下的红笺呵,你可为我牵来曾经的华芳?”
      那歌声在唱,我只觉那词曲戚寂,令我的心惊痛。
      阿竹闻声自营中出来,见到是我,脸色倏然一白,连忙喝道,“你们在干什么!停手!”
      “将军正在休息,尔等怎可喧闹!”江勋一边大声呵斥,一边自大帐中大步而出,“是什么人,敢擅闯军营重地?”
      “我要见你们的将军。”我看着他,目色坚持,“我一定要见到他。”
      江勋正要说些什么,却有人淡淡打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老江,你回来,我来和她说。”
      大帐帘幕被人轻轻掀开,那人银袍清辉,容颜完美如玉,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模样,但那一双眼,那双眼底却有着陌生的冷冽,凌厉如锋刀。
      我忽然便觉得安静了,为什么连寒风都不再吹了呢?他长发仍是不拘地飘起,用一卷银丝带松松垮垮地系住,衬得那眉峰如银雪成荒。
      “你要见我?这可不好。”他言语仍然随意,轻狂地响彻在这空寂边疆,却透出一抹彻骨的寒,“本将军明日大婚,此种大好时刻怎能被你这等莫名其妙的人破坏了兴致?看在怡儿的份上,本将军不做追究,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天降雷刑,将我的身心劈裂成碎片。
      我的满脑都回荡着那两个字……大婚,大婚,他要大婚了?
      那么,他还是没有记得我么?他只是一个凡人,该有自己的人生罢。
      “阿洛,停下你那可笑的追逐吧,本君消受不起!”然后下一句话,却令我仍有一丝希望的心直坠深渊,他叫我阿洛,他果然是记得了,那么,他真的……真的要与别人行大婚之礼了?
      我只觉得遍体都是冰凉的,都是无动于衷的,明明我该流泪的,明明我该痛哭的,可为何哭不出来呢?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心都死了,哪里还有泪水?阿洛,你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来践踏!即使他当众抛弃你,你也绝不能落泪!绝不能低头!
      “呵呵……呵呵……”所有士卒冷眼看着这个处于刀剑之下的女子轻轻地笑出声来,我先是低笑,后来干脆大笑出声,“哈,原来梦就是梦,云觉殿下,你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是最冷最冷的雪么?可雪亦有被融化的一天呐……你的心,就是那天上最高处的浮云罢,浮云多么难以琢磨呀,无论我怎么去拼命触摸,都永远无法抓住他!永远!”
      云觉冷眼看着我,面色不动分毫。
      “你记住,我阿洛不是可以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同样绝决地看着他,声音冷肃,“我一定会阻止,无论是你还是他,都休想伤害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生命!你看着,好好地看着,与你的发妻一起看着,来看我是如何登上那个位子,挥手万众而呼!”
      我最后看他一眼,白衣飞腾在茫茫平野上,裙上一点绿绣,仿佛便是世间零星一点的仁慈。
      凛冽的风吹起我的秀发,我从旁策马,马蹄飞奔,就如同在挣脱命运的禁锢,超越于星河之上,我为主宰!
      忽有琴音随风而起,上古的遗音在此际盘旋于野上,只留下苍茫一片,无限离殇。
      “斩下敌颅,金戈铁马半生赢。偏生输了你,久难央。只愿渐行渐远,天涯南北不相当。任尔去,长笑潇洒又何妨。看那浮沉残照,听得冷暖是殃。化影孤灯寥,谁语此际风云广?今夕何夕,情仍在,胡不归?笑哪个痴人?仍痴肠!”
      那人的清唱贯耳,我勒住马缰,健马的嘶鸣和着这曲寂然的长歌,令我忍不住地回眸。
      他于帐前席坐,起弦于指尖,眼眸垂敛,长袍荡起无花的风。
      我只觉得这诺大旷野再无旁人,唯有这旷古琴曲荡气回肠,谱写出一曲英雄儿女的赞歌。
      闭了闭眼,我驾马奔腾而去,马蹄飞起尘烟,似是流连于这片原野,然而那时,我的心却再无半分留恋。
      望着那马上女子的身姿愈行愈远,犹自再不回头,他却仍在弹,似要奏琴直至亘古大荒,直至星陨月落。
      “公子,她已经走了。”江勋忍不住地道。
      云觉闭着眼,身形几不可查地一晃,嘴角流下一抹死黑色的血来。
      “是么,走了就好,就好。”
      他站起身,在那一霎那间,神君的目色疲惫而深远。
      “老江,明日备战。”
      “那么大婚之礼……”江勋犹豫地道,“无极公主的尊驾次日便到了。”
      云觉想起远安皇宫里某个人下的赐婚旨意,语气中很有些咬牙切齿,“不就是毁了他一车子的爱书么,他就来一报还一报,佛理学得太多,果真就会变得死脑筋!”顿了顿,他又一哼,“不过别以为我会乖乖听他的意思,他既然答应了无极的和亲,便该有被我拒绝的心理准备,就算是因果轮回,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报应到我头上!”
      然而,下一刻,他却轻轻呼出一口气,“罢,他其实也是为我好,知道我惯来随性,才以这赐婚来早早提醒我,莫要让我二人之战,伤了不该伤的人。”
      也因此,他宁愿她走。
      “那公子的意思是?”江勋表示自己的头很晕。
      “大婚照旧,不然怎能瞒住她那一双眼?”云觉淡淡道,“但战争就是战争,你以为无极太子是很容易妥协的人物?大婚之日,必有大军来袭,届时便是决战时刻。”他云眸之间,忽而掠过一抹深思的光芒,那光芒颤动,不知为何,江勋只觉得莫名地心惊,似乎……那光芒之间,有那看透前路的绝然,亦或是……绝望?
      那光泽只是转瞬,片刻间,云觉复又笑起来,“‘死夜’这种术法实在阴毒,三日前我与他交手,伤势又有些加重呢。”
      “那么公子,是否仍要遣大军支援?”江勋想了想,问道。
      “不,这一次,不一样。”云觉垂下眼帘,细长的睫毛掩下一层孤冷的影,闪烁着凌厉的锋芒。
      “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策马奔腾在这一片茫茫平野上,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一丈方圆可任我安歇。
      何去何从呢?我目光所及,唯有前方一片连绵的山峦,那顶峰出一层巍峨的白雪衬着碧色的天,令孤游的浪子回首故国。
      山的那方,是无极,无际与无极,本就只隔了道因循山脉,山脉之间,相传有座最高之山,名观尘,乃历代人皇的居所,以看顾人世纷争。
      我遥遥看去,果真有座高山突起,直入云霄,看来那便是观尘,那个两度提点我的人皇陛下,想必此刻当在彼处,来看这大千凡世因仙族而动乱。
      一道因循,隔了两国人世代的仇恨。
      但是,这能成为仙家人插手的理由么?云觉,屏翳,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我都不知,但并不能因此,而使得无辜之人枉死。
      何况因果循环呐,谁今日赢了,他朝又要来复仇,这样下去,何时能了?
      我轻轻一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在我的手背上打出点滴的水纹,映出我微红的眼眶……还有那背后的一抹黑影。
      一惊之下,我骤然出手,剑芒凌厉,一招‘惊风式’,卷过平野的寒风,我身姿宛若一道翩鸿,贴着马背横扫出剑,同时另一只手一拍马背,一跃而起,当头又是一招‘清风式’。
      体内飞快地运起风动九字诀,我连出两式,只因那无声无息的黑影实在令我心骇,竟是,竟是令我毫无察觉!
      一时间平野之上仙力涌动,荒草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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