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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4 沉浮殃(六 ...

  •   我一路轻装简行,奔走了三日,中间跟丢了岔路。
      阿竹研究了一下地图,道,“前面,距离远安三十里有个县镇,名和苏,我们可以歇一下脚。”
      我一捏指,长风绕指三周带回我想要的信息,然而那信息中所包含的内容,却令我的心头一震,以仙者的敏锐感知,我留意到了血的气息以及怨的流转。
      那不是一般的怨,那是一种死气萦绕,惨厉之极的怨念。
      “怎么?”阿竹看过来,他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绿边清爽,宛如白水池壁。
      我咬了咬下唇,飞身而起,急道,“快!怕是一场……大屠杀!”
      和苏县邻近远安约摸三十里,其土地肥沃,方圆十里,县民和乐,与世无争,前有天涧,后有悬瀑,历朝历代无忧于纷天兵乱,逍遥于世,常有诗人称其为世外桃源,寻常之人不得觅也。
      但这仅是前朝所记,自从十几年前有渔人不经意间闯入其中,出来之后暗做标记并引人入内后,和苏县顿成天下才子之向往,亦成了盗匪最佳的藏匿之地。
      然而这都不是我所亲见的和苏县,我双眼所及,哪里是什么桃花源,早已是一片血肉横飞的地狱!
      阡陌之上血流三里成河,尸首皆肢断而目不能瞑,满县竟无一人存活,仅有空寂之声回荡,时时有乌鸟停留,凄厉长鸣。
      我的手指颤抖,脸色苍白,纵然我于尘世已然浪游数十载,但如此屠杀之景,我闻所未闻,更见所未见,究竟是谁?皇城脚下,有无辜县民尽遭杀害,难道远安里高坐的皇帝竟是不管吗?我听闻过曾经的桃花源之和美,也因而更加接受不了这个世外乐园今日的惨状,这便是所谓乱世么,人命如同草芥,上位者随手一翻,便是无数人的枉死,或许有些人认为理所应当,但我却绝不能认同。
      阿竹沉默地看着,那双清明之眼里,只有永不停息的波流,却毫无一丝怜悯。
      我闭了闭眼定神,忍受着肠胃里的不适,暗自施出仙法,化出幻象。
      那是高深术法的一种,以仙念凝出残像,以追溯过去,常被称之为‘化镜’,对施术人的血统要求极高。
      化境里,一切的零碎片段飞快晃过,如白驹过隙,消失在转瞬之间,我不由得痛苦地倒退一步,抱住头,拼命地去搜取那些一闪即逝的碎片,毕竟,我初次使用这个仙法,很是不熟练,所‘看’到的东西,也是极少。
      “我能感受得到你的到来,我在彼处等着你,等着如今与我站在同一高度的你死于吾手。”那个一袭黑袍的人,如是说。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那阴冷如夜的声音仿佛听过,竟如斯的熟悉,令我心生戚然。
      阿竹带着疑问地看向我,下意识地握紧短刀,神色戒备,我挥挥手,想笑一下来示意他我没事,但我却笑不出来,我隐约明白了这番话是对谁所说,在远安,此刻潜伏着一个危及他性命的仇人,这里是凡世,百年之期将至,我无法保证在区区几年之内能够再如此幸运地找到他,但天上的那位陛下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人界一切,只等他百年回归的最虚弱一刻,将他的神魂永寂。
      阿觉,阿觉,我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的生命,我珍视一切苍生,珍视每一个灵魂,但在我的心中,没有哪一条生命比你更重要,包括我自己。
      神君是不死的,他们于天地间长生,冷眼而看朝代更替、六族纷争,隐于仙界四处,时而维护平衡不乱,直至历劫羽化,消隐于天之极空处,化作恒在乾坤。
      我读过《天行典》,其中有一章是为《封神》,上面如是写着:“没有力量是绝对的,天地间化生出一种力量,势必有相克的力量衍生而出。神君者,固然与天地同寿,与岁月共老,跳脱于法则之法,然而六合间必存有一物可将其封印,称为‘神忌’,因个人而异,是为君者绝口之秘,经其一生不为外人道。”
      而《洪荒志》中《四君》里却有这样的一段:“千万年前,四君止六族之戈,乃避世于仙族之界,帝大恐,惧其通天神力,战君遂与帝达成一约,以己身神忌换取四处居所,分别为西海、流沙、赤水及黑水,自此四君之说广传于天地,历代仙族之帝皆传承以神忌,乃成帝座永固。”
      这是多么森凉的事实,我脚尖点地,跃上高处,俯视着遍地鲜血,默念着祝祷文,缠绵于此地的怨灵,该去往生罢。
      我,也要去做我所想做的事了,我承诺,必当尽我所能替尔等复仇。
      太竟,你传承了那个所谓的‘神忌’,想要以此来封印神君么?我不允,他是我的阿觉,他该一直是自由的,是肆意的,甚至是任性的,我哪怕用我的所有乃至我最为珍视的自由去换,也是值得。这一点,在中了笑寐咒之后,我终于在属于我的世界中懂得,原来有一些东西,远比自由重要,远比自己还重要。
      “阿竹,陪我去远安。”我的声音近乎于无,但我知道阿竹听到了。
      “我要去,找回真正的他。”
      我掠身而起,阿竹跟在我的身后,一跃而下那百尺天涧,不同的是,我是绝然地向前,他却在跃下的那一刻,回眸望了一眼。
      他看见远处不紧不慢走过来的银衣男子,以及他袖口一朵银白色的芬陀利华。
      芬陀利华,那是佛界之花,相传世间罕有,尊贵远超众花之上,其花开千叶,白蕊之香可通达大罗之天,倘若修行者身处五欲六尘,而不受五欲六尘之所染污,身心清净、解脱、自在,则其心口会开出一朵纯白色的芬陀利华,喻示着大光明之境。
      这样的花,竟然出现在这样的人身上呢。
      阿竹嘴角荡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许些清凉的冷。
      阿云不知,就是这晚到的一步,令他又一次错过了他所挚爱的女子。
      他们交错而过,宛如命运刻意的安排,如此嘲弄着世人。
      江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心痛如绞,他日夜守护的王朝,如今终于是式微了么,枉他身为禁卫军头领,却不能为国分忧!
      他好恨!好恨!
      阿云只淡淡扫了一眼,忽地便顿住了。
      他眸中的光芒千变万化,云雾身处,仿佛有着什么在悄然苏醒,那是神君一双深邃的洞彻之眼,在片刻间绽出冷冽的清光。
      “原来,是你做的这一切么。”
      这一刻,苏醒过来的神君随手展开‘化镜’,看到了那个黑袍如墨的男子,比起昆仑小仙尚不熟练的术法,他所看到的显然要多得多。
      原来是他,当年的那个孩子,如今已经成长到这个份儿上了么。
      “我能感受得到你的到来,我在彼处等着你,等着如今与我站在同一高度的你死于吾手。”他这样说。
      哦,是挑战书么?神君低声笑了笑,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向他挑战过了?洪荒之初、千万年前,除却那两次六族大战,他已经很少很少带兵打仗了,便连镇妖之战,主将位上坐着的也是他曾经提携的副将阿琅。这么多年了,他身为司战的君者,却愈发疏远于战场,只为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人教会他‘感’,一个人给予他‘情’。
      为了她们,他可以放下自己的杀戮之手,收起自己的戎马之心,身为司战神君,他生来便永远是冷心绝情的,如有一日他不再如此,那他也不再是司战。
      阿洛,此刻苍生在前,你在后,我该如何取舍?
      以那孩子的性情,他若不去阻止,大抵这天下免不了会生灵涂炭,他应了人皇的诺,不因儿女情长而置黎民于水火。而眼前这个凡子,却相信着许多他不屑一顾的东西,在意着许多他不曾留意过的东西。
      下意识地,他问,“江勋,你为何要恨呢。”
      “我恨我无法保护这些无辜者的生命!”禁卫军头领毫不犹豫地吼回去,“我恨我不能保护我的国家!身为军人,我该是看惯了流血的,但很遗憾,我做不到!做不到你懂不懂?公子,你是仙人,可以漠视这一切,但江某只是凡人,尚有七情六欲在!我没有你那样任性的资格!”
      第一次有人这么不客气的与他说话。
      阿云想,原来,这便是所谓的恨。
      在凡人的眼中,家与国的概念,原来是这样肆烈的意味。
      他沉寂了下去,遥遥望着天边的极点,那里,葬着曾经的他,曾经被她们所救赎的他。
      “你说我任性也罢,江勋,或许你是对的,虽然痛苦,痛苦到让我险些触及死亡,但我必须做出选择。”
      那或许是司掌杀戮的神君第一次做出这样的抉择,但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选择守护,守护这一片土地上的生命。”
      阿洛,这么多年来,这是你我的灵魂首次如此接近,你永远那样的善良,去回护一切弱者,这曾经在我眼中,是无法理解的举措。
      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也正因为我明白了这一切,我将亲手唤醒从前的自己,那个本已被悠久岁月与世间情感所埋葬的真正神祗。
      我从现在起,只是司战,只是神君云觉。
      远安城,高楼之上,有男子凭窗而立,执杯笑春风。
      “终于来了,我至高无上的神君殿下,我已为您准备好了一切,包括葬身之地。”
      “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身后,有女子冷冷讥笑,“别忘了人界可是人皇的地盘,你有否征得他的首肯?”
      男子阴冷地笑了,“放心,人皇那个人,一人千面,向来不喜多管闲事,他那一张指点江山的盘从来不会轻易转动。”顿了顿,他忽而大笑,俯视着下方天地,如墨双眼里有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如此辽远的天地啊……是你我的逐鹿场!”
      我走在远安的街上,这历经千年的王朝皇城,呈现出极为奢靡的状态,那些穿着锦罗缎子的富商在万火辉煌的赌楼里醉生梦死,觥筹交错间是利欲熏心的政客在交换着彼此的权位,我眼所见,尽是人心的荒芜,若说大地之旱,尚有天可怨、神可求,那么人心之旱,又能怨谁?求谁?
      黄金玉珠,仙露佳酿,美女媚娘,权利通天,这便是远安。
      这里是黑暗的角逐地,是享乐的销金窟。
      凡间的王城,令我转瞬间想到了仙界的皓庭霄度天,那个仙帝所在的层位,象征着无上的力量与权势,而那里,是否也是一片死寂的大荒?
      “我们现在怎么办?”阿竹问。
      我眼含淡淡悲悯,轻轻一叹,“我们,先去一趟皇宫。”
      阿竹默不作声地点头。
      “不过皇宫可没那么容易进,历代天子所在,怕是均有人皇亲手布下的结界,若没有受到邀请,进是极为难进的。”我又道,“所以,我们必须去找一个人,他能带我们进去。”
      恍世楼,年轻的大内总管左拥右抱,亲遍女儿香泽,暖宜香在琉璃香炉里蒸腾出旖旎暧昧,重重落帐里,女子的娇喘此起彼伏,夹杂着不可抑止的欢愉。
      “小美人儿,你可真漂亮。”他捧起女子的脸颊,仔细地端详,那衣衫尽褪的女子娇羞地动了动,香汗淋漓,情不自禁地伸手缠住眼前男子,那手指所触及的肌肤年轻而莹白,透着蓄势而待的力量,让她眼泛迷离,“乐公子……让妾身伺候您。”
      “告诉我,你快乐么?”男子一头长发散下,遮掩住其间姣好春光,宛转呻吟而出曲调,在十丈软红中谱下情歌一首。
      “能伺候您,妾身很快乐。”女子大胆地扭动着腰肢,男子轻笑一声,俯身吻住她圆润香肩,“真乖。”
      “砰——!”八扇檀香朱门被一脚踢开,男子眼神一冷,翻身而起,瞬间握住枕下的兵器。
      破碎的木门口,走进来的女子一身白衣点绿,面上翠纱遮掩住容颜,只留那一双明眸,清丽而绝然。
      我一闻这满室撩香,蓦地愣了愣,未经人事的身体竟有些许的燥热,我瞬间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难道我踢开的,是青楼的大门?
      可这楼的名字明明很清雅呀。
      阿竹倚在门口,短刀出鞘,时刻警惕着榻上的那个男子,本能地,他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哦?是贵客么?”那男子起身,从容地披上轻衣,顺手将长发束起,“那么,有何贵干?”
      他撩起长发的那一刻,我不由得眼前一亮,这风月中的男儿,面如月朗,眉若远山,有着一双极为明旷的星眸,仿佛是银河将坠,落于他眼,化作了红尘千匝,隐逆住风华,我曾见过一双与其相似的眼,那双眼中宛若包纳着经纬宇宙,深邃一如六合纵横。但这一双,确是纯粹的星光潋滟,璀璨出无限辉光。
      “我找大内总管。”我言简意赅地道,“有要事相商。”
      “说。”他也同样简单地答。
      我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入宫。”
      大内总管眼中忽地现出一抹凌厉,嘴角却泛起笑意,“这可是死罪。”
      “不,你不会死。”我坚定地道,“我要做的事,与你无关,我只需要一个合理存在的身份。”
      “可我需要冒很大的风险。”男子搂过全身赤裸的女子,笑得毫不在意。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闭了闭眼,轻轻一叹,终究还是要动用那个力量,我乃一株小树化生,那树被世人称为天桐,天桐,天之大同,我素来只知我这一族人的稀少,却不知这一族所象征的意义何在,这几十年的游历,我沉淀而下的心境中渐渐有声音告诉我,我生来就该追逐那个位子,只因我是一株天桐,有着通彻人心之能,圆其所不能圆之梦。
      “我会给予你,真正的快乐。”
      那双星眸无形地被拨动起来,我二人对视,片刻默然无言。
      恍惚是许久,那身披轻衣的男子忽然推开身侧的绝色女妓,笑将道,“叫我唤乐。”
      云觉单手提着江勋,路途三十里地不过顷刻,便已到了皇城远安。
      他伸出手,果然感应到了一层结界,这是人皇在帝王之都布下的,只会阻挡境界高深者的术界。
      不过,这一代的王朝天子,哪里需要人皇来守护呢?
      不过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在人界,还龙袍加身,昏庸无道。
      放在万年前,他是绝对无法想像形容那个人的词语中会出现和‘昏庸无道’沾边儿的。
      一笑,他看向江勋,“现在,邀请我。”
      “嘎?”江勋愕然,伸手在前方晃了晃,“什么都没有呀?咱们赶紧进城吧。”说着,走了几步,见云觉还不动,又道,“公子爷,别任性了,陛下还在等着您。”
      云觉抚额,声音淡淡,“我是进不去的,强行进去的后果就是惹来人皇,你想被他的幻弩射成刺猬么?”
      江勋讪讪地道,“那么,我邀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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