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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3 沉浮殃(五 ...

  •   夕阳时,他睁开了眼。
      那眼眸宛若轻云,好似有暖玉深藏。
      我正翻着书,这书是阿竹从那被他劈掉的轿子里捡来的,讲的是佛理。
      “咦?你就是歇山上的那位女强盗吗?”他想要起身,胸前的伤口却是一疼,然后他不在意地一笑,云般清渺,“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一般强盗该有的做法呢?”
      我没好气儿地道,“哦,那你的反应,也不是一般人看到强盗时的反应吧。”顿了顿,我走过去,看了眼他的伤口,“嗯,恢复得还不错,大抵三日后便能下地了。”他笑了笑,“这种事无所谓,但我得马上启程赶往远安京都。”
      “什么?”我突然就意识到,他现在已经不是云觉了,他现在只是凡人,有着自己的生活,而这些,都与我再没有关系,想到这些,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道,“不行!”他已经起身披好了衣服,闻言看向我,“为何?这位姑娘,在下看你也非强盗中人,还请你放了那些兵士,钱财可以去项家领取。”他说着,随手从腰间取下一把折扇,递过来,“拿这个,找项老爷,他会安排你的。”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径自跨出房门,我正要喊住他,他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哦,对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就走。
      我愣愣地看着手中折扇,喃喃自语,“火画,他居然这样轻易地将你留下……难道,他真的不是阿觉了么?”
      阿云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离开,但很显然,现在远安的那个皇帝不知为了何事找他,项家历代为将,他知道孰轻孰重。
      江哥跟在他身边,他吩咐剩余的十来个人回去项家,只留下了他随他回皇城,此途危险,他可不希望有那么多人拖后腿。
      “现在,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阿云问,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天色,“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去投宿。”
      江哥忍不住道,“公子,我们不该日夜兼程地赶回去么?事态很紧急。”
      阿云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还逗弄一下树上的小鸟,听了江哥的话,随意地道,“那怎么行,不好好睡一觉,怎么应付你所说的追杀?”
      江哥神色凝然,“不瞒公子,我等出发时足有上百人,都是禁卫军中的精锐,然而现在也只剩下了十数人,这一次,无极国的确是有备而来,无极太子下了死令,要在半路劫杀住项家良将。”阿云想了想,问道:“那么,你们那个什么……希风帝凭什么料定我会来?”
      “这个,属下着实不知。”江哥很是为难地道,“不过据说陛下与您乃是旧交。”
      阿云眸色一顿,复有低声一笑,“我可不认识他这样的……旧交。”
      远安皇城,皇宫深处,重重罗帐弥漫着迷音惑色,有袅袅的熏香旖旎而出,化作细烟消散。堂皇的大殿只点了几盏灯火,星点地映出那些奢丽的图纹,白玉鎏金,金银嵌晶,酒筹掀翻在地上,浸湿了一层酒色红毯。大殿的门开着,春日的清风送入,还有些微凉,帐内的人似乎还没睡,隐约有翻书的声音响起。
      “无极都快攻到皇城脚下了,你还不急?”有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倦倦的睡意,“你这个男人,真搞不懂你。”
      “急什么,我又不是打仗的好将军。”男子的声音传来,有些漠然,亦有些淡淡的沙哑,“总有人来打这场仗,不归我们的恩怨,最好少管。”
      “那个人是谁?听你语气,倒是挺厉害的人物?”女子颇为好奇。
      半晌,男子声音恒定地开口,“他,是个很负责任的人罢。”
      “只是,近来实在有些笨,而已。”
      在爱情的面前,再睿智的人,也会变笨。
      “哦,难怪你会答应那个人的条件呢。”
      镇上的客栈里,江哥抱着剑站岗,阿云则睡得很沉,他睡得时候,点了根烛火,并吩咐不许灭去。
      “老江,你去接的那位公子可能会有许多怪癖,你这时候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纵容他,二是制止他,如果是前者,你就要有做牛做马的自觉,如果是后者,你就要有被拔光头发的觉悟。”他想起临走前,王朝的统治者这样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现在他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断选择了前者。陛下惯来是漠视一切的性情,如果他都这般说,那必不会夸大其词。
      “我睡着的时候,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扰我。”而这位公子临睡前这样对他说,江哥仔细地想了想,那么,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叫醒他呢?
      肃杀的黑衣环伺,他剑拔出鞘,烛火抖动了几下,却并未熄灭。
      是追杀,竟如影随形地来至!
      但一想到自己的头发,江哥咬了咬牙,身体发肤授之父母,绝不能轻易被人拔了!
      黑暗中,骤然疾射出无数排连弩,他以剑格挡,却只觉那弩劲沉重,震得他手腕一阵发麻,一轮过后,他虎口已然开裂出血。
      烛火跳跃地更为厉害,隐约有火星四射而出,宛如是一只洞彻之眼,在暗夜里观摩着一切。
      二轮过去,已有几支劲弩穿过江哥的剑下,射到了阿云的床榻边,江哥眉头一蹙,都这样了还不醒?这样的公子爷,真的是能击退无极国的人么?江哥眼眸中闪过挣扎,却依旧不遗余力地击落弩箭,无论如何,陛下的吩咐是带回他,他永远忠于自己的国家。
      第三轮,第四轮,那些弩箭就像是没有尽头地飞射而来,江哥的浑身都是被箭划出的伤口,肩头还有一处贯通伤,在新一轮弩箭射来时,他一挥动手臂,立时一阵剧痛,使得他的动作有了片刻停滞,然而就是这一停滞,一支利箭射过,破开他的防护,笔直地冲向他的天灵!
      电光石火,甚至来不及避开!江哥惊呼一声,眼看着那支利箭以破空之势射向他,他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只有抱憾于陛下,没有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
      但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向侧方一个偏转,避开了那致命的箭头。
      他惊异地回眸看去,只见榻上的男子不知何时醒转,靠在一边,双目凝视着那点燃的烛火,眼底倒影出一点明亮的火光。
      “有时我们所见,未必全是真实。”他头也不转地道,声音仿佛于云端响起,他银袍映着夜色,透出许些清凉的苍瑟,月色冰轮悬于高空,那是辉光的恩施广泽大地,对月高嗥的孤狼之声萧瑟而孤傲,林间微影纵横,布下错综的迷离,“当你用心去感受五感,才是虚假中的真实。”
      说着,他广袖一扫,那些劲弩蓦然停于半空,在江哥不可置信的眼光里,化作一团无形的劲力散去。
      然后他道,“我知道是你来了,人皇。”
      “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爱何云?悟过改更,我又何言?”江哥只模模糊糊地看见窗外树梢,有一人长衣飘荡,飞发如墨,其人言语飘散在晚风微凉里,风致温雅,却又锋芒如剑,“君在上,本皇怎敢失礼在先,望请恕罪。”
      阿云却只淡淡一笑,笑容渺渺无形,“行了,我不想和你兜圈子,神念这东西我着实很头疼,以我现在的程度,也只能趁着夜晚阴气较盛时施出‘观烛之术’来暂时恢复下记忆。”顿了顿,他苦苦地道,“不过,怕是白日里……总之,我知道你一向很忙,并且很不愿意管闲事,仙界的事儿你也不想掺合,但我还是请你,起码暂时按住你那指点江山之盘,我已大概知晓了先前之事,还要多谢你的相救之恩。”
      人皇背对着小店里的破木窗格,似是笑了,但声音是冷的,“相救之恩不必言谢,本皇自不会去管你等仙家恩怨,但我既护佑人界九州生灵,但请君上听我一言,‘自古战乱两朝更,沙场喋血英杰盟,何人始知风云苦?苍生何辜尸首横!’这里终究是凡间,君上请勿纠葛于儿女红尘,而致凡者枉死。”
      “你这人……从来就是这样。”阿云就像被说中了心事一般,笑里染了些苦涩,“想我以往纵横六界,到哪里不是随性任意?唯独到了你这里,却这也做不得,那也做不得的,偏偏我还说不过你。”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入袖,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白日里火画貌似已被自己留在了阿洛那里,“罢,罢,我应你便是,你怎么那样多面呢?一会儿是秦皇暴政,一会儿又成了屈子忧国……”
      “这本是大千世界,作为一个人该有的面目。”人皇道,他长衣随风荡起,似乎余光扫了一眼江哥,“哦,是有大将之才的人,难怪你要出手救他。”说着,他的身形如雾一般消散在树间,只余下凝然的夜露浅浅,结出无瑕的清光。
      江哥表示自己很受到惊吓,眼前一个大活人居然凭空消失。阿云只管看顾着那一团光火,漫不经心地答:“不是都告诉你了,那些不是真实,只是他结出的一个幻影,不要被唬住了,他那么多变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出现在凡人面前?对,凡人说的就是你。”江哥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尤其是眼前的这位原本被他定义为公子爷的人,显然竟成了仙人?
      阿云好心安慰他,“别怕,我目前依旧是个凡人,因为我喝下了忘川水,不过孟婆那女人的忘川水到我这里效果有所减弱,我渐渐是能记起一切东西的,说起来,最重要的不是我,而是你,他说你有大将之才哦。”
      江哥道,“所以?”阿云声音凉凉地道,“他是普天之下最会看人的,他说你是,你就一定是,那些幻弩大概就是想激发一下你的潜能,但要不是我出手,他可能真的会杀了你,毕竟现在的你,还不够看的。”江哥头晕了晕,“然后?”阿云颇为随意地道,“然后就没有了,如你所想,我不是凡人,可我也不是仙人,我比仙人的列位要高上一些,并且专司……战。”
      江哥忽然明白过来,毅然跪下去,三叩首,“弟子拜见师傅!”
      “嗯……”阿云满意地点点头,“你大概是我在人界收的第不知道多少的弟子了,从今日起,我赐你一名,为勋。勋,勋重于当世,能成王功也。我便授予你‘三降兵法’,使你贯彻这天下列阵,十战九胜。”
      江勋俯首,恭敬道,“弟子勋,敬受教。”
      世人不会知道,历史上希风年间战功赫赫的江勋大将军的一生伟绩起于此夜,起于一位堕入凡世的神君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
      但这就是真实的历史,百年过后,当一切迷局散尽,才见那初始真章。
      我遣散了旅庙里集结的强盗们,只剩下阿竹,他看着那一片马蹄扬起的尘土,忽然问我,“如果,我说我愿意与你一起过这样尘世清遐的日子,你会留下吗?”
      “……”我听了这样的发问,只是浅浅一笑,面纱下的神色模糊而不可辩,半晌,夜幕下星辰划落,晃过我的眼角,我只觉尘世里的时间沉重至斯,致使那沧海逝去,化作桑田,徒留下哀伤一片。
      “阿竹,即使他忘了我,即使他不再爱我,我终究深爱着他啊。”
      已经是第三日,江勋想,这样的追杀业已过了三日。
      “老江,小心些。”那边银衣的公子神色肃然,“别烤过了火候,不然肉质会变差的。”
      江勋连忙回过神,并听话地按照他的要求把烤鱼翻了个面。
      这三日他疲于应付各种各样的追杀,包括伏击,下毒,炸药,甚至色诱,浑身上下刀剑的伤口无数,衣衫褴褛,面色消瘦,但这位常常是袖手旁观的公子爷,却依旧圆润如意,上下点尘不染,这让他很不平,但这位不怎么负责的师傅偶尔间言语提及到的战术攻防,却令他闻而变色,敬为天人。
      “嗯,还不错。”阿云小心地尝过一口,随口点评,“就是还不够入味,调料放少了。”
      江勋已经习惯了这位公子的性情,有些任性,但也很让人安心,有几次他险些丧命,都是公子出手才得以摆平,尤其是在下毒方面,公子对于毒药似乎很了解,往往漫不经心地便避开了剧毒饭菜。
      “老江,你感受到没?”阿云忽然出声,低低一笑,“远处,再远处,有硝烟的气息呢。”
      江勋一惊,“难道……战火已经蔓延到了这里来?可,这里距离皇城已经不远呀!”
      “不。”阿云淡淡地看向远方,那一双云雾缭绕的眼中,悄然划过一道清冽的光,“那不是战火,战火的硝烟气息是纯粹的,是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信念力量,是值得人们肃然起敬的……但这远方的硝烟,却……”他垂眸,话语中不无寒意,“充斥着令人恶心的邪异与怨念,那是不详的。”说着,他起身,拂了拂广袖沾染的晨露,“但与我们无关,走吧。”
      江勋的神色闪过一抹挣扎,忍不住道,“公子,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阿云的眸色不变,带过浅浅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么,给我一个理由,凭什么?”
      “因为我是军人!”江勋毫不犹豫地回答,“为将者,怎可置黎民于水火?江勋自认不才,无公子之大神通,管不了那天下诸多事,但力所能及、眼所能见之处,在下做不到不闻不问!”他神色执著,透着多年刀剑中磨砺而出的坚忍,阿云暗想,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堪当一代大将吧。
      “你又能做些什么呢?”阿云很无所谓地道,“你官拜几品?就算你是希风帝的心腹,但当下朝中形势你不会不知,我不知道希风帝为何会将赌注押在我身上,但我既然应诺,自然会守诺,我会负责应战无极,但并不代表我还要管其他闲事儿,懂么?”
      “公子,我不明白。”江勋的情绪很激动,“你有能力去救,为何不救?难道你真的不在意苍生如何么?如果是那样,我的下属凭什么将命交给你?那些兵士凭什么为国而牺牲?这……根本不该是这样!”
      阿云随意地一笑,不以为忤,只道,“请记住,现在是白日,我仅存的记忆告诉我,我管不了这些,况且,如果连你我的生死都顾不上,何谈去顾惜苍生如何?”
      他轻轻淡淡的言语,却如一重锤打在江勋的心上,他怔愣良久,觉得这其中本没有什么对错,无非是个人观念不同,性情不同,也因此选择不同。
      江勋这时才意识到,无论是白日或者黑夜,站在他眼前的都是这个人,无论记忆有无,力量大小,他就是他,都是同一个决绝的灵魂,同一颗冷情的心。
      阿云随手拾起一片落叶,两只如玉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叶脉轮廓。
      微风一道吹起他随意披散的长发,宛若深夜里寂凉的洪流。
      “罢,你若执意,我便让你看清,有些事,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改变,包括乱世里四起的烽烟,也包括,命运的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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