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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2 沉浮殃(四 ...

  •   “你看,她走了。”
      “多谢。”
      “哎呀不用客气,你还是关心下自己比较好咯,下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呦。”
      “无妨……除了她,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正沏殿,太竟帝正激动地抚摸着手心中那一枚朱红色血泪晶石,此时倏然抬首,勃然大怒,“可恶!这气息,原来是她么!又让他摆了一道!但这样又如何……你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她必死,正如一片天空容不下两个大日!”
      征鸿无神的眼看向殿外,似有一抹些微的情绪,波动在暗处。
      赤阳宫内,方礼清冷地书写下一道道手书,加紧收服西海各部,昆仑墟上,太宜依旧在懒懒晒着太阳,恍然不知外界自家两个弟子早已闹翻了天。
      未知的阴暗角落,有人阴冷地一笑,黑袍如墨,恍若最沉冷的夜幕。
      “哈,终于让我等到了!你们逃不了,逃不了!”
      而斧钺夫人的铁马别苑,正有一人低低哭诉,“母亲,他还是不爱我,怎么办呢?”
      斧钺低声轻笑,声音中隐有冷肃的兵马之气。
      “那么,便让他非爱你不可。”
      莫祈高立于倚岸楼上,素来从容的面容上现出一抹伤然,“杏儿,对不起。”
      嘉吉在厢房里做着打扫的活计,眼底深处怨毒不减,璃茉仍旧整日偷懒在雁栖亭,杏儿跟在怡桃身后,亦步亦趋,只是眉间多了那么一丝相思之意。
      三青和白五结伴在西海畅游,大谈人生自由与理想。
      这一刻,命运华丽的转身,在我们尚未意识到他的残酷的时候,便轻易将我们掌控。
      我们在命运的洪流里挣扎,却茫然不知前方道路早已被重重阻塞。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仅是我们活在当下,情在眼前。
      纵是结局如阿琅与八朱,如六檀或九黛,那便如何呢?
      我们曾有过一段长达百年的追逐,这就够了。
      遥远而空茫的浮世红尘,纳大千世界,大千凡人,大千滋味,是为人界,在其间者,生老病死,痴仇怨爱,大都看不清,理不得,哪怕尝遍人情冷暖,纵然观尽世态炎凉,也依旧是痴情儿女各处,豪情儿郎四起,那年月的乱世时节,手握的清风内,都存着一丝战火烽烟,抖落的一粒灰,尚自有一角沙场血就。
      问英雄何方?沉浮是殃。
      人界,无际王朝,希风三年。
      歇山。
      经常有大人给小孩子讲故事的时候提到歇山: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某天庙里又来了个女强盗,女强盗踹走了老和尚,自己占山为王,并改了庙名为‘旅’,山名为‘歇’。有传言说,那女强盗一直在找她的爱人,找得累了,才在这山头歇一歇脚,回忆一下当年的事。
      我闲闲地磕着瓜子,晒着午后的阳光,到了人界我才发现,原来不仅在仙界有色狼,人界也有并且更多,好容易搞清楚人界的各种规矩,比如吃饭居然要付钱,走路居然不能飞起来,法术不能随随便便地施展出来以免有人把你当鬼,不能随便和官差叫板否则人家有权利打你三十大板,诸如此类种种,我也发现,光自己找是没用的,一群人一起找才是最有效的,于是我就在这小庙里歇下,啸聚了一帮剪径大盗,开始了我的女强盗生涯。
      折堕,真折堕。我想,想我在仙界好歹也是个千年修为的小仙,虽然法术不大精,但也不至于沦落如此,所幸阿竹安慰我,没事儿没事儿,就算你以前是个公主王女,到了这地界,也得流落成乞,我心里有些好受了,隔着浅绿色面纱,我笑着问道,“那么,这地界可有什么不同?”他说,因为这里有难测的人心。
      我吐掉瓜子壳,用手指摸了摸掌心,轻轻一叹。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一定。
      “大姐头,大姐头。”有手下奔过来报告,“嘿,有大鱼!”
      “哦?”我倏然从庙前的躺椅上爬起来,“快点儿去抢啊!再晚本姑娘连瓜子儿都没得吃了!”
      “可竹先生说,让你过去一趟,情况有些棘手!”那小手下傻乎乎地对我道,我跳起来就走,边走边想,阿竹那小子是我某天流浪到某处捡的,一贯是个稳妥的性子,如今连他也说棘手,看来是真的挺棘手。
      我下到半山腰,刚要出声,就被一人按住,我不满地哼了两声,传音道,“阿竹,你小子搞什么鬼?”
      阿竹捂住我的嘴,小声地道,“嘘,别出声,是无际皇室的人。”
      我一惊,无际皇室?透过斑斓纵横的枝杈,我用一双修行者的眼,看到了一队灰色甲胄的兵士,腰间块大玉佩,上刻一字‘禁’。都是身高马大的汉子,装配严整,神色肃穆,其中两人看守着台软轿,另外十几个人分散四周,警惕着动静。
      阿竹见我看清了情况,这才放开手,坐在一边儿,轻道,“怎么样?要不要解决了?虽然看样子不是冲着庙里来的,但终究也是麻烦。”我摇头,道,“不要轻易杀人,来这里的弟兄们都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必要这样。”说着,我又想了想,道,“但他们这样下去也迟早上山扰了我们清静,阿竹,你出手有几成把握?”
      他抬眸,一双清澈的眼眸,一张清秀的容色,额间几缕碎发垂下,被他抬手拂开,我曾调笑他,阿竹,你真是生了副极干净的颜容,比起天上的一些神仙来,你可要好太多啦。阿竹当时正帮我打理着庙里事务,只声音清淡地道了一句,“有些事儿,只是表象罢。”
      然而这些年来,我在人界流浪,将心意放逐在天地,却是这个少年总默默地跟着我,帮我收拾一屁股烂摊子。
      他身上有种宁静的氛围,仿佛能令鸟儿止飞于天空,风儿静止于指尖,我走得累了,他陪我一起停下,我哭得疼了,他成为我身边的影子。
      “你干什么总跟我我?”我有时看着星空,问他。
      “大概是因为……我也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吧。”他敛目,声音仿佛浸染了夜间的露花,凉凉的暖,“只是没有人,如你这般寻过我。”
      “你和他不一样。”我笑起来,有些怅惘地道,“我走得累了,他会走得更快,提前踢走前方的荆棘,我哭得疼了,他会与我一起畅饮三千杯,大醉方归。”
      “那位公子,真是位性情男儿。”阿竹默了默,道,“难怪你这样执着。”
      我摇摇头,眼眸清亮地望向天空,“不,这不是一种执着,以往都是他不顾一切地追着我,这次,不过是换我追他而已。”
      阿竹定定地看着我,道,“只有三成,这队里,有个高手。”我从神思不属中回神,不由得一怔,“高手?那我来好了。”人界的高手有武功,武功与仙法,差得不是一两个等级,虽从根本讲有些同源,但大抵就是云泥之别,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好歹我也是个仙人,虽然是个小仙人,但人界没人是我对手。
      我抽出悟之剑,在人界是不能动用过大仙法的,否则将反噬己身,因而,我才会动用剑术。
      “不可!”阿竹拉住我,双目间有淡淡的情绪浮动,“我觉得,情况有点不大对。”
      我沉吟片刻,伸手捏了个诀,默念了一句,悄然施下了隐山结界,这是四梵天以上的老仙人们最喜欢的法术,画地圈山,可择灵气昌盛之山为自己的隐居之所,现在,如果被他们知道这般高深的法术被我用来隐匿强盗窝,不知会不会气歪了胡子?
      阿竹看了我一眼,但他素来并不多问什么,我很感念他这一点。
      “行了,现在,咱们还是剪径吧。”我豪迈地一挥手,身后的大盗齐齐吆喝了一声,震得我耳朵一疼。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老爹没事儿干总是要自己学这个学那个,说什么他是家里独子,就该继承武将家族的优良传统,并将这传统发扬光大,但他却只会躲懒,从小到大,从逃学到现在的离家出走,他觉得自己活得浑浑噩噩,一晃眼他就快二十,却连名字都没有,据家里的长辈说,他出生时天降万里游云,有龙纹九爪排布,星坠月殒,似有九华神泽下落,满室盛有奇香,老爹请来算命先生起名,那先生掐指一算,道,“此子非凡儿,怎可以俗世之名相污耳?不可,不可呀——”所以,他自记事起,别人便都叫他阿云,只因为那所谓的祥兆。
      但这次,麻烦好像惹得有些大,他刚逃出家门,巷陌里就被两个大汉伏击,他一听家里的家丁在追,便索性放弃了反抗,结果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现在的地步。
      “喂我说,你们抓我做什么?”他问,“你们可以到这四周打听一下,我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一点儿用也没有的。”
      这十来个兵士的领头被唤作江哥,大概三十出头,是个心思缜密的妥帖之人,此时他靠在大树上,听了他的发问,回道,“公子爷,陛下说,一定要请到您,至于安全,还请您保证我等顺利回京。”他眸光飞快地一闪,这个江哥,到很是有趣,他看起来仅是靠着一棵树,实则那个位置能观览全局,从任何一方来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所以他也就更想不通,“你们陛下是……?”
      “尊号希风。”江哥很是崇敬地道。
      “不认得。”他看了眼自己身上五花大绑的绳子,苦苦一笑,“不过,保证你们安全?这让我怎么保证?”
      江哥道,“这是陛下的吩咐,一定不能对您掉以轻心。”
      看来和这个完全无法沟通,他无奈地放下帘子,这软轿很是宽敞,浅金色轿身,藏蓝色花纹,侧边一排香樟木嵌玉小书架,手旁一盏银鲤袭香灯,他随手翻开一卷书册,两侧有人用严整的小楷作注,每册书的最后,总画有一朵浅金色的金婆罗华。
      他想了想,好像的确有个人有这种奇怪的习惯,页尾一朵金婆罗,代表这是他的书闲人勿碰。
      但,是谁来着?他想了好一会儿,确乎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他还是把这书放回去比较好。
      “糟!是剪径大盗!”“快,警戒!”他刚把书原封不动的放好,轿子外就是一阵混乱,他有心想看看是什么情况,身下却一阵虚软。
      耶?这什么情况?他眸色一顿,扫过那盏袭香灯,轿中芬香氤氲,隐有迷醉的暗流在涌,他暗道一声大意,转念间又想,他是和谁结仇了?至于要这样整他?
      我坐在株枝杈上,看着整个战局,时不时打出道仙力,免得流血伤人。
      阿竹的身影势如破竹,短刀握在他手,他一袭白色劲装,身姿轻如雨燕,目标直指向那乘软轿。
      他一刀劈下,刀光冷厉如雪。
      我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很好奇那软轿中是何等人物。
      天光此刻忽然明耀,清风瞬间作起狂澜。我迷蒙间看过去,只见那分崩离析的轿子间露出一截银白色的袖边,我登时便怔住了。
      阿竹的刀锋未止,其人面容未现,我却下意识地喊出声,“不要!”
      但已迟了,刀光一现,顿有血色翻飞,我的心仿佛瞬间堕入冰窟,雪寒了三尺,难道,难道,你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于生死天涯?难道你我就无缘到这般?我不信命,我明明是不信的!
      “不要,不要……”我再也听不到那四周刀剑的嘶哑,只有他熟悉的面容展露在我面前,每一分都如此深刻于心口,都是我半夜里泪湿枕巾时眼前所涌现的那一张云淡风轻的容色,他总是随意地笑着,那一双蒙有浮世云渺的眸子中倒映着我的影,他明明早已超脱于物外了,却因为我,他这样的人物,情愿堕入红尘百年之久。
      那一道刀锋,砍在了他的胸口,我一时间慌乱得忘记了仙法,只记得用手去捂,那血却止不住,我恍惚间想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血,在仙界他是神一般的君者,旁人如何能近他三尺?更遑论血溅银袍?原来,他现在真的只是平常凡人了,只这一刀,便是奄奄一息,脸色苍白。
      “风动九诀,朔风大法。”我急得眼泪就要落下,耳边却忽然有个声音在说,“纳自然之力为己用,化人世悲苦于无形。”
      是谁?我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强自忍住了眼泪,双手仙力运出,霎时间这林间的风仿佛都已静止,诺大天地,只我二人在无声里沉寂,我颈间那块翠墨色的玉石也于那一刹放出无限光华,盈盈的映出一层绿色,似有生命流动在其中。
      “阿觉……”我张口,终于叫出了这沉寂廿余年的名字,这般年来,他的名字一直在我的唇间流转,此刻叫出,竟是水到渠成,圆转如意。
      林间,风仿佛又开始动了,似是有人的轻笑,被清风掩去,恍若未闻。
      阿觉,我终于找到了你。
      清晨,有几许暖阳迤逦在我的手边,茶香淡淡,小庙里青灯跳跃着微茫之火,似是在喻示红尘无际,万物皆尘。
      我看着榻上的男子,他沉沉地睡着,长睫宛如轻羽般覆下一层浅影,那冠玉之面,透着无瑕的软光,尚有重伤之后的苍白,那三千墨发简单地束起,衬着他一身银袍轻装,玉带石刻,芬陀利华千朵绣在广袖,分不清是谁在纠缠谁。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他袖下无了那一把火画扇,一双手修长如玉,全不似习武之人。
      转过头来又相见,不负了当年执念。
      他唇色清淡,透着浅浅的红润,我的手一寸一寸抚摸过他的容颜,落在他唇上,是清凉的触感,我心里不住地欢喜,俯下身,看着他,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不要……不要,阿若!”他的唇色渐渐发白,不住地呢喃着,我听着从他口中说出的名,不由得一怔,正怔愣着,冷不防他伸手,将我狠狠地抱住,我本是俯身的姿势,他这样一搂,我重心不稳往前一撑,唇上蓦然便贴上了一层冰凉。
      他紧紧地搂住我,似乎这样还不够,他的舌尖一动,只顷刻间探入我的口,满室旖旎之气流转出无限春色,我眼角落下泪来,陷落在这一吻中,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觉得无论他认为我是谁,都无所谓了,重要的只是他在我身边,只是他还在拥抱我。
      两唇相触,抵死的缠绵,宛如春花落雨,将仙泽广布人间。
      “不要再走,阿若。”他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长睫轻轻颤动,似是在挣扎,“不要走!”
      我忍住胸臆里传来的疼痛,笑着道,“好,我不走。”一边笑着,一边眼泪却滴落在他胸前。
      他似是终于放了心,沉沉地睡过去,我流连地轻触他的唇侧,用力地握紧掌心。
      我于人世寻他已久,算起来,时间也只剩下三五年余。
      我要好好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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