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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1 沉浮殃(三 ...

  •   秦大王笑得眯起眼,他暗金色盛袍迤地,以举世无双的金艳丝交梭织就,腰间松垮地挂一条玄色玉锦带,悬着两枚通亮的祖母绿佩,上雕有九龙盘旋,兼以朱砂小刻一字,曰:秦。赤金色纹龙绣在他衣间,竟也不如他身上气质,如此贵气逼人,令人只是看着他,便心生凛然之感,话说如此的打扮,天底下大抵也唯有他穿得起,东海龙族有钱,他人也生得骚包,这才造就了他这一条奇葩白龙。
      但他说出的话,无论如何都叫我心惊,我生怕连累了他,转念间又想起来,他怎能踏出昆仑的?他不是千年前被仙帝贬去昆仑看守灵宝的么?如今刑期未满,他又怎能私自出山?
      “洛儿,退后。”他指尖捏着征鸿的刀刃,脸上神色清肃一瞬,“乖乖交给我。”
      “可是师哥,你不能!”我紧张地道,“你,你赶紧回去,不然……”
      “洛儿的话都送到了,我能再不出山么?”秦初笑一笑,笑得是狡诈而得意,“不用担心,本少有的是钱,有钱就好办事儿,贿赂一下守山阿伯就简单了不是?”他说着,手指一紧,碎了征鸿的刀,征鸿冷哼一声,眨眼工夫,已和秦初过了百十来招。
      我连忙捏了个诀凝气回神,奈何全身都是血洞,只能暂时把千羽逼出体外,再施个小术法止血。
      秦初的仙力偏向灵动华丽,征鸿的路数则是最正宗的毁尸灭迹法,两者相比,难说谁能赢。
      但,秦初只有一个人,帝卫则有足有百十众。
      秦初扫了眼四周环伺的黑衣帝卫,虽气息及不上征鸿,但也绝非弱手。
      想了想,他忽然出声,仙力传开,直荡这海岛千里,“司战麾下,难道您希望千年前的那一幕再度重现吗?如果是这样,秦初无话可说。”
      太竟帝的脸色忽然变了变,他张开手,顿时一股雄浑的仙力涌出,登时阻断了秦初的传声咒,然后他冷冷看下去,施展无上仙法,构出一道结界,凭我的眼力,能看出这结界不但绝音,并且阻断了一切仙法波动。
      “征鸿,杀。”做完这一切,太竟沉沉地笑了笑,“哦,这不是东海那条小龙么,正好了,东海龙族一直是本帝心头大患,杀了这位龙族少主,大抵也不算件坏事。”他向后一靠,帝座以羊脂白玉铸就,嵌着华丽的青花珠,衬出他那一袭青袍更具威势,旒帘之后,他的笑容是得意的阴沉,“妙,这不是君上的地盘么?龙族的少主莫名其妙地死在西海汀兰岛,不知龙族老族长会如何想呢……哼哼。”
      征鸿闻言,杀气顿生,自腰间抽出两把短刀,一瞬间血光大盛,只见那刀锋处一抹凝露一般的玉华,在一刹间仿佛能折射出三千血界,各界千姿。
      我认不出这刀,但显然秦师哥认出了。
      “是‘错也’。”秦初不知为何,神色忽然有些不对,以我这千年来对他的了解,他大抵又有些神经错乱。
      “其刀刃削玉如泥,于光下则呈凝华状,看似如光明泡影,如梦亦如幻,实则弑人不见血,斩首于弹指,待至头颅滚落,才知那光影皆错,原是杀人之刀,故名之曰‘错也’。”秦初喃喃道,眯起他那双本就狭长的眸子,“但这刀……”我也不管他想说什么,直接了当地说,“师哥,咱现在该做的是打或者逃,你说吧。”
      秦初这次毫不迟疑,“当然是打,我怎么可能会逃?”
      “好,那就打。”我爬起来,理了理白衣上的血,不由得苦笑,我真是不明不白惹上事儿了呀,现在这一打起来,忤逆的罪名定是逃不掉了,那么昆仑怎么办?昆仑统共是一个老头子再加上我二人师兄妹,这下子,师兄妹一起忤逆,世人哪里还看得起我昆仑?
      我握紧了悟之剑,有个词叫打打杀杀,打和杀其实没什么区别,现在秦大王要打架,可以我的性情,又着实不愿杀人,当真两难。
      征鸿无言地沉默着,一双没有感情的眼扫了一眼我二人,我肯定的说,他一定在那一瞬间就判断了我两人的软硬程度,并且我更肯定的是,他一定把我当作了软柿子里的软柿子。因为他那双本无神色的眼中,很明显地闪过一丝表示他能够轻松解决的光芒。
      我顿时就有些恼火,好歹我和秦初也是一个老头子带出来的,好歹我们也是一个山顶下来的,有必要区别这么明显么。可看我这一身血衣狼藉,再看秦大王那一身金袍华丽,我又有些泄气。
      “喂喂,洛儿,这种时候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秦初对我偶尔的发呆表示很无奈,“你当风动九字诀是大白菜遍地都是?当年司战麾下费尽心力为……其夫人创造的心法,因缘际会被老头子所得,这才教授了你,难道你觉得这还能是下等术法?”
      我持剑的手一颤,身上便又多了道血痕,四周天花乱舞刀剑纷飞,仿佛都在顷刻离我远去,夫人,那位若夫人么,我一直刻意去回避这个名字,生怕着属于我的幸福会如烟花一般短暂,到如今,便连我用的剑,用的心法,竟都是他为他曾经心爱的那个女子所创,这又何其令人感受到迷茫?那么阿觉,你如今到底在哪里呢?如果你再不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躲开啊!”秦初的声音在我耳边盘旋来盘旋去,我却全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自头顶传来的剑气森凉,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只是我仍旧神思恍惚,心想着,罢了,罢了,这该又是一场梦,就如那鲛人礁上的百日,全是梦一般幻然。
      “洛儿!”秦初眼睁睁地看着那剑气贯下,可征鸿却无声无息地缠住他,令他甚至无法分神哪怕去再看一眼,果然不愧是帝卫首席啊,竟能与他打成个平手,他纵然有常人不及的天赋,但终究有些东西,是只有岁月才能积累起来的。
      那些同时享有天赋与岁月的人,只有寥寥如是。
      比如,云觉。
      “都住手。”一声淡淡的话语,浅得几乎无人可闻,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忽视这话里的寒意。
      太竟帝惊怒地喝道,“大胆!你是要谋逆!”
      “陛下是否记错了些什么。”他云淡风轻地一笑,笑里有那深敛的冷寒在暗自流转,只将在殿所有人都冻结出碎冰,再片片化作齑粉,“四方神君早已不属于仙界统辖的范畴,我等自洪荒登上九华神顶以来,早已超脱于任何一界,陛下说是谋逆,是否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觉得头顶忽然有些什么抖落了下来,抬眸一看,却是那举剑刺我之人化成的轻灰。
      所有人眼看着适才还杀气凛然之人寸寸化灰,都心底一凉。
      秦初反而慵懒地笑了,“呦,你终于舍得现身了,司战麾下。”他说着,低身一礼,有些漫不经心。
      征鸿一双冰一般无神的眼,忽然闪了闪。
      云觉微微一笑,右手一把银扇,正好切在太竟帝的脖颈处,而他随意地立在高台处,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为君之人。
      “都把家伙放下,虽然我也可以解决了你们,但目下来看,这是最有效的途径,因此,还请陛下莫要见怪。”云觉凝视着我,目色间闪过疼惜之色,我连忙冲他没事地一笑,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我险些流泪。
      “适才本君正要找陛下商讨有关‘心头泪’的事儿,谁想陛下久久不来,本君便好奇地回来看了看,顺手还破了个结界。”云觉话落,浑然不在意地指了指一旁,只见那由无上仙法布下的结界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洞穿,以至于渐渐幻化成空气,“不知陛下现在究竟在做什么?让本君等了这般久?”
      太竟沉怒地一笑,“哈,这倒好笑了!君上不归我仙界管束,自然也无权插手我仙界内务,这女刺客意图不轨,本帝自然有权利……杀了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汀兰岛好歹也是本君的地方,陛下,这王土虽大,无王臣之俯首,您又能如何呢?莫要觉得您手中握着的那个东西可以驱策本君到永远,又或者,成为您永远的护身符,那就太可笑了。”云觉这话嚣张极了,所有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秦初袖手在一旁看好戏,我则一动不动地看着云觉,只觉得时月久长,只此刻便已无憾。
      “好啊,心头泪交出,本帝自然会……让她死得轻松一些。”太竟似也不知为何拿准了云觉不会做什么,阴郁地一笑,“如何?君上,这可是笔不错的交易。”
      云觉沉默了一阵,忽然右手一翻,收扇回袖,然后他一转身,走下高台,立在我身侧。
      我不知他想做什么,但心底,闪现出了非常不妙的直觉。
      “《天行典》中《君临》之章有云,自洪荒六合化生,跨三十六道天槛,登极乐九华之巅,即称君,神君者,跳脱于法则之外,任天地之大而独行。”云觉淡淡道,“既如此,我代她受刑,可好?可满意?”
      “代她?”太竟帝冷嘲一笑,“忤逆之罪,其罪当死,但君上若死,怕是那三位就该尽灭我仙族了吧。”
      “太竟陛下,本君自请下至人界百年,忘却一切,只历一番那红世千载。”云觉毫不改色地道,神色间淡淡释然,“百年无我,这般交易,不知陛下可否满意?”
      忘却一切!百年无我!
      我拼命地对他摇头,几近失声,云觉却转眸对我笑了笑,笑里依旧是那般肆意的淡然。
      他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云觉伸手抱住了我,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檀香在我鼻尖流动,好似能一直停留到永远。
      但是,没有永远了,他将要离开我,就只是为了一个我。
      “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我再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拉住他,不让他走,“你是神君啊,凭什么要为了我做出这样的牺牲!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走百年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云觉只是笑着看着我,轻轻道,“知道啊,不就是借机发散他的势力嘛,我又不在乎那些,你好,这就足够了。”他伸手,抚摸了一下我腰间的银坠子,声音几乎飘渺如尘,“这东西,能暂时保你避一避灾祸,实在不行,你就到东海龙族去,那条老龙和我有几分交情,好好练一练心法,别整天就知道玩儿了,知道么?只是百年而已,不长的。”
      “我……”我咬紧了下唇,眼泪滴滴掉落,“我不会等你的!你要走,就别再回来了!”
      云觉低声一笑,笑里有些微微的得意,“那可不成,这六合天地,除了我,有谁敢要你?嫁不出去,可就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我赌气地转过身,“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云觉敛了笑意,看向高坐上的帝王,冷肃道,“陛下,那滴心头泪,本君百年之后自会双手奉上,这也算是确保我们交易成功的筹码,不是么?”
      太竟对于赶走一个心头大患显然心情不错,便道,“君上放心,本帝向来信守承诺。”
      “如果是这样,倒好了。”云觉闭上眼,身后一面幽暗的空间,有玄黑色的火焰跳动,大片的血红色花朵张扬出弥艳色泽,那是通往转生人世的道路,忘川水饮,自此忘却前世一切,也就,忘记了我。
      我转过身,眼角却在流泪,为何呢?总是要离别,离别多苦啊,还不如不去面对。
      话虽如此,但在他跨入阴司往生路的最后一刻,我仍旧忍不住地回眸,用手捂住嘴,拼命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我怕自己一开口,便是让他留下的话,那样,他便不能走得心安。
      太竟帝阴阴地一笑,简直忍不住要狂笑出声,他最大的心头大患已去,百年内,再无人能够制衡他的一举一动,虽然暂时不能动那个人,但等他势力独霸天下时,谁能再阻他分毫?
      “等等,我有话说。”我垂眸看着地面玉砖上的条纹清晰而流畅,“太竟陛下,小仙也有一个好交易,不知陛下愿听否?”
      “哦?”太竟的心情显然很不错,便随口道,“你便说说看。”
      “我也想向陛下讨要一个百年。”我道,倏然抬眸,手下一动,扯下那个银坠子,“小仙请陛下动用无上仙法,送在下下凡,寻我君上。”
      太竟声音骤冷,“你认为这可能?”
      “可能。”我抬手,捏着那枚银坠子,“以此为筹,陛下必不会拒绝!”
      太竟骤然起身,旒帘在额前荡出一道凌乱的轨迹,“这,这是!”我唇角一勾,一抹含有淡淡苍寂的笑意,“不错,正是陛下所要,鲛人公主最后一滴心头泪。”
      阿觉,你想得何其周到啊,给我留下了这保命之宝,却自己独身踏入那万劫不复的红尘。
      百年无我,说得真轻巧,你让我如何活过这百年无你的日子?
      “我只要百年的安宁,陛下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人世间的一切进程。”我手指渐渐捏紧,“否则,玉石俱焚。”
      “不可!”太竟连忙道,神色很有些慌乱,“好,本帝答应你!但这下世一切,本帝不能保证分毫!”
      “请您以身后帝座起誓。”我淡淡道,“佑我二人百年无纷无扰,自然,我二人间恩怨纠葛与您无关。”
      “好,本帝起誓,若有违背,则帝座不稳,江山……易主!”太竟帝咬了咬牙,终于下了狠心发誓,划破指尖,一滴殷红血珠滚落,他伸手,将其刻印在额间,隔着旒帘,我隐约见到,那是一片翡色梧桐叶,正黯淡地干枯。
      血誓一旦违逆,天地同诛。
      我释然地一笑,一伸手,银坠子弹出,飞向了征鸿,“罢了,送我去吧。”
      太竟帝显然巴不得送我走,双手结印,在我手心画下一枚梧桐叶符文,那象征着仙帝无上的权利,可遣送其使者自由往返于各界。
      “值得么?人世何其之大,或许你百年内根本无法找不到他。”我走出大殿,来到那昔日的虹绽桥边,秦初本一直沉默地跟着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还不如用这百年安宁随我回东海,好好练一练你的修为。”
      我一笑,伸手摸出颈上翠墨色的玉石,那玉石似是感应到我的心境,轻轻散发出一片淡绿色的弧光。
      “情这东西,到底要随缘罢。”
      “不过不去找一找,怎么知道无缘呢。”
      秦初看着我,狭长的眸间分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些小伤感地道,“好吧,你大了,用不着你师哥了,但以后有什么事儿,可要记着本大王。”
      “一定。”我笑得开怀,“我回来,一定要看到你成为东海龙王呀。”
      说罢,我手一抚掌心符文,似有霎那天光普照,我月白裙摆消失在原地,宛如逝去的早花。
      阿觉,阿觉,等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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