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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 沉浮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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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沏殿,我一路跟着莫祈一路又来至了这个盛宴大典,迎面,便见到了久别的怡桃。
我看她神情,便知她是特意等我,心知躲不过,便是一礼,“小仙见过天仙大人,大人近来可安然?”怡桃的脸色明显有些发白,但仍旧自持身份,柔柔一笑,“托你的福,安然无恙。”她扫了一眼莫祈,忽而道,“莫祈仙官,公子可到了?奴等他已久。”莫祈面无表情地道,“按例,殿下是应与陛下一同列席的,天仙大人何必心急?”这话令她噎了一下,她漂亮的柳目中一抹厉色晃过,却始终碍于莫祈身份不好斥骂,我暗笑,又行了一礼,“若天仙大人没别的事儿,区区便告辞了,回见。”说罢,没等她再开口,我径自走了过去。
怡桃身边的侍女璃茉,却用极得意阴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我心里一紧,却装作若无其事。
莫祈这次总算没有把我再安排在末席,我想起那盘儿豆渣糕和那杯掺水酒,心里不由得好笑,悠然地看着仙宴流水成觞,天边清光被大明镜折射出七彩光弧,天鸟罗织飞扬在一角,时不时有仙娥低语曼妙,我有些心不在焉起来,用手指蘸了酒水,一撇一捺的在桌上划起来。
“仙人可真雅趣。”莫祈低下头来,邪邪一笑,“瞧着情郎名姓,真令小仙汗颜呢。”
我连忙伸手拂去水迹,不知觉的,我就写起云觉的名字来,想到被莫祈撞破的尴尬,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解释,却蓦地心惊。
莫祈……莫祈那块死木头怎么可能出言调笑我?他若见了,大概最激烈的反应也不过是别开头不再看我,做到非礼勿视。
“你是谁!”我一袖子劲风扫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那个‘莫祈’闲闲地捏住我的手腕,那眸中的邪气似曾相识。
他这个姿势极不引人注意,不仔细看,就如同我们在谈笑风生——只是距离有些近,但在这满宴繁华里,着实平常。
我正想开口叫人,他却不知用什么法子,让我无力发出声音,我只能用眼神恶狠狠地看着他。
“哎呀,妹妹真是好生健忘,才过了百天,便忘了在下么?”
他轻轻捏过我的下颌,我被迫看向他那一双眼,顿时心口一震。
是他!我初来参宴那日被我一袖子扇飞的欠及仙官!
但,为何会是他?我此时,已有些隐隐明白,他定然不是什么太完宫仙官,那一双妖异凤眸,其间所蕴含的强势气息,令我心惊。
“呦,想起来了么……真是可惜了,好妹妹,暂时要借用一下你的手呢。”他妖妖地笑着,我只看见他凤眸中有那漫无天际的血色流淌而出,仿佛在那一霎那,我的灵魂出窍,去往了地狱血河,我的精神开始恍惚,只剩下那飞扬而起的血光蒙在我眼前,一时间天光不再,徒留那血河淹没了我,直至窒息。
那是……妖法!在一片朦胧里,我仅存的一丝理智便显得格外清晰起来,怎么可能?妖界不是被阿觉的结界所封么?现在能在仙界活动的,也不过是那妖王还有镇妖之战前便下嫁义察的斧钺夫人。
我鼻尖流转的……可是那般纯粹的妖气啊!
难道……?刚刚想到什么可怕之事,我的意识便陡然模糊了,再也不能控制我自己的行动,只能勉强感知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啊呀,竟然知道了呢,也难怪璃茉那孩子央我来杀你,可惜她还太嫩了。”欠及嘻嘻笑着,凤眸之间,一抹红光流转的魅惑之气,如此妖媚而令人心头发冷,“不愧是当年的……小梧桐呢。”
“陛下仙临——叩拜!君上莅临——跪见!”礼官高唱。
欠及遥遥看去,控制着我的身形下拜,他却没有拜,只变化成一朵樱红花落在我发顶,控制着我的一举一动。
霎时间有金光自天顶亮起,有无量的仙泽沐浴着在场所有仙家,重明鸟长鸣而起,承载这那在位足有万万年月的老人缓飞而下。
暗中的欠及眯了眯凤眸,无声地一笑,那笑容妖娆,且冷然。
“佑我大帝仙寿恒昌!”无论在座仙位大小,均异口同声,那声音响彻于四海之上,仿佛连六合也为之震颤。
一片跪伏声中,仙帝踏着金色祥云落下,他一身青袍,庄严繁复的条纹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权利,神仙是不老的,但这是相对于修行者而言的,随着仙力日渐的衰退,仙帝显然已有了老态,目含沧桑,却依旧不失威严与……隐晦的阴刻。
他头带通天冠,前后天子玉藻,十有二旒。透过那摇晃的珠玉,全然窥视不得这位太竟陛下的深沉心思。
“恭迎君临!”待太竟缓坐下后,众位仙班又齐声道。
立于太竟之旁的,正是云觉。
他唇畔有那云淡风轻的微笑,比起太竟帝的威严,他似乎看上去更易亲近,但唯有亲近者才知这笑容底下隐着的淡漠寒凉。
“众卿平身。”太竟的声音自旒帘后响起,云觉也道,“都起吧。”但显然比起前者,他的声音要随意得多,也漫不经心得多。
“谢陛下,谢君上!”好容易这些个繁文缛节完了,云觉走至一旁首席坐下,太竟高坐于大殿玉台之上,金椅玉质,大日荣升于他身后,端的,便是那无上的威仪,一时满殿众人无人敢于出声,哪怕是呼吸也清浅了许多。
云觉淡淡看了眼高坐上的一界之主,道,“都坐吧,站着怪无聊的。”
众仙家这才落了座。
“君上的西海汀兰岛,果真是好景致……”太竟当先开口,他的声音中总透出一抹沉郁来,令人难测其意,“众卿可都到齐了?”
“大概。”云觉淡淡道,太竟又问,“那么,歌舞可否启了?”云觉有些走神地摆弄着衣领,道,“不知道。”
我这时很佩服太竟帝的忍功,他老人家居然还能勉强笑出来,“呵呵,君上可真幽默。”说罢,他目光扫向一旁的仙侍,眼露杀气,“给本帝上歌舞!”
我仿佛听到我发顶樱红花发出了一声极浅却极具惑色的笑声。
歌舞升平,一时间纸醉金迷,闹乱了仙界清静地。
有轻纱蔽体的舞女挥舞着长袖,曼妙身姿缭绕出氤氲烟气,令人浮想联翩,欠及控制我坐下,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当然肯定不是报复我那一袖子掠风术这么简单,我也不认为他会指挥我去做什么大好事。
云觉不知对仙帝说了句什么,便径自走入了一旁殿内偏门。
我用眼神呼救,奈何这四周人声喧闹,处处是仙音绕梁,我只能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朱红色的偏门后。
突然就有些莫名其妙地感觉,我现在被控于他人叵测之手,轻而易举便能要了我一条命去,而他此刻的转身离去,会否就是我死前最后一眼看他?
阿觉,阿觉,让我再看一看你,可好?
然而他只是不急不缓地消失在偏门,只留下银袍扫过白玉石砖的痕迹,渺渺无痕。
欠及似乎又是夭夭一笑。
歌舞已起,接下来,按例该是东道主敬酒,自然某个向来不知规矩为何物的东道主已经离席,那么,便是在场列席下身份最高者代替。
这种级别的列会,多是太仙以下的品位,太仙以及其上者专于修行,大多就遣座下仙官或弟子前来列席。
于是这敬酒轮啊轮,便轮到了居于玄仙之席首座的某个仙人。
他清清嗓子,就要站起来,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在这种场合敬酒,大抵他升为太仙之日已然不远。
“列席同道,在下乃……”
“慢着!”我倏然站起身,清叱一声,“死老头子,你无德无能,怎能受我等朝贺!迟早滚下去吧!”
自然,这非我本意,而是我头顶上的某个让我恨的牙痒痒的人控制我说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刺杀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成功吧!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问他,该人却闲闲地道,你管我做什么?
我一边诽谤着,一边身不由己地挺剑而起,悟之剑在我手中化作数道风刃,一时间罡气四涌,从四面八方袭向了那端坐于高台上的一界之主。
欠及你……这是要刺帝啊还是送死。
欠及妖然笑道,我送死。
你妹,你送死可别扯上我。我很无力地在心里鄙视,这下好了,我这一条命算是搭进去了。
只是阿觉,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幸福曾经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是我唇畔感受到的温度,但如今幸福又离我很远,远到是生死相隔。
他算到今日我有一劫,可却没想到,我连捏碎坠子呼救的权利都没有,在洪荒之流前,我等仅是蝼蚁,在命运叵测前,我更是只是沙砾般微茫。
悟之剑宛如一道无色长虹般斩下,声势惊人,但就在我拔剑而起的那一刻,也有人同时而动,几乎于我斩剑的那一刻,便迎向了我的剑刃,那是一道影子,一道属于仙界之主的影子,帝卫,这个护卫历代仙帝的队伍,惯来以‘杀人无形,护影无踪’所著称,几乎其中人人都是术法高手,仙泽深厚,放在明面上来,都是玄仙之上的大人物。
而这个拦在我面前的,欠及轻轻一笑,声音传入我耳,哎呀,是征鸿,这下子全身而退难咯。
顺带着,他又施施然解释说,征鸿是帝卫首席呦。
我顿时觉得从心底传来一丝极冷的寒意,那寒意冒出之后,只在顷刻间便流遍了我的全身,将我四肢百骸都冻结住,无可动弹分毫。
征鸿整个人都笼罩在黑色劲装下,唯留一双极为肃杀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倏然他动了,双手捏出一个复杂的诀,有千片飞羽显现于他四周,显然是分分钟要放大杀招的节奏,我想要闭上眼坦然面对这死亡一刻,但在某个人的控制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千般飞羽掠过我的周身,穿过我的各处大穴,将我死死地钉在了这白玉砖地上。
这一刻,我得庆幸这身体不归我管,因此感受不到疼痛,而且看来阿觉那家伙挺有钱,大殿的白玉砖用了暖玉,让我觉得后背不那么凉。
征鸿抬手就要下杀手,高高在上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切的一界之主终于阴郁开口,“慢,待我先问她。”
黑衣首席恭敬地退了一步,但仍警戒地看着我,我不由苦笑,你该防的不是我哎,该防的是那朵樱红花呀。
“你何故苦笑?”仙帝问我。
我惊了惊,然后就忽然发觉到,我可以动了,扯了扯嘴角,我感觉好疼,紧接着,那来自全身各处的刻骨噬心之痛也接踵而来,让我的表情一瞬间扭曲成一团,而这纠结的表情显然吓到了某个首席,以至于他持刀的手又近了近我的脖颈。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连忙忍了痛解释,“哎哎,你们抓错人了,是刚才有个人他控制了我我才会这样的……这绝非我本意。”
“哦,那人是谁?”太竟帝显然冷笑了一下,珠帘之后,分辨不出他面色如何,但想来很不妙,“你是哪里的小仙,何故刺杀本帝?说出,本帝可考虑让你死得轻松一些。”我抬眸,直视着这高坐于台上的仙界之帝,忽然间全无敬畏之感,“小仙本是昆仑墟弟子,今代师前来拜谒列会,绝无对陛下不敬之意,至于控制小仙之人……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在座皆是同道,还有什么话不可说。”太竟帝似是眯了眯眼,语气不善。
征鸿的刀又近了一分。
“只怕事关重大。”我想起那令人心惊的妖气,眸色渐渐沉了下去,但我要如何禀明这一切呢?妖族刺帝之事一旦被捅出,首当其冲要面对仙帝怒火的,便是我的阿觉,当年他乃镇妖之战指挥使,却擅自违背帝令,只将妖族封印而非灭族,这已是欺君大罪,罪当处天雷之刑。
太竟看着我,目色沉郁,似乎是权衡了好久,终于对两侧道,“众卿也乏了,今次列会便到此为止,汀兰岛上风光无数,愿众卿有个好兴头。”
“陛下万福,仙界永昌!”
待所有仙者都彼此心照不宣恨不得把自己当成个聋子退下去的时候,我不停地在问自己,该如何逃得了这一劫,刺帝的罪名按在我一个小仙头上,足够我死上一百次,我不想死,但也不愿阿觉替我承受雷刑,果真是世事难两全,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然而,有人替我做出了决定。
仙帝只问了我一句话,“你认不认识司战神君?”
我不明所以地点头。
仙帝微笑了一下,示意了一下征鸿,“那么无论你说出了什么,你都必死。”
“……”我的手指一紧,抬眸凝视着高台上神思叵测的人,只觉得心中的怒气翻腾,原来这就是上位者,能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去留乃至生死而没有一丝犹疑与停留,但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的命运要掌握在一个死老头子的手里?我的命运,从来由我自己来决定,并因此而不悔。
“那么,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控制我,我就是要来刺杀你,你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我一字一顿地道,神色中,有种异于常人的坚持,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坚持与选择,老头子说过,唯有由心而定的抉择,才能使心无悔,这一路走来,我见过很多人的抉择,来自那些惊才艳艳的男儿与女儿,包括八朱,包括琅日,包括三青与九黛,还有珠女,他们都为自己的抉择而感到幸福,哪怕是为此失去了生命,又或者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部分。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心无所恃,因而不悔于己身之择。
“哦?”太竟帝沉怒地道,“既如此,我便让你看看,看看我是如何左右世界,看看我这个一界之主所掌握的权利,是如何让你无能为力。”
太竟余音未散,征鸿已然一刀斩下。
我闭上眼,罢了,死便死吧,只是有些遗憾而已,为何没有多加珍惜那些时光呢,为何总要使当初徘徊的游弋成为如今的遗憾呢?阿觉,如果来世能再遇到你,我一定在第一眼便爱上你,一定。
电光石火间的一刀,我甚至能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森凉寒意与阴司地狱传来的诡恶杀机。
太竟帝的眼中,蓦然冒出一丝心安的阴笑。
“不就是个刺杀么,至于要打要杀的么……要我说,你被刺也是活该,我家的小洛儿,哪里轮得到你来叱咄?”却有人闲语音笑,宽大的衣摆拂过一尘不染的白玉暖田,我一时间不能相信,直到看见那袍上九龙金纹,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失声,“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秦初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