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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沉浮殃(一 ...

  •   昆仑墟上,秦大王正用一个紫玉拨子摆弄着香炉里的烟灰,他一袭暗金色长袍迤地,折叠出翻覆的龙翔纹样,褶边在袖,高领立起,端是那一派华贵的尊仪,而其人一双细长的眼眸眯起,慵懒地晃动着手腕,却又显得闲适无比,麒麟玉香炉氤氲出龙涎香,玉阶上暖阳清照,他赤金色衣摆绣有九龙图腾,似是映着艳阳飞天而起,“啧啧,真是如当年一般的倔强,好歹也是我百年的修为呢,四海八荒里,有谁不想要的。”
      太宜轻哼一声,愤愤然,“你就宠惯着她吧,百年修为?你虽天赋异禀,却也只是条千年修为的小龙,百年送出,你需沉眠千年方可补回!还有那个龙钟罩,没记错的话,貌似是你老爹最心爱的宝贝,你就这么送出去,不怕他来抽了你的龙筋?”
      “嗯……的确是个麻烦呀。”秦初修长的手指点在下巴上,思索了一阵,那双眸愈发眯起来,只留下一道缝,看不见眼瞳,“要不我赶紧回去把他的位子给篡了?以后洛儿终究会有那登上那位子的时候吧,有东海龙族的助力,对她更好。”
      太宜更是忿然,“好,你小子就是不听劝!早晚有一日,你得因那这丫头而死!到时候,可别怪老头儿我不给你收尸!现在的冥钱可都比真银子贵了!”
      汀兰岛一角,有二人相立对话。
      “哦呀,你真的决定了?”
      “嗯,这次竟连海中日都出现,实在闹得太大,那一位怕是已经注意到了她……但现在,她还无法自保。”
      “好吧好吧,你自己的决定,我知道你从来不后悔的。”
      “拜托你了。”
      “放心,只要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一定助你得偿所愿。”
      “我向来说到做到。”
      “知道知道,你乃……一诺无价之人呐。”
      我很无聊地趴在厢房里,恨恨戳着柔软的床榻,云觉那个家伙,一回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吧,我知道他很忙,毕竟停滞了百日的列会还要继续,但……他也不要整天都不理我嘛。想着,我不由得开始对着悟之自语,“你说,我怎么会就喜欢上他了呢,难道就像小说里讲的,闲女到最后一定会嫁给个有才有貌还整天很忙的人物么,你说呀。”悟之很无奈地嗡鸣,表示她懒得搭理我。
      “呜呜……呜……你走吧,不要管我了。”我听得这一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很有些疑惑地爬起身,走到窗前帘后藏好,顺手施了个听风术,便清晰地听到了那十里开外二人的对话,这倚岸楼向来人并不多,莫祈那个仙官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因而难得能有听墙角的机会。
      “杏儿,你何必再跟着怡桃天仙?”出乎我意料,说话的人居然正是莫祈,还有……杏儿?那个我化蝶被囚时提着笼子的小侍女?
      杏儿已是满面梨花雨,一身简单的杏色衣裙,却衬得她犹如初发的杏色花,明眉皓齿,身姿绰约,那唇畔两个梨涡,积了一层的怜人之泪,“不行……小主她待我不薄,赐我名姓,我又如何能离她而去……仙官大人,请您放开妾吧。”
      莫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真的,不能离开她么?我可以去向殿下求个恩典,我会保护你一生。”
      “仙官大人,小主的父母不是你我可以惹得起的,你又怎知神君殿下会为了我们这种下人去得罪堂堂仙妖两族大将?”杏儿抿住双唇,自嘲地一笑,“杏儿福薄,本就不奢望此生能攀上仙官大人,只要……只期望伺候好小主,便够了。”
      我暗暗给莫祈打气,你小子行啊,我才离开多久你就勾搭上了这么一个清纯系妹子,这个时候,你只要再加把力,人家就会乖乖投入你怀抱了嘛。
      然而莫祈只是松开了手,任由杏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这块顽固不化的木头!我顿时无语,哪里有他这样的人呢?照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抱得芳人归?
      “阿祈不是木头。”背后忽然有声音传来,伴随着的,还有茶水自紫砂壶倾倒而出的声音,我很气愤地转身,道,“神君殿下,下次您再出现时,能否抬起您那尊贵的手给个招呼?吓人也是会死人的。”
      云觉望向窗外满枝杏花开,原来,不知觉间,春桃的花季已过,又是杏花开了。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他低低吟唱起来,宛如四周清风乍起,随着他的长调淡淡飘摇。我笑着看向他,他轻歌,便连扶风也在迎合,他垂眸,就如天地于顷刻安静,“怎么?出什么事了么?”他抬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好似那一曲离歌并非出自他口,“没事,说起阿祈,他做的是对的,我所能容许他的最大限度是‘收留’而绝非‘相守’,他心知肚明这一点,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我略略思索片刻,了然,“是因为怡桃天仙?这倒真是个麻烦事儿,毕竟这赐姓主人对他们来讲,是比天大啊……”
      云觉一笑,抿了口茶,“阿祈将来娶谁我都不干涉,哪怕他喜欢上了位龙女,我也帮他到龙宫去打架抢亲,但唯独是杏儿,我绝不会同意。”
      “为何?”我自动忽略到那一句‘打架抢亲’,问道,“为何杏儿便不可,那孩子性情很是温善,品行甚好,也不是个心思叵测的人儿。”
      “说来话长,改日再讲。”他转移开话题,“明日,列会重开,陛下会亲临,到那时你可能见不到我……这个给你,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捏碎。”他说着,递过来一枚银光流转的小坠子,很是别致,简单地纹了朵芬陀利华花样,我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到时候,我肯定舍不得捏碎了。”他也不说别的,只将那坠子系在我腕上,衬着我皓腕如雪,令我看着很是欢喜。
      “姑娘,听您唤嘉吉过来,可有事吩咐?”厢门外,隔着重重帘幕,嘉吉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样清晰而带有一丝隐忍的语调,我轻轻叹一声,转而笑道,“来得正好,替我将这封笺子送往昆仑墟,交给山下的守山阿伯,就说是山上的小师妹送来的,他知道该如何处理。”
      “是,姑娘可要其他吩咐?”嘉吉接了笺子,又问。
      我想想,道,“另外……帮我问问秦初,这些年来,究竟是那昆仑结界困住了他,还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云觉目色几不可查地一顿,想起千年前,那个人曾跪伏于他殿下,长袍迤地,一语不发,整整三日,他终于拗不过他,将他贬去了昆仑。
      如今他于倚岸楼上隐居度日,他在昆仑墟中闲种花草,当年的豪情种种,也都一并送给了岁月时光。
      “今日最后清闲时,愿邀君同游岛上花,尊驾可移否?”我说罢,一笑嫣然,殊不知那笑在他眼底,如昨日一般,未变分毫。
      云觉朗声一笑,自在清流,“美人相邀,若无公子陪同,岂非失了那芳心一片?不可不为也。”
      岛上汀兰处处,那些迷离斑斓的彩影交织在我眼前,穿梭在千花世界里,一转眸,他笑里染了温柔花香,广袖垂下,如雪上白花,泛起那一点毫颤的银芒,连缀出一片星河长在,我想,看着这样的他,又有谁想得到,这袖中藏着《神兵谱》上排行第三的火画扇,而这扇子在千万年前,曾于六合大乱中声威天地,《洪荒志》里《四君》中如此写过,‘君于广觉殿上,一人一扇止戈六族兵马而衣襟不乱,全军一时无人敢跨殿门半步’。我试着去想象那样的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来,他与我所认识的阿觉,着实差得太远。
      “呐,阿觉。”我有些忐忑地攥紧指尖,“你,曾经杀过许多人么?”
      我明显感受到他身子一住,他敛目看下来,轻语,“为何要这样问?”我答道,“我能看得到的,那个地方,煞气好重。”
      修行者六感敏锐,我能看得到,他广袖之下,有血光长流成河,但,没有冤魂厉鬼,这一点也令我很有些诧异,“有人,在替你消弭冤魂么?”
      “曾经。”他淡淡道,看似从容,我却能透过他指尖,感受到那倏然转凉的温度,“但现在,不了。”
      “那么。”我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不要再杀人了,生命是可贵的,我们应当尊重……哪怕你手握那生杀予夺的权利,也不该轻易亵渎的。”顿了顿,我又有些沮丧起来,“可惜我现在修为不够,不然一定把你用超度咒洗白,否则、否则,该如何是好呀。”那些亘久长流的血煞之气,终究存患于他处,现在,他尚可以用那些深不可测的修为相抵,但若有一日他受了重伤,那些血煞趁机反扑,该是何等的处境险恶?我一日思及此,一日不能心安。
      他定定看着我半晌,忽然笑起来,“好,我答应你,这是承诺……你要给我什么作交换?”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羞红了脸,急急地道,“我、我是为你好!你怎么可以这样?”
      “任何承诺,都应为此付出相应代价。”他深思恍惚了一瞬,那‘代价’二字,似乎格外重,也格外轻,在他口中说出,有那刀光血影之感。
      心里纠结了好久,我才赴死一样的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颊边蜻蜓点水一样的亲了一下,然后连忙运起飞行术,躲到了三里开外。
      他脸颊淡凉如冰玉,又温润细腻如月华之升,似是小亭轩榭间的白玉河湾,又如栏杆彻上的一抹落雪。
      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畔,心里,纵是羞然,也有淡淡的窃喜。
      “阿洛,阿洛。”他于恍惚中回过神,又朗声笑起来,笑声随意而疏狂,似是全不在意身外物,只留连于风月间,“刚才不算,再来一个!”
      我气得点地就走,听得身后飞风掠起,他体香淡淡如檀云缭绕,有那数不清的风流佳韵,我嘴角不由得飞起抹夏花般明丽的笑容,转身抱住了他,“什么不算,就算,我说就算。”云觉搂住我,忽然凑上来,吻上我的唇,“好,就算,那么换我我来亲你。”
      那一刻寂静天地,飞华染上旖旎气息,一直升至无量天上,下起一场缤纷情雨。
      那是心中情丝之诚聚,便天也祝福。
      日之精收敛了最后一羽金翅,月光散下遍地清辉,我躺在株梧桐木下,他靠在我身旁,银袍盖在我身上,他神色不知为何眷恋而清柔。
      “你这么喜欢梧桐花呀。”我伸手,接过一片梧桐叶,叶缺如花,妍雅华净,等到开花时,该是满林的淡紫嫩黄,花叶成雨。
      “喜欢。”云觉闭目,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九华天居上,我殿后有片三千里梧桐林,哪日得闲,我一定带你去看。”
      “九重天上呀,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够格上去看看呢。”我随意地玩弄着手指,漫不经心地道,“过了三十六天高,才能上得了九华吧。”那孤寂于一方的九华神顶,向来唯有修为突破三十六天槛者有资格登上,那是属于神的领域与世界,而自辟古来,登上者,也不过寥寥四人耳,后来大抵是这四人觉得无聊了,干脆都找了处地方隐居,这便是四方神君的来由,是而亦有小调云:三十六天高,不及九华遥,谁人登神顶?复又归逍遥!
      “会有那样一天的,其实那里,远没有世人想像得那样好……谁道九华乃世间神境呢?不过又一处枯寂之地罢了。”云觉似乎想起了什么,淡淡道,他修长的指尖抚过我的额角,眸间流淌过浅浅一弯柔光,“阿洛,你天赋极高,可知为何千年之久,修为尚且如此微末?”
      “老头子说,我太懒。”我吐吐舌,很是无奈,“可我真的已经很勤奋了,每天都很努力的。”
      “红尘。”云觉一笑,吐出这样两个字,我怔了怔,“难道修仙者,不该是心无旁骛,六根清净么?”
      “呵,那都是无□□上的老头子说的,也难怪他们修习上亿年,也不得突破分毫。”云觉意味深长地笑道,对那些修至二十五天的尊者们,他似无半分敬意,“不过,若真论起辈数来,我还不知道该称呼他们什么好呢,大抵都是些黄口小儿罢。”
      我顿时无奈,这人,若被那些天尊知道他们被他称作是黄口小儿,还不知如何的失了风度暴跳如雷呢。
      “阿洛,你记住。”他敛了笑意,很认真地抬眸看向夜空,那其间星罗万象,长河垂天,将他一身银衣染上华露,一时夜辉如冷。
      “不历红尘者,一世难成也。洞彻浮世情,方是大光明。”
      翌日,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顺手披上件浅绿色外衣,透过不规则的窗格向外看去。
      今儿个,是最后一日了,只要参加过这场列会,拜见过那位陛下,我的日子也终于可以恢复平静了。
      “不知仙上可有准备停当?小仙特来恭请您出席今日仙家列会。”门外,是莫祈那从容镇定的声音,我伸手,金阳自窗格漏下,宛如时光的沙漏,一点一点地流泻下每个人的幸福,我忽然就有些不安,今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突然便有些不愿出去了,仿佛一但跨出这道门槛,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了。”我怔怔看着手心一捧暖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枚坠子,阿觉,阿觉,你在那里?
      倚岸楼天顶,云觉高立其上,他今日难得换了一袭银色正装,广袖垂下,只衣领处绣有一朵开得明丽的芬陀利华。
      他正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间是一道极深的疤痕,隐有阴刻的血煞之气自那里盘旋,他眸间,倏然闪过一丝复杂。
      平日里他左手隐于袖下,然而又有谁知,自百年前,他这只精通岐黄之术的手已然握不住了区区一枚银针?
      可笑,想他神医之名也算享誉一方,而那日深海鲛人礁上,他连救人也再不能施展医术,所能做的,也无非是借着深厚修为勉力拔毒。
      云觉轻轻一笑,手指一动,捏出一个诀,左手伤疤默然消失不见,原是一个障眼法。
      “世人只记得本君右手一扇横扫六合,这左手一针,大抵也该被遗忘了罢。”他自语着,忽然转眸一笑,“你说是也不是……阿祈?”
      日光斜照,只见云觉身后,走出一人身影,却正是仙官莫祈!
      “殿下杀人无数,救人却寥寥,倒也难怪六界中人只记得右手一扇。”他淡淡道,“殿下不是不能再度持针,只端看……那心中障壁何时能斟破罢。”
      云觉低声一叹,“说来容易,看机缘耳,毕竟百年前的事儿,我是当真不愿再重来了……这次我去,交代给你的事可都明了?”
      莫祈单膝而跪,神色恭谨。
      “敬听殿下之命,莫祈必当谨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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