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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珠泪阙(十 ...

  •   方礼犹疑地停住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切,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礼,还记得你答应过九姨什么吗?”九黛一指云觉,“现在,杀了他!”
      方礼手底一动,转眼间是水化坚冰,一把寒气逼人的冰琴,通体晶莹,如飞雪落于澄明山巅,将数朵白云冰冻出天地,那是一种震人心魄的瑰丽,雪白至斯,亦冷然若此,甚或那白底深处,隐隐有着一丝白到极致的蓝意,就如他的眼,分不出哪个更冷更无瑕。
      琴上只三弦,琴身简单雕着六片清雪纹饰,侧面有两个镂空冰蓝色楷字,是为:初月。
      初来之雪,冰中之月。
      “琴有三弦,以月岚冰筑身,以沁漪雪凝弦,奏起有破幻之效,杀敌之功,《礼乐录》上排名第七,是为‘初月’。”云觉凝神细看一番,不住赞道,“果然好琴,不愧是当年造琴大师凝岚打制整整九九八十一周天之作。”方礼冷冷一声,“多谢,请君上赐教。”
      云觉淡淡笑了笑,“赐教,如何敢当。”
      你若挥扇出袖,她便死好了!
      他眸底一沉,寒光欲隐又现,“不过本君也有一句话,阿洛若有半点事,你鲛人族今日必当族灭于西海!燃血以祭!”
      我力已蓄够,那轮海中日已然自海沟渐渐升起,琅日目色一紧,双手划出一道光罩护在我的身前,我甚至来不及感激地看他一眼,手一动,风刃倏然斩下,悟之剑将横海绽出一片撕裂的空茫,斜劈在海中日上,加携着无与伦比的秒光,霎时间火光冲起,金光大盛,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住眼,包括我这个出手人。
      “哎呦,好疼啦。”那海中日中央出化出一只金乌,三足绕火,笑语轻灵,“悟之?那不是《神兵谱》上排名第十五的名品么,还是云哥哥亲手所铸造的,若姐姐,你不认得我啦。”我手指紧了紧,心中涩然,若夫人,人人都识得若夫人,看来我不过是个多余的罢,但谁让我就喜欢上他了呢,并因此而不悔。
      “我不是你的若姐姐,我只知道海中日一旦升起,陛下必定降责于他。”我将剑一指,淡淡道,“所以,我要斩了它。”
      “可别,可别。”她嘻嘻笑道,“我知道错了好不,好姐姐,就算太竟那小子真要降责,那也不过是几打雷刑而已,云哥哥何等人物,接下来还不至于死了。”
      我轻轻一叹,这金乌听起来并非什么好惹之辈,能轻易称呼当今太竟陛下为‘小子’,她的修为境界之深也是绝非我可堪比的。
      “不若这样,我既然承诺要给云哥哥造一轮海中日,这自然不能轻易失信,但我也不是云哥哥那样一诺无价的好孩子,你接下我三招,我就收回法术,你看如何?”她张开双翼,一双精致的金红眸子看着我,我只看见那其中大光明深蕴,绝无一丝黑暗侵染,宛如大日自她处升起,直至末日洪荒。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光明,穿梭过岁月的夹缝,如白驹过隙,带来苍生一片。
      “好。”我答应得毫不犹豫。
      “第一招,叫一见钟情。”她话音未落,一道火线已从她眸中飞射而出,我闪身一躲,那火线却如影随形地跟过来,我一凝神,大风术自指尖飞旋而出,海波被这吸力卷过,形成一汪水旋,约摸有一掌大小时,我轻吐一字,“去。”那水旋迎火而去,转眼间水火不容,嗤嗤一声蒸腾响,我暗自运转仙力,那火线却愈发猛烈起来,琅日已是惊呼出声,“是三味真火!当心!”
      我两指飞动,仙力运转三十六周天,四周沧海静寂,被我术法禁锢在一片风卷中,登头就向火线浇去。
      “三味真火……难道这竟真是……”琅日喃喃自语,那双墨蓝色的瞳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我的劫?”
      曾经那个人对他说过,当三昧真火降临于泱海,初月之琴响彻在大荒,雷降之劫,将响彻于九万数上的海空,届时抉择,君请郑之斟酌。
      他今年,刚好九万年修为满。
      “嘻,第二招,相爱相杀。”她悠悠然地一指,那火光骤然扩大,环绕过我周身一圈,似能将一切焚尽的烈火,倒映在我的眸中,只余下冲天的火海,我心头一紧,自袖中摸出秦大王送我护身的龙钟罩,念道,“有龙在天,护佑彼间,降!”话落,隐有一声龙啸轻吟,一口大钟罩下,透明无色,上有白色天龙镌刻,以上古时期的龙文写下御敌的符文。
      “龙钟罩,竟然是东海龙族里的宝贝。”金乌笑了一笑,颇有兴趣,“这下得出第三招了,就叫……执念成灰吧。”
      我怔了怔,秦初给我这东西的时候,只说是个小玩意儿,我却没想到这被他称作是小玩意儿的东西来头不小。
      然而随着她第三招的发出,我只觉得四周大火似乎已成弥天之势,海水竟被这三味真火炙烤出整片真空,大火化作朵朵焰之花,绽放在我的周身,那般的凄美如梦幻,如此震撼,亦是如此令人心惊的颤美。我顾不得什么,只将全身仙力尽数化作防御,但防御却被一层一层地燃烧殆尽,火海翻腾,绝望地朦胧在我眼前,一个声音不停地在我心中说,阿洛,阿洛,你不行的,赶紧使个风行术逃走吧,而另一个声音则在说,你凭什么不行,你可是昆仑墟上的弟子,唯有这样的对手才配得上你,不是么?
      不是么,不是么?
      “想要一击致胜,必须要有放弃一切防御的决心。”当我还是棵莽莽撞撞的小树时,秦大王有一日靠在我的树干上,如此说道,“可惜,可惜,我就是没有这种决心,才至今及不上他。”他言语之间不无感叹,我却暗自将这话记下,直至今日,不知从哪个角落回想起,竟有种彻悟之感。
      放弃,说来容易,不过两字尔尔,但真要做起来,世间有几人可为?
      火海覆,沧海空,人已去,胡不归?
      却有那初月之琴起弦,琴音喑哑,如刀剑嘶鸣,回声轻荡,又似泉水长流。
      云觉自废墟中闪身而出,银袍飘卷,在空海中荡起飞旋。
      琅日很是诧异地道,“不是吧,他也有闪躲的一天?这是末世要到的征兆么。”
      “再躲,你又能躲到哪里去呢。”方礼飞身而起,膝上‘初月’的光辉如冷月之回雪,将万千雪光尽汇一处,“公子觉,不能进攻的你,犹如是飞天被斩却双翼,必败无疑。”清冷的声音搭配寒凉如雪的琴音,恍惚间连那冲天火海的势头也弱了一弱。
      “败?云觉自上古洪荒中化生起,还未尝有过败。”他笑得从容,好似闪躲时也如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落于下风时该有的自觉,“若我败了,天空也会因此而三年绝迹日月,若我沉睡,大地亦将为我于十年覆满沉雪。”
      “就算你不会死,你也是会败会沉睡的。”方礼冷然道,手下轻拨,一曲《沧海笑》,霎时间涛声大作,至如海潮中坐于海岸一角,将天地苍茫染上水波荡漾,一时间排山倒海,不分天日与昼夜,而他一声冷笑响彻在这海涛之上,似能驾驭这泱海一片,无端于世间,“没有人永远是神话,纵然你曾经是那样的传奇……单论上万年前,不就是区区一柄扇子便平息了六合大乱么?您说是也不是……传闻里曾名动八方,纵横四海的……”
      “司战神君!”
      九黛不屑地摆动鱼尾,轻蔑地一笑,“司战?不要逗我笑了!传闻中司战神君无心无情无欲无求,又怎会是他这样一个痴情浪子!”
      云觉笑意不变,只手下不由得一紧,摸上袖中扇柄,“我这名号,大抵有不知几万年没有被人提起过了,有时候,连我都不记得,本君有过这样的称呼呢。”他话音未落,眸中光芒尽退,仿佛是沉暗骤起,冷冽如出鞘剑影,他似乎仅仅向前走了半步,却于霎那来至方礼身前半寸,云袖拂过那一张初月琴,方礼一时间惊住,甚至能望见神君眸底不可触及的深邃处,那里,绝情冷心,唯有杀戮四起,绝艳出半面滔空,“那么,你是想要见识一下当初司战的手段么。”顿了顿,他忽而眸间染笑,那笑意飘渺如沉云起伏,淡淡风轻,“但很遗憾啊,当年的司战已不在了,为情所困者,谈何一战?罢,让你赢。”
      罢,让你赢。
      这若是放在几万年前,恐怕从未有人敢于想象,他堂堂司战也会有如此一语。
      “另外,痴情如何?浪子如何?我乐意,谁管我?”他半转过身,目光凝于火海,再度握了握扇柄,焰的出手一向有度,是以他才没有担心,但眼前这火海,总让他的心神不定,与其在和方礼战时还要担心这些,倒不如干脆些让他赢,说到底,阿洛最重要。
      方礼神色依旧冷然,手中一动,收了初月,白衣不染半分尘埃,只长发有些微的散乱,但他并不在意,让他赢,云觉这么对他说,却没有说自己输了。
      那是属于司战的骄傲,即使是让他赢,也不会承认自己输。
      何况,他又哪里输了?他方礼又在哪点赢了?
      九黛显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云觉,一双丹凤紫霞目闪过嫉恨的光芒,“好,好,如今为了她,你居然宁愿让他赢!王庭护军何在?这些人企图熄灭我海中大日之光,给我一个不留,全杀了!”方礼闻言,一抬眸,冷声道,“何必出动王庭卫?九姨,你想让鲛人族丢尽脸面吗?”九黛嘲讽一笑,“什么鲛人族的脸面?我早就不在乎了!只要,只要能杀了他……我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云觉淡淡敛下眼帘,海风里神色莫名,只听他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遥自海天一线,“因为当年你母亲的事,你就这么恨我?九黛小公主。”
      九黛浑身颤了颤。
      “笑寐咒已解,悟之剑出鞘,一旦她自火海步出,必将是我火画扇出袖之时。”他抬眸,细细将袖上水晕抹去,“不得不说,你安排得很妙,就连日之精也被你收入了计划中,但你终究算漏了一个人。”九黛霍然大笑,“算漏?君上可知我族祭司通天之力的妙用?我怎可能算漏!”
      “不,真的有一个人哦。”金乌悠闲地控制着火海,左边烧一烧,右边烧一烧,很玩闹的样子,“在千年前,也算是如雷贯耳的人物,或许称呼他的尊号你会熟悉些……东海有龙族,其内蕴龙珠,可上达天命,呼风唤雨,只在弹指之间。”顿了顿,她笑笑,“千年之前,这龙族里出了条罕有的白鳞之龙,天赋异禀,短短一百五十年便修得仙位,世人称其为……定海白龙。”
      “定海白龙?”九黛微微眯眼,“这又与他扯上了什么关系?”
      “瞧,这不是有关系了?”她笑嘻嘻地道,转眸看向云觉,“云哥哥,我先走了呦,造一轮海中日可不是件易事,回去后,大概要休整个三五年,等我再见你,可要见着若姐姐好好的。”云觉微笑颔首,“焰,辛苦你了。”她眨眨眼,“哎呀啊呀,谁让我欠你那样大的一个人情呢,走咯。”
      她掠翅而起,幻影渐渐消失于大日深处,那火花一般的金红色追随在她翅后,仿佛是太古日升,将大地深海,皆照大沧明芒。
      我只觉得宛如清凉水于心底流淌而过,在我解除所有防御的那一刻,有一人声息在我耳边轻轻响起,“你果真做到了呢,为了他,无论你是否还记得,你都会为了他而付出一切,也罢了,这是我能护你的最后一程了,我百年修为之力,自此属于你。”
      这慵懒的声音,是秦初!我怔住,为何是他?他老人家现在不该是在昆仑墟上喝小酒赏美色么,还有,什么叫记得不记得?就算我再笨,也晓得百年修为对于一个仙人来意味着什么,虽然他平常老爱不着调的揪我起床,但千年的陪伴,我早已从心里依赖着他,他对我的教导,比老头子还要来得多。
      “等等,我不要你的修为!”我想要开口,然而火海肆虐,将我的呼声掩盖,我只能运起仙法,封绝住我的经脉,与其让他为了我而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还不如去死,还不如一辈子就当个昆仑小仙,秦初你个混蛋,等我打完这一架就回去找你挨罚还不成么,总之,现在我不要你的牺牲!
      “亏你西海还是四海之大,连个区区小火也浇不灭!”我这一边压制住金钟罩传过来的仙力修为,一边还要顾忌着万千火海,不由一怒,“我命令你,倾沧海之广,就算你西海今日被这所谓三味真火烧成个滴水不留,也一样都给我滚过来灭火!”
      发上泱戈钗的灵韵流转,犹如是听到了我的命令,陡然发出幽蓝色的弧光,四处本被火光逼走的海水,竟倏然成海啸之势猛扑而来,四海自洪荒大泽化来,西海则是其中灵气最盛的一方,历经千万周天,早已有了一分半分的灵智,此刻,这象征着西海领权的钗子一出,自然是赴汤蹈火。
      我只觉得这诺大沧海之力尽数自泱戈贯入我手,悟之剑的光芒脱颖,白明之光大盛,一抹盈盈的绿意欲放,我在心里默念着,不是我想要这一望无际的蔚蓝染上血色,在此时此刻生死一线,唯有杀戮,才可以血止血!
      挥剑,我目露寒光,白衣翠色,翻卷在金红与大浪交映的火海之中,隐有陌生的话语响彻在我的耳畔。
      “悟之,当年我将它造出来,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用它来斩杀所有的敌人。”
      “敌人?我为何会有敌人?难道如今天地共睦,还会有什么人来杀我一个小女子?”
      “我要你要认清你的身份,它注定你的一生不凡,也注定你的一生坎坷,哪怕我能护你一时,但你终究有一天需要自己保护自己,刃不染血,怎当名剑?”
      “我不要,生而勿杀,予而勿夺,上天创造出每一个生命,不是让我们彼此屠戮!”
      “好,你执意如此,但愿你终有一日明白我的苦心,有时候流血不是为了杀生,而是为了以血止血。”
      悟之剑斩下一道飞光,火海被生生劈成两半,这蒙尘已久的神兵,如今在我手上重绽了它原本应有的光彩。
      我自火海余光里踏出,忽然就觉得像是过了千万流年,一队一队的王庭卫涌上来,他们手中的三叉戟闪烁着寒光,我面无表情地一剑斩过,悟之剑的光辉所及之处,无人可以阻挡。
      血珠顺着悟之的侧刃流在我的指尖,我心中一痛,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阿洛!”云觉只一闪身,便已立在了我身边,他伸手握住我的剑,“已经够了,剩下的,便交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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