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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珠泪缺(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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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悟之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三青喋喋不休地道,“其实,我的一生都挺惨的,他们都这么说,但我觉得这很可笑,难道就因为挺惨,就要终日以泪洗面么?八妹化沫而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于是就试了试,看死了到底能不能解脱。”
顿了顿,她煞是无奈地停住,道,“现在看来,我还是没解脱,我想了大概一万年,终于意识到,全是这玩意儿惹的祸。”
她说着,自珠心分离出一抹白光,落在我的发间,化作一绾鱼纹发钗,看起来极为的简单,嵌着一枚深蓝色的琥珀石,内里似是封着一片鱼鳞,其上呈现出淡淡黑色的符文,使它显得神秘而悠远,鱼纹环绕着琥珀石,雪白色的钗身只点了几枚珊瑚珠,钗尾则垂下一缕银色穗子,系着一枚珠光圆润的海明珠。
我很好奇地摸了摸,它正好别在我发后,在这沉暗的牢笼里,竟有别样的圣洁之光。
“她名为,泱戈。”三青似是很释然地道,“泱泱四海,止戈以待。她本是我族初代族长的体珠,那位女子,与鱼妖结合,并预言了鲛人族的此次大劫。”
我连忙就要取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三青笑道,“此乃我族生杀大权,在你手,我才安宁,你若不愿我安宁,尽管取下。”
我停住,一时间左右为难,三青则已旋飞了出去,留下一声得意的畅笑,“哈哈,老娘这回要去游遍整个四海,去寻第二春咯!”
我看着她一直要远方,忽然觉得她是当年那四位公主中最为潇洒的一位,她放下了一切,如今终得释然长笑。
她,从来不为权势,也不为爱情。
她,三青,要的或许仅是一方逍遥处,随遇而安。
我摸了摸发上泱戈钗,顿觉感慨万千,有了生杀大权的庇护,锁诀窟自然奈我不得,顺利便走了出去。
一路上房屋倾倒,震动自脚底传来,俨然是一番祸族之景,我心口一紧,云觉,这会是你所为么?你可知,若万千生灵屠于你手,我该有多么心愧?
王庭大殿已然是一片废墟,海明珠暗淡地散落一地,金银器皿打翻一片,这昔日珠光宝殿,如今再不复繁华胜景,朱红色大柱歪斜,海水混乱地流淌,我想起内里之人,不由得便要冲进去,却被拦住。
“别进去!”我回眸一看,竟然是琅日,便一袖子扇了过去,“你走开,云觉还在里面!”
他硬受了我一掌,赤衣如火焰般翻卷在海底,这素来狂傲不羁的男子脸上,此时竟有了一番颓唐悲哀之气,我看着他嘴角流下的鲜血,一时怔怔,他趁着这当口,道,“是,云觉是在里面,我儿子也在里面,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他一挥手,指向那些痛苦哀嚎的鲛人以及分崩离析的宫殿,声音沉痛,“你看到了吗?那些鲛人平民何其无辜?你以为我不想冲进去?我儿子在里面!”到了最后,他几乎是在嘶吼,我咬住下唇,方礼,云觉,你们若能听到我的声音,就快些停手罢。
琅日目露伤痛,就在他与儿子相认的一刻,君上却忽然将他丢了出来,他自然是明白他的用意的,终究,他还是不希望枉伤无辜,但也因此,他也更懂得了他的爱,爱并不一定要风流传情,爱不一定要对月成歌,有些时候,爱只是为她,不顾一切。
他,真的是不顾一切了吧,今日他大闹鲛人礁一事若被捅到了仙帝那里,就算是他,怕也要受些个大刑。
“走!”我几乎是用尽了生平气力,“我们先救人!”
云觉依旧淡然地立在大殿废墟中,全然不理会四周灰石成砾,一袭银袍在半空飞扬,他唇角却依旧有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黛恨声道,“好,你怒,你怒,你若挥扇出袖,她便死好了!”
男人,男人都是这样,母亲,当年的你所为,可值得?
母亲的死,归根究底是因那该死的天光!
周年度开族之日至,族中祭司下令为坛作法,为罡日镜度光。
本该一切顺利,然而祭司却掐指一算,曰:“族中大劫将至,若无幼女献祭,则倾族不保。”随即遥遥一指,指向了她,“此女当可。”
她被吓得瑟瑟发抖,母亲,她温柔的母亲,将她挡在身后,冷声斥问,“可笑!难道一族公主的命,便不算命了么?”
她名义上的父亲,鲛人族储王习俨,冷冷看了她一眼,道,“哦,原来你有女儿了,她叫什么?”
母亲轻轻地一笑,笑里有着太多的自嘲,她纵然只荆钗布衣,那如花的面容却依旧风华不减,看得习俨眸色一动,复看向祭司,“大人,可还有他法?”
女祭司一转身,对镜道,“百年修为之下王女,皆可。”
习俨想了想,沉吟道,“那么,便只有朱儿和她了。”他看向她,她小脸苍白,浑身瘦得皮包骨,额上磕碰了无数青紫,如此狼狈不堪,习俨的眸中闪过厌恶,这真的是他的女儿?
“父王,父王。”她正害怕,却听得一声清脆童音,那女孩一身朱红色宫裙,徐袖窈窕,垂髫年纪,粉雕玉琢的脸颊上带着灿烂如明阳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的无忧无虑,令她看了,便陡然明白了云泥之别,她与她的。
她是那天上最美的霞光,她却只是片令人厌恶的污浊。
“不要吓到小妹妹了。”她嗔怪道,“不然朱儿要告诉爷爷去,这天底下哪里有王女献祭的道理?没来由让那些外族人看了笑话!父王,您可要三思。”
习俨暗自思索一番,冷然看了母亲和她一眼,“卑贱之奴!区区下人之女,哪里称得我族公主?我族一日无光,我一日不承认她是我的女儿!”
你若挥扇出袖,她便死好了!
云觉手指微颤,他自洪荒时起独步天下,向来只有他威胁别人,何曾有人如此威胁过他?他堂堂一方神君?
枉他自诩不拘性情一世,任性妄为半生,如今为了她,罢,他甘愿。
缓缓松开紧握的手,他低低一叹,“为她安好,云觉愿负天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了两面罡日镜,火殒光殁,在一霎现出金色的流光,如此明亮而和暖,亦如天边的晨阳。
九黛无力地靠在王座上,看着那样亮,那样美的阳光,眼中瞬间爆发出一抹强烈的光彩,“光,母亲,你看那是光啊,多美的光……我终于是你的公主了。”
无人能够想象鲛人族至于暖阳的渴望,他们终其一生于海底深处,纵然罡日镜折射之光足以生存,然而那样美丽的大日,那样壮丽的日出,便宛如一场绮丽的幻梦盛放在每一只鲛人的心深处。
“以君之名,令汝,日之精,召汝觐见。”
云觉的声音响彻在废墟中,九黛的身姿微微在颤栗,方礼一直在沉默着,漠不关心地看着一切,他是大海之子,看惯了日出四海,只是掌心热度犹在,令他心神有些不属。
有鸟鸣声自镜中响起,渐渐地,那双镜之间,有一只通体金红的乌鸟飞来,三足,游火,正如一轮金日。
三足金乌,生于旸谷扶桑木上,振翅则日升。
那金乌盘旋一周,蓦然自镜中飞出,霎时间光辉四照,犹如旭日落海,将各处染上金色的霞光。
云觉看着她,淡淡道,“焰,好久不见。”
一声轻笑,那金乌收敛双翅,竟口吐人言,“云哥哥,你倒是愈发荒唐起来了,上次叫我为了若姐姐做了那样大的不韪之事,这次便又叫我来做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躯渐渐淡化,金色的羽毛飞扬四起,迤逦出无限华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出现在原地,梳着及地的双马尾,流金色的短裙,隐有金红色的火光映起,只一线,也明耀了六界大千。她一双炽热的金红眸,脸颊泛红,马尾垂下,两缕月下花的发饰,使她明朗的气质中更添出一抹沉静。
“我要一轮海中日。”
女孩眸色一顿,“海中日?你疯了?深海无光,此乃洪荒时期便有的定则,纵然是我,也不愿轻易去违。”
云觉浅浅微笑,看向女孩的目光中,一抹深敛的痛惜,“焰,你惯来不喜欢守则的,场面上的话就不要说了。”
女孩吐吐舌头,一脸懊恼,“总要象征性的说一说嘛,省得仙帝老头子要来找我算账。”云觉毫不留情地道,“你比他年长何止千亿。”女孩嘻嘻一笑,“好呀好呀,海中日,我给你,谁让我欠你一个天大人情呢。”
她话落,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云觉的面容,她身姿不高,即使如此踮脚,也不过将将够到他的两颊,“云哥哥,浪子呦……看开一些吧。”
“如何放开?”云觉笑得随意而微凉,如墨长发披散在他身后,亦如他的心一般,再不复无波。
“情深了,自然放下。”
女孩笑开,双手抚摸着他,双眼中温柔,似如水光绽开弧光。
我正施了风护罩看住一些鲛人小孩,抬头间,不经意瞥见有数队鲛族侍卫奔向了大殿废墟,心头,登时就一跳。
“你去罢,否则怎能心安?”琅日在一旁头也不抬地道,“若阿礼的母亲在其中,我也会奋不顾身的吧。”他顿了一下,复有低声道,“偏偏不是个好时候……”
我没留意他那句低语,只是身形一闪,便向大殿奔去,风行术被我用到了极致,老头子常对我说,你在术法上的天赋其实很高,可惜你没有那份心。我其时不知那份心指的是什么,但现在,我竟顿悟。
我要守护他!
为此,不惜血溅三尺!
我不知九黛那女人究竟胁迫云觉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他若当真去做,必定震怒九天之上!
就在此刻,那一轮金日浮现于海底,我顿时震惊,内心之中某种不可预知的声音在拼命告诉我,阻止!阻止这一切!那金日如此炽热,似能将周遭一切蒸腾,然而它却并未,它只是柔和地散发出明亮光辉,照遍了四周千里地,于海底重现了金乌大日的神迹。
海中日月!
九大神迹!我想起老头子对我说过的上古九大神迹,世人皆道是书中虚言,谁想今日成真?
第一迹已现,其余八迹怕也不远。
悟之剑忽地亮起明芒,我脚尖一点,感受到八朱体珠在我心口处划过暖流,我眼中闪过一抹决然,风动九字诀在我心中暗念,我所习仙术为风,练至臻处,能化天地之力为所用。
据老头子所说,是门杀伤力挺不错的法诀,秦大王当场反驳拆台,说这法诀的确有几分门道不错,但到底是天道上的坎坷事,实在不是我一个女子该学的。
如今我也不再管他二人说的谁对谁错,只要能守护他,天道地道魔鬼道,又与我何干?
腕上伤口还在疼着,琅日替我拔出了封穴针,但一时半刻,伤口还无法愈合,正缓缓地渗着血。
“御风之灵,听从我号。”我凝气于剑上,感受着体内的仙力毫颤的变化,老头子说过的,只要我想,我就一定能做到,但现在我要做的,是要生生斩了太阳,这做起来……难度貌似有些大。
九黛肆意地狂笑出声,笑里是满满说不出的嘲讽,“习俨!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吗?我是你的公主,堂堂正正的公主!她八朱碎了镜子,而我,为我鲛人族添了一轮真正的大日!你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才是你最优秀的女儿!”
母亲,你死得何其不值得。
自那日起,母亲日日忧心地望着窗外,连梳妆也不理,只几日便憔悴不少。
而她只管坐在台阶上,盼望着那个人来,在她心中,只要他来了,那么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在那些日日期盼的时日,对于他执念也愈发得重起来,她常常会想,若她不是这样身份低微,是不是,他就会多看她一眼呢。
那天是镜光灿烂的午后,她正在海谷里采着新开的紫汕花,偶然抬头,他竟正在她身旁,卧在一片紫色花丛里浅浅睡着,她惊住,一时连手脚都不敢动,生怕打破这只有一霎的好梦。
只见他一袭银衣随着紫花而起伏,湛蓝色的海水淌过他的周身,竟分毫沾染不上他的衣衫,她仔细地看着他,他睡时的面容平静而安详,依旧是云淡风轻的风度,却少了那与人的疏离。
她鼓起勇气轻轻用手指去碰他的手指,手却蓦地一疼,仿佛被什么烧灼一般,疼到了她的心里。
那是,神器!唯有这般的神兵利器,才能伤了她。
鲛人族一半鱼妖血统,自然触不得此等物事。
“哎呀,是九黛小公主,我的扇子伤到你了么?”他忽地睁眼,眼中是清明一片,全然没有刚睡醒时该有的样子,深邃广阔犹如一片泱泱沧海,她羞得说不出话来,连忙跑开了,他一笑,笑里淡淡风致长流,“你母亲找我来,是要什么?”
她想了想,似乎母亲确然叮嘱过她,若是眼前的男子再来,向他讨要一味‘无毒山叶’,便道,“好像是一味‘无毒山叶’,但为何母亲不亲自向您要?”
他沉默一阵,淡淡道,“大概是她自己觉得没颜面再见我了吧。”
他伸手,自怀中摸出一瓶红玉金底火漆密封的药水,递给她,“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么?”她摇头,他一笑,“是你母亲为了保护你而要的东西啊。”
她很诧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何意。
“三天之后,如果你哭着来找我,我不会意外。”他如此说道。
《奇珍册·草本》中记载:无毒山叶,实则剧毒无比,只是其毒性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是而如同无毒一般,故得此名。
三日后,她果真来找他,却没有哭。
王庭传旨,珠氏谋逆,下毒杀害储王,其罪当诛,以火刑葬于锁诀窟。
她,亲眼看见母亲痛苦地在火中挣扎,然而看向她的目光却是柔和依旧的,临死那刻,她似乎是在对她说,黛儿,别怕。
母亲,我不怕。她悄悄擦掉了眼角的珠泪,对于鲛人来说,最残酷的刑罚莫过于火刑,死后连泡沫体珠也不剩,真正得不到解脱。
她的母亲,为了她的亲生父亲没有机会再伤害他的女儿,下毒杀死了自己的夫君。
“为什么,你不救母亲?”她平静地看着他,“你明明有能力做到,我求你救救她,哪怕是让她往生也好。”
他依旧卧在花间,细细摩挲着他那柄银扇,神色凝注,漫不经心地道,“出我门者,生死由命。”他转眸,看向上方澄明海水,眼里似乎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无,虚无飘渺如缺一物,是为情,“珠妹本是我门下子弟,虽然不是什么正式的那种,但好歹也师徒一场,何不随了她最后的心愿呢。”
她终于哭出声来,隐约听到他最后一句清淡如云。
“海中日月照苍茫,未知人心本大荒。”他转眸,银衣翻卷在这万顷紫花丛,她眼泪随水飘散,晶莹的珠光明润。
“如有一日,你真的做到这一点,再来求我吧。”
海中日升,如今她已做到,那么昔年至高无上的君者,可还记得那个小女孩的苦泪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