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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 珠泪缺(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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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忆起老头子的花白胡子,秦大王的慵懒调教,我记起昆仑墟上的千年时光,小璇做的美味芙蓉糕。又想起倚岸楼上那孤寂的背影,汀兰岛上的奢华宴席,我鼻尖仍回旋着鸡翅膀的香气,眼前似乎仍映有那夜易冷的盛放烟花,虹绽桥头浮白作乐,风夜之下合奏交心。
云觉这个人,哪里是个隐居一方的神君老头呢?难怪莫祈要用那样诡异的眼光看我,我忍俊不禁,那时月,竟如此珍贵至心藏。
然而,接下来的回忆,却令我敛了笑意,九黛,你打的如意好算盘,借我之手,释八朱之魂,因为当年的相护,她是你唯一的顾忌,如今她往生,你便再不收敛你那颗祸心了么?那么,方礼是你的什么?一枚棋子么。
我不允许,没有人有那样大的权利来控制任何人的人生,方礼是我的友人,我又岂能置之不顾?
“告诉我,要如何放你自由?”我看着屏翳,悟之剑的冷芒收于袖中,他一双幽瞳泛起一丝不明含义的笑。
“简单,只要你一滴泪,一滴……相思泪。”
鲛族王庭戒备森严,灯火尽灭,只余海明珠的清光依旧,只令人觉出无尽的苍茫。
鱼尾轻摆,黛紫色的鳞片似比之前更为的魅态万千,九黛一袭祭司正装,端坐于鲛人族王座之上,眼含冷笑。方礼一袭白衣,侧颜若隐若现在淡光下,纹花绽在他一角衣领,衬出他面容更是孤冷如杉上雪,如此不可触碰。
他们,都看着殿下的男子。
他一袭银色轻装,领口绣着暗银色的龙纹,仿若那芬陀利华的银白花瓣在白雪之间流连婉转,一霎那,海底沉暗的阴冷竟也抵不住如此行云流水的气场,纷纷散去,殿上四色光辉折射在他深邃的眼底,那其中是一片淡而冷的雾气,或许有几许难言的复杂在,亦或许全无。
九黛看着他,心中一寒,那日茶曳苑见他,他看着那名小仙的眸光绝非如此,若那时是温存情深,此时便是沉冷无情,难以想象,这骨子里随意任性的人物,竟也有这样寒意逼人的时刻。
他掌心折扇半掩在袖口,缀下一挽梧桐花样的流苏坠,她想,若猜的不错,这物什儿,该是他那把名动天地的扇子了吧。
“双镜合璧,长日永驻。”云觉笑道,半是轻狂半是冷,“不得不说,你很高明,少时起,便是如此。”
“哪里及得上神君殿下。”九黛微微笑道,“只是小女万万想不到,昔日那无情无心的神君,今日成了为情不顾一切的……男儿。“
云觉垂眸,想起那个人曾说的话,他在遇到她之前,无情无感,她教会得了他感,却永远给不了他情。
然而,他终于是遇到,遇到他所倾情之人。
阿洛,无论付出如何的代价,哪怕是四海倾覆,六界灰飞,我也会不顾一切带你走。
说我任性妄为也罢,说我不履责任也罢,与我何干来?
唯有你,才是我的世界。
“那么,我也不废话了……我族光明永驻时,至爱女子归来日。”九黛出神地敲着高座扶手,金质珊瑚珠的明光在她眼中渐渐幻化,爷爷说过的,高处不胜寒,但这又如何呢?达到目的,可不择手段,包括,让自己坐到这寒座之上,也包括,放弃一切。
她曾是鲛人族最小的女儿,曾经是。
她母亲是习氏庶女,诞下她时,族中甚至没有半个人来道喜。鲛人生有灵智,她在破旧的襁褓中,已用她一双刚睁开不久的眼,看尽了人情百态。
她就这样长到周岁,一十二年,她没有一日不为今晚的肚子而担忧。
她的母亲,名为珠女,曾是王庭司掌宝珠的女官,为王族中人打制各种珠玉佳饰,母亲是那样的美丽,在九黛的眼中,母亲比大海最深处的红珊瑚还要美,她一双巧手能磨出这世上最精致的玉串,一双妙目似能流转出最温柔的情语,当年她石榴裙下,引得多少优秀男儿折腰,幕帘之后,又有多少风流才子相邀入幕。
但母亲都拒绝了,她不要十八台华盖聘礼,不要一步登天位享人极,她只想拥有一世安好。
可怜,珠女欲将素手闲,天不垂怜降他间。
王庭下旨,女官珠氏,择日许配储王习俨,为妾室。
王庭是绝对的威仪,于每一位鲛人来讲,它象征着光明与生存。
隔天,王庭来了只小轿,抬着母亲步入了那个葬送了她一生的地方。
她十二岁那年,她与母亲的小屋里来了一个人,她彼时藏在角落里,睁着纯净的眼眸看着母亲,直至他来,母亲温柔地对她道,“九儿,你先出去玩玩罢,海谷里新种的紫汕花开了,给阿娘摘回来几朵可好?”
她低声应了,垂着头走出破败的草门,她惯来低头走路,只因她心知以自己身份,怕是一辈子要如此低声下气,与其无用的反抗,不若屈从于眼下。
她出门时,那男子与她错身而过,他垂落的衣袖拂过她面颊,轻挽如落羽飞雪,那是银带一般的星辰河自九天长泻,辉光迤逦在各路人世间。
“莫走。”他抬手按在她的肩头,她下意识地站住,兄姊以及侍女们多年的欺辱打骂,令她悟出了一个道理,你愈是挣扎,他们愈发得意,她于是闭了眼,等待着来人的不屑嘲讽。
然而他话音一转,宛如海涯之上游浮的清云,在缤纷花开的时节里清浅含笑,“珠妹,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子。”
她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开眼,霎那间望尽一双通彻幽邃的眸中,如云日天光,将此际湛蓝色的海底染上许许华芒,她的心,仿佛被这样的华芒韵淌过去,旖旎出最美的年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淡淡地笑着,温和而随意,令她想起小画册里绘出的海天一线,不谢风流。
“君上,我只叫她九儿。”母亲走出屋来,目露迷惘,简单的荆钗发髻,一袭石榴红装,不减她当年情姿成说,“哪里可爱呢,就是太可怜了些。”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轻轻叹了一声,“珠妹,你还是未放下。”她并不明白他们所说为何,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委屈,不知不觉,便落下珍珠一般的泪来。
他一时间很惊异,道,“呀,你看,她才几岁,已能泣泪成珠了。”
母亲静静道,“正因如此我才请君上来,如此天赋之灵,总不该荒废了,希望君上能赐她一名,也好尽了我做母亲的责任。”
他略略沉吟,她看见他眸中闪过片刻的寒光,令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然而那只是一瞬,他瞬时又笑起来,只是眼底身处,寥寥的一抹游移不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黛,乃画眉之笔,女子之灵,山川之杰,便愿你能终此一生平凡度日吧,九黛公主。”
她很欣悦地欢呼,“哦,我有名字了!好像个梦儿一样呢。”他却不动声色地立起身,遥远地望向王庭深处,口中淡淡道,“珠妹,你可生养了个好女儿。”
母亲脸色顿白,水纹流转在她的眼中,一弯盈盈的弧度,“君上,您还有话未尽言。”
他有些飘渺地声音恍惚间传来,“或许,是我错了吧,春光未尽,何须离殇。”
顿了顿,他转身便走,她见那一袭银装消失在遥遥海角,眼里,渐渐便有了眷念的思恋。
“黛字,仍有一解……乃梦魇之恶也,大凶之。”
母亲喃喃念道,“神君高位,赐何名,应何命,黛儿……我的黛儿。”
“我给你镜子。”他淡而冷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下意识地将鱼尾向后缩了缩,她这才抬眸,笑道,“不,我要的,是已完成的大日。”
云觉忽然笑了,笑意寒凉,他袖中折扇翻出,一抹空蒙的醉晕悠荡,在他周身,仿佛霎时间惊起了难以预知的危险杀机,九黛坦然笑着,有那女子在手,她根本不怕他,哪怕他是一方神君。
“你,成功唤醒了我亿年未见的杀意。”他声音响起,云袖翻卷出波澜弧度,宛如惊涛之海,在上古大荒间腾飞出激昂澎湃,只当沧海化做桑田,“该恭喜你。”
九黛勉强保持着笑容,方礼神色顿变,一双清冷蓝玉眸中,一抹深藏的惊惧。
堂皇高殿在颤抖,横梁断裂出细灰,海明珠顷刻间熄灭,就像是有着什么不可违逆的力量在逆天地般改变着一切,包括生命之永恒,天地之共存。
《天行典·化劫》中云:君之一怒,必倾天下,覆四方,其人一双翻云覆雨手,将洪荒不再,四海夕绝,其人一双洞悉大千眼,当绝看红尘,览尽浮生,当是时,苍生无命,天理无存。天降雷劫数,应运亦应劫,问谁人祸引?只道不是今!
九黛一直觉得,这言辞未免夸大,仙人仙人,再仙亦为人,终有羽化飞升日,四君纵然神力与天比齐,也不至到了那样程度。
但此刻的她,却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四君,凌驾于六界俗世之外的四位君上,该是如何的‘笑看茶歇凉,抬手天未央’。
“火画,你已沉寂千年时月,也是时候,尝尝这些罪恶血花了。”他神色淡漠如最轻的云雾,一时间无人捉摸得透。
九黛终于失了血色,方礼冷冷一笑,“莫不是那一把传说中‘以火成画,火起扇伐’的火画扇?昔日读仙家史册,上古时代君上便是以这把曾经名动天下的扇子横扫六界各族,一统如今天地大局,如此,方礼倒要请教。”
云觉只凝视着手中银扇,默然不语,只眼中寒光丝毫未减。
“银笺判作梦中人,谁人画笔下,成双花,如今时来空对月,焰火千下。纸扇分明凭寄语,伊人难语答,眼前茶,曾有彼处相逢雪,依旧无瑕。”云觉轻轻吟唱着,眼前似乎流转着那千年以前的回忆,那回忆,如此沉重,沉重到千年来,他都不愿去刻意记起。
“不要再轻易取人性命了,这不对。”
“又有何错?他们犯了错,就该罚。”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轻易夺取人们最是珍重的生命,你身上的杀气好重,这样一来,有因必果,我可不希望我将来要嫁的人,随时可能离我而去。”
“嗯……继续。”
“你不是有把破扇子么,拿来给我。”
“你是说,火画?”
“对对,就是这样,我们以此扇为约,你一日还喜欢我,就一日不能枉杀人命,不然的话,我就把这扇子给撕了,免得你用他为祸六界。”
“呵,好,我答应你,不过这样可就难办了,我以后出战时,难不成要做个上了战场一人不杀光顾逃跑的君者么。”
“这个么,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去。”
此时扇上协约墨字依旧,与我相约的少女,你又在何处笑颜如花?
“殿下!殿下!”琅日连忙显出身形,赤红色长袍迤地,他脸色焦急,“醒过来,这大殿要塌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位神君要来邀他,不过是因为他已深陷情劫之中无可自拔,既然他要他同来,那么他也应当有法子唤醒他的理智才对,但问题在于,他根本没有法子好不?疯了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琅日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为了个女子,难道他要倒逆这泱泱西海吗?这没人做得到吧,纵然他是神君。
然而他心中也在不由自主地打鼓,真的做不到么?以这一位莫测的修为来看,也未尝不可能罢。
对,那个女子!
琅日脑海中灵光一现,施了个护身障抓住方礼的衣领就吼道,“那个女人在哪儿?”
方礼冷冷挥开他,面对这崩溃之景,面对他亲生父亲,他竟也半丝慌乱也无,蓝玉眸清高孤冷,一如往昔,“你就算把她带来又有何用?我去看过,她早已陷在了心瘴里,无可自拔。”
琅日狠狠地放下他,方礼却反手拉住他,冷笑道,“怎么?看着我的眼,你没有想起些什么?”琅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沉默的白衣少年,他自进来起也未曾多加留意,然而此刻,四目相对,仿佛是清泉山上冰雪初融,瞬间联系起血脉中最是神秘的渊源,他墨蓝色的瞳眸,他湛蓝色的双眼,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炽热如炎,一个冷漠似冰,却都是蓝玉无瑕,空将神话缔结出妖花。
海底之乱依旧,不止是大殿,似乎连整个鲛人礁都在暗暗地震颤,然而琅日却只是凝视着他,这与他形貌相似,却冷澈如雪的,他的儿子。
“告诉我,孩子。”他终于开口,自二人掌心传来的热度,是血脉相融最好的证明,“你的母亲,我是不是对不起她?”
方礼浑身一震,连忙松了手,双眸中一阵波动。
他想过,他可能会问他母亲是谁,他想过,他可能不认他这个儿子,他也想过……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打定了主意,这个曾经间接将母亲推向死亡的父亲,他不会与他相认,但他会让他知道,这世间,他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恨着他的儿子,这样,便会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但他从未想到,他第一句话问的,竟是这句。
一霎那,他坚定的心志,在动摇。
母亲,母亲,我要如何做,才对得起你,亦对得起我自己?
我睁开眼,手腕顿时就疼得我差点掉泪,果然还是自己的世界好,起码不会一醒来手腕就被穿了封穴针,但现在我该做什么呢?我努力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出去的好,“悟之,帮个忙。”
悟之剑的光芒自我袖中亮起,两下斩开了铁链,我抚着墙壁勉强起身,可惜封穴针还需仙力才可拔出,眼下我也只能忍着疼了。
悟之左右晃了晃,似乎有点不安,我仙力被这锁诀窟中法术镇住,自然动用不得,只能透过栏杆向外看了看,却蓦然怔住,整个鲛人礁仿佛都在颤抖,千数鲛人争相逃窜,幻化出各色鱼尾,只一摆身间,便都游出十里之远。
我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眼下我的处境也是极为不妙的,锁诀窟虽暂时未受波及,但显然这场劫难是针对整个鲛人族,虽说九黛令我觉得可恨,但还有方礼……还有这千数无辜生灵,我绝做不到见死不救。
“看来,大劫真的到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幽叹息,我讶然转身,只见是枚通体靛青流光的海内珠,若是常人见此,怕是就要吓晕,但我却认得这珠子,“三青公主?是你。”
三青嘻嘻笑着,“小丫头,你还记得我。”
我默然,如何不记得,在八朱心境里,我可是亲眼目睹了您的半生至死,“您来此处,缘何?”
三青围着我绕了几圈,啧啧道,“你知道么,我很同情九儿的,她的身世太可怜,却也可恨,檀妹……哦不,现在是檀王后,就被她亲手剜去了一双眼睛,那双窥探人心的眼睛,但那有什么用,她永远不明白,真正能看透人心的,绝不是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