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2 珠泪缺(六 ...
-
饮下‘离陆’已有近两日,纵然她全力赶路,但此时所余给她的时间,不过一时半刻。
她现在,不是鲛人,而是一只陆离。凡饮下‘离陆’之人,都将褪去属于自己除了灵魂以外的一切,这些人,被世人称为陆离。
空气中还残留着大战之后的索然血腥,折戟处处,尸身被这场大雪所盖,一切显得安详,又显得寂凉。
“小雪花在飘,小雪花在舞,
挂满了天呀挂满了树。
小雪花在飘,小雪花在舞,
铺满了地呀铺满了路。
我在雪中唱,
我在雪中跳,
雪花和我共舞蹈。”
她轻轻吟唱着,与他的相遇,仿佛是深海中读过的童话,泡沫般绚丽而短暂。
是日,伫立两界之间长达千万年之久的存灵塔,毁。
当一身血衣的八朱扶着昏迷的琅日自塔中步出时,我听到一声浅浅的轻笑,
“阿琅,阿琅。”八朱环抱着他,雪地茫茫间,他二人红衣交织在一处,竟是格外刺目的惊心,“好想与你喝一杯我们自己酿的桃花酒,好想你再见一次我的真颜,好想亲口对你说一声,我爱你。”
琅日沉沉地睡着,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八朱的衣袖,似乎能感觉到此时生死的两隔一霎,墨发被雪风吹起,八朱只专注地看着他,将他的每一处细细记在心里,但她双眼,已是模糊一片,“但这些,都有些不大可能呢,请你活下去,如果你爱我,那么忘了我。”
如果你爱我,那么忘了我。
大雪纷落,在她的肩头积出一层细雪,她伸手,取下发上金色飞风步摇,将它放入了琅日的手中,“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你要是敢丢了,我可不饶你。”她笑了,如同初见时般张扬明丽,宛如火焰般飞腾出无限霞光,“真的很累了,我只是睡一觉……”她缓缓闭上了眼,轻轻吸一口气,“睡一觉后,一切都会好的。”
天地寂静,我看见八朱的眼角,缓缓滚落了一滴珠泪,落于彼时大雪深处,长久掩藏。
方礼抬头看天,我想,他心里一定很难过,一定在流泪。
“咦咦?真是奇怪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替别人去死?”我正感慨,雪地之上却突然现出一抹樱红色的幻影,有男子的声音响起在狂风里,但配上此情此景,着实有些不大对头,“云魔头,镇妖之战是你在背后支持吧,否则仙界那帮老东西,哪里有那个闲心来管我们行事?”
他话音未落,已有人步踏落雪,闲庭散步般走了过去,他只一身银衣,却仿佛丝毫不受大雪侵袭,墨色长发依旧随意地散开,听得这人言语,只淡淡道,“六界一日不安宁,我就一天无法真正隐世,尤其是你们妖界,真的很烦人。”
那影子于是很不满地嚷嚷道,“喂喂,那也没有你这么犯规的,明明是我赢了,你的主将都被我关入了存灵塔,你怎么能开外挂?”云觉凉凉地道,“那是因为,你至今不懂得利用情之一字。”
“少来了,现在你成功牺牲了个女子换回了你的主将,现在呢?你想用什么来换两界息事?”影子继续道,“啊呀,云魔头,你还未历那个劫呢,总要给自己备条后路嘛。”
云觉一拂袖,散落下无数雪色霜花,“我应允过阿琅,如他不归,护佑这位鲛人公主一生,你知道我很重诺的。”影子哦哦两声,“真不敢相信耶,你也有这么一天会成绕指柔呀。”云觉一袖子斩过去,影子连忙闪避,他道,“我答应你,万年之内不动妖界分毫,我会布下结界瞒住仙帝,保你族人休养生息,条件是你跟我走。”
影子似乎很不满地跳了跳,“这也太不划算了!那是小爷我的自由身耶……不过,我同意,如果我没被你封起来,仙帝老头儿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吧。”
云觉没理会他,径自俯下身,伸指点在了八朱额间,“就当做是一场梦吧,他爱上的人从此会是九公主,因救他而险些丧命的人同样也是九公主,以神君之权,我可以为你下一道契阔书,一日他未记起你,一日你便还活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看着云觉,心底也仿佛下了一场绵延无尽的大雪,方礼则紧紧地握紧树干,一时无言。
那一日的雪,不知覆了多少人的心,寒了多少人的魂。
我是,方礼是,所有人,皆是。
“我欠云觉一个人情。”事后,这是方礼对我所言的第一句话,我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八朱不是因云觉设计而死么?明明是云觉欠他的才对。
然而方礼抛下这一句,就开始看书,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答我。
那时的我,显然未能理解,未能理解云觉这个男人温柔到残忍的手段。
我只知道,有关八朱的故事,还未结束。
过了十日,镇妖之战毕,仙界大胜而归,云觉上报仙帝,曰:“妖王被封,其族尽除,余患已无,帝座永固。”
八朱回了族中,云觉强行打开了入口,将这位八公主安然送回了王庭,他临走前,还不忘把周度罡日镜塞入八朱的怀中。
琅日则回到了赤阳宫,继续做他的宫主。
三青在锁诀窟里陪伴青灯古佛,九黛依旧无忧无虑地玩闹。
似乎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个人心境,早已不同。
“八姐姐,八姐姐。”这日,九黛奔进八朱的茶曳苑,小脸上满是兴奋,“爷爷说,周年度的度光之日就要到了,让你把镜子还给祭司大人呢。”
八朱停下手指,她正绘着一幅画卷,这是她这些日子里除了正常作息外唯一会做之事,我很苦恼于猜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九儿,你告诉爷爷,我知道了。”八朱很平静地道,平静到似乎她从未经历过那一番生离死别,然后她看向我,“六姐,我想见一见祭司大人,你的母亲。”
我瞬间如遭雷劈,六檀,祭司,胆小怕事的六檀,身居祭司高位的母亲,这两个词貌似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吧。
祺儿小声在我耳边道,“公主,现任祭司大人,确是您的母亲,只是依照族法,您自降生起,便不能再见她了。”
我僵硬地点头,道,“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见她呀。”八朱道,“这个简单,祭司大人通天之能,你只需呼唤她,她必能感受到。”
我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暗想,虽说我现在是六檀,但事实上我却不是六檀,我骗一骗祺儿这小丫头倒还简单,却要如何骗过自己的亲生母亲?方礼传音过来,道,“放心,这里是八朱的心境,她希望做什么,那必然是可行的。”
我心里叹一声,默默地道,六檀之母,若你能听到我此刻的呼唤,就请您现身吧,身为一族祭司,当你的子民伤心时,痛苦时,迷茫时,无助时,你有责任予其一切。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凌空传来一首诗,一句问,一声笑,一息叹,我想起云觉,有多久没有与他说过话,多久没有与他面对面了?又有多久没有听到他轻笑一声叫我阿洛了呢?
她的声音仿佛能包含世间的一切苦痛,犹如海纳百川,森罗万象,而她只凝定容笑,将福泽广布一方,“汝等之事,吾均已知晓,朱儿,你是这一代中最有天赋之灵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选择你。”我看着八朱,觉得她侧颜宁静,却已无波,原来,她如此想,原来,她果真并非寻常女子,有着超乎寻常女子的决然。
身为鲛人族祭司,一再无双足,二永无所爱,三不见强光,四只居清静。
“啪——!”碎镜之声,我如此熟悉。
八朱倏然转身,眼中一霎那的慌乱与无措。
历史的齿轮在此刻咬合,我骤然意识到,现实就是现实,历史即为历史,我们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过去的每时每刻。
九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小脸上满是惊惧的眼泪,“我……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是不是……犯了大过?”她双目中蓄满了泪珠,我一时仍无法完全反应过来,只是在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想这个时候,如果是云觉,他会怎么做?如果是云觉,他会怎么处理?我怎么这样笨,早知道就该多看看兵书兵法治国之道,也好过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九儿,还疼么。”八朱温柔地捧起九黛的小手,笑道,“对不起,姐姐不小心打碎了镜子,还要累你受伤。”
“不对,根本就不是这样!”我再也忍不住,“三青是这样,连你也是这样,为什么总要有一个人来牺牲?就不能大家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么?鲛人族都什么破族法!法乃人定,难道不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才定的法规吗?我受够了!”
方礼蹙眉,把我拉到一边,冷冷问,“你发什么疯?”我推开他,凝视着他的眼,“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吗?凭什么鲛人就不能与外族通婚?凭什么罡日镜碎了就要那命来偿?这根本就是不合理的!”
“檀儿,我的女儿。”祭司柔柔的声音凭空响起,“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大千世界里,个人有个人的命定轨迹,每人有每人的位置责任,无人可以逃避,无人可以跳脱,这本就是世间的法则,你要明白这一点,我的女儿,你的责任在何方呢?透过这镜中世界,看到这镜中的你,你该有所了解了吧。”
我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原来祭司果真有通天之能,窥心之眼,纵然这只是一处心境,她也已经能看透我的身份,或者,我的目的为何。
“何况,我也没说,她一定会死。”她话音一转,又说起八朱,“她是我选的继承者,我自会护她。朱儿,我赐你生杀大权,从此无人可断你生死,檀儿,我予你窥心之眼,自此你当扶摇直上权势傍身,九儿,我给你通天之能,虽然我不知这是否正确,但路,只有自己走了才知道。”
然后,她消失了,永远的消失,化作了无色的泡沫。
我们几个久久沉默,原来,这就是属于祭司的责任,在需要的时候,不计代价地护佑族人。
方礼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追出去,却又迷了路。
湛蓝色的海,朱红色的珊瑚,我仰面躺在块儿海石上,觉得这百日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一般不真切,但转瞬一想,这本就是一场梦,是八朱死都不肯放下的一场南柯梦,鲛人族,这个对海吟咏的族类,究竟又能在历史的夹缝中生存多久?
一切,都只能交给时间。
“其实,补镜子的方法很简单。”有人轻轻躺在我身边,笑着说,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云淡风轻,熟悉到让我想哭,我没动,觉得这就是又一场梦吧,还是一场白日梦,“阿洛,好久不见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伸手摸了摸,没有化成珍珠,看样子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我又变回了自己。
“你怎么才来?”我问。
他笑得轻柔,“我一直都在。”
“我身在现世,用了一魄化灵入了心境。”云觉道,抬头看着头顶透明遥远的海天,声音渐渐遥远,“然后就看见当年,自己原来这么无聊。”我笑出声,“你也知道自己无聊呀,八朱她可是差点被你……”我说到这里,脑中灵光一现,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若不是云觉,八朱就不会不顾一切地出海,若不是云觉,八朱就没有办法去救琅日,若不是云觉,现在琅日已经死在了存灵塔,若不是云觉,八朱现在已经作为一只陆离死在了长欢雪原!但,他为何不自己去救琅日?他为何一定要让琅日来做这个主将?关键的是,他为何要让琅日忘记八朱?
“不是我一定要让阿琅离开。”对此,他的解释很简单,“实在是仙界众多仙界里,也只有他的普照之力能压下妖界煞气,你知道,我可不希望妖界真的血流成河,这一任仙帝好大喜功,我不喜欢他,自然不可能乖乖给他打仗。本来么,打一两场装装样子就完了,谁知道这两人打起来收不住,硬是搬出了存灵塔这个麻烦东西,我虽然能把它砸了,但这样仙帝就会知道我们的欺君作乱,我无所谓,但到时候阿琅却是十死难辞其究,我只好引来八朱。”
顿了顿,他复又淡淡笑了笑,“契阔书这东西,我也只从他手里顺过来一张,若两人都使用,则同生同死,一世无忧,但你想,八朱要死了,阿琅那家伙还睡得和死猪似的,我这一张契阔书自然只能给八朱。”
“那会怎么样?”我问。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搂住我,轻叹一声,“逆天而活,自然有所代价,因果循环,就是如此。阿琅醒后,将断绝七情六欲,与其那样对他来说生不如死活着,还不如给他一个爱人,尽管这个人,永远不可能再是八朱。”
我心里一片戚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八朱和琅日,终究是无缘人罢。
“话说回来,还不都只因为你。”我气不过,“你怎么就不能想一想万全之策呢?他们现在……”云觉一笑,“至少,还活着。”他侧头看向我,下颌微扬,一抹无瑕的流光,“何况,我随心惯了,哪里想得出这么多。”
“那,老方说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所交换,这是真的么?”我又问。
“这个么,自然是真的。”他很认真地道,“我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守诺,最不看重的则是守诺的方式,有一分因,才能换回一分果,世间苍生千万,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构成了这个恒在的世界,他们向我祈求活着,我便拿走他们的幸福。”
我气得打他,“可后来,八朱死了!三青死了!琅日成了断袖!”说到这里,云觉又笑起来,笑得依旧飘渺而深邃,“这个,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半点怨不得他人。”
我站起身,问得最后一个问题是,“仙帝让你取的,究竟是何物?”
他答,“八朱的最后一滴心头泪。”
当天,八朱跪请出族,习老纵是有心阻拦,奈何其生杀大权在手,只得放行。
她出族当日,到那株桃树下,独斟好久。
其时,九黛身披祭司长袍,送她陆上三日之息。临别时,她对我们说:
“八朱此去矣,再无归来时。”
八朱她,是去补镜。
赤阳宫,琅日一身赤色黑纹袍,懒洋洋地靠在高殿正座上,他颜容依旧如此的不着调,却有着慑人心魄的狂傲。
“哦,我记得你。”他笑得很明朗,八朱猛地抬眸,眼中一霎那的光彩,我也升起一抹希望,如果琅日还记得,如果他还记得八朱,事情的发展会否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