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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珠泪缺(五 ...

  •   “敬拜君上。”习老当下伏低身体,我随着其余族人一起拜下去,觉得心中陡然有些古怪之感,自见到云觉以来,甚至我知道他乃是一方神君之后,似乎从未对他行过任何礼数,我只是个连仙位都没有的小仙人,却从未意识到他与我的差距原来真的这么大,大到绝非两心一处便可弥补。
      “不必多礼,镇妖之战还在血流成河,本君来此可不是为了叙旧和废话。”真真儿是他的性情,随意到任性,从不管其他事,只随着他的心情来,“九公主,在下云觉,这是他给你的,希望你收下。”
      九黛很不明所以地怔住了,八朱却倏然起身,那是他的字迹!那一封红底金字的信笺,上书四个狂傲不羁的草书:九黛亲启。云觉淡淡扫了眼两人的神色,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便道,“习族长,本君可否……和八公主谈一谈?”
      我偷偷藏在株红珊瑚后,透过西海深处满目的天光明朗,看着他二人的身影。
      云觉口里说着他今夜不是来叙旧更非来废话的,但实际上,他一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氤氲的茶香飘入我鼻尖,夹带着我许久未曾靠近的他的气息,如此熟悉,却也带着陌生,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触——我到了万年前,见到了万年前的他,那时我还未化生,更别提相遇。
      “君上,他怎么样?”八朱脸色微白,紧紧握住那一封红笺信,“我听爷爷说,他被天上的陛下任命为镇妖主将,大战直至现在,已血流千里成山河,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她问到一半,渐渐黯然地坐下去,长发随风荡起,转眼已是晚风呼啸,乍寒还暖。云觉只淡笑着抿茶,不急不忙地道,“这些,与我何干来?”
      八朱忽地抬头,这一刻,她又重现了那时惊才女儿的风威,“与你何干?四方神君,六合共主。君上,琅日他是你带走的!他本该与我……”
      “与你相守在这深海中,不离不弃么。”云觉声音蓦起,淡而冷,“但你可知,他乃第九赤明和阳天上赤阳宫主,乃普照大日化生而成,他生就一双光明眼,看得便是世间大光明,妖界之袭,他又怎可弃仙界众生于不顾?”
      八朱眼中泛起挣扎,“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一定要这样么?我与苍生,他究竟会择谁?”
      云觉抬手,云袖垂落,露出他莹白如玉的指尖,指了指上方无量天地,“八公主,不是任何选择都有人会选。”八朱终于落泪,晶莹的珠光顺着她绝美的容颜流下,化作一颗颗光滑明润的珍珠串。
      西海有鲛人,泣泪成珠。
      “哦,另外。”云觉起身,声音中隐隐有着我所不熟悉的冷漠决然,“三日前,妖族祭出存灵塔,他不幸被押,生死不明。那红笺,是他托我转交九黛的,但现在看来,我已为它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八朱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似乎再不复清晰,天在旋,地在转,她连忙撑住桌案,险些晕了过去。
      云觉脚步未停,背影如我初见他时,孤寂如天涯浪子。
      “我最不喜欢去救人,很麻烦,尤其是去救痴儿怨女,存灵塔的封咒唯有最盛的日光可解,原本阿琅是最好的解咒人,可惜他被关了,接下来如何,你自己看着办罢。”我听着这样的一句话隔空传来,气得我险些吐血,你能救不救,非要别人去偷镜子,难道是无聊到找虐?
      是的,周度罡日镜,处于上万里深海中尚且能折射天光供给一族,若在陆上使用,岂不是功效百倍?我能想到,八朱也能想到,但她与我又不同,她从未出过这茫茫蓝海,况她鱼尾人身,固然可于鲛人礁上化足而行,但一旦离开这庇护之所,又要如何行走于陆面?云觉,你出的这道题,是不是太过难了?
      方礼只静静道,“人鱼焉能得见天光?怕是这一身修为,会尽散罢。”我顿了顿手指,红珊瑚依旧在水中盛放着绚丽明芒,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阴差阳错,这一场情缘,会否因此而断送中途?显然方礼是不希望的,因为他抬步走至了八朱身前,我想拦,却放下了手。
      “王庭中收有一瓶‘离陆’能助你留于岸上二十四个时辰。”他眸色复杂,腰间白玉佩环伶仃作响,正如他此际万千思绪无从理清,“另外,公子觉是重诺之人,他喜欢以物易物。”
      我轻叹一声,走过去扶着八朱,道,“八妹,存灵塔凶险,你自当珍重。”八朱勉强笑了笑,伸手拔下发上金凤步摇,狠力往案上一杵,霎时间桌案分崩离析,碎成细石,“我若不带回他,不若便如此案!”
      我怔怔良久,耳闻方礼一声浅浅叹息。
      翌日,王庭传讯,召集公主王子于正厅议事。
      习老沉怒的声音响起,“昨夜,有人盗走了‘离陆’,知道王庭中‘离陆’所在的唯有你们这些鲛人王族。”他手中高头拐杖杵在地面青石砖上,震出一道道裂纹,“还需要老夫明说么?究竟是谁做的!”
      我低着头作低调状,手下揉搓着几串珍珠链,方礼很淡定地坐在那里,一脸冷肃,八朱这个始作俑者到很是坦然。习老见无人应声,便冷笑一声,“你们真道那‘离陆’是这般好拿的?那上面涂了汀兰岛上的寻香花的花粉,待我点了觅芳草,一切都会大白!你们谁要试试看我族锁诀窟的厉害?”
      八朱手下一个不稳,险些洒出些茶水,三青见了,笑嘻嘻地道,“我的好爷爷,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去偷族中的宝贝?想是不知哪个小侍女粗心,放错了地方罢。”习老怒道,“三丫头,你还在添乱!”
      三青彼时一袭青衣纱裙,鲛人族的女子似乎生来都带着魅态祸姿,但于她身上,我所见的更多是不羁的泼辣与沉郁的沧桑,又是一个怪女人!想起我碎镜后三青对我的袒护,我捅了捅方礼,小声道,“这事儿要不还是让我担下来?”
      方礼冷笑,“既定的发展,何许强改?”
      觅芳草汁染出的熏香袅袅生出淡紫色的烟气,八朱脸色渐渐发白,三青不露声色地理了理妆容。
      寻香觅芳,相相互互,周转不停。
      我明显嗅到八朱的身上萦绕出一层浅浅的韵香,那香气很淡,却很是奇特,仿佛是大罗天上百千芬华一夕盛放,流转至人间净土,虽只余香一缕,也堪是奇香扑面。习老显然怔了一霎,看来是没料到盗宝之人,正是他最喜爱的八孙女,“朱儿,是你。”
      八朱反而笑得平静了,“爷爷,是……”
      “是我偷的。”
      所有人循声望去,我的心口一震,忽地想起芙蓉阁里那枚青光淡淡的海内珠,三青这一去,焉能再相见?
      三青哪怕是在供认自己偷盗的时候依旧也很话痨,“我只是想到陆地上去看看,听说王庭内有瓶‘离陆’能让我上岸,于是深夜来偷,谁知道被爷爷发现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想出海了,另外爷爷,藏着宝匣的机关你做的真是太烂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破解了,你应该换一换,要不下次嬴鱼族的那群小儿们来偷,可没人会像我一样诚实地来承认,哦你说八朱,其实她身上的香料是我调的,我是个调香高手你知道的,还有别想着再要回那瓶‘离陆’我已经喝了,但我还没来得及上岸,现在时效已经过了,我表示很遗憾。”
      她一长串儿的说下去,八朱只怔怔地看着,习老大怒,“把这逆女给我关入锁诀窟!终身幽禁,任何人探视,与其同罪!”三青依旧在笑着,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敢于上来打扰她的平静。
      “爷爷,我会自己去锁诀窟。”三青起身,好似去的不是一个囚牢,而是回到自己的宫殿,路过八朱时,她微微侧头,笑意依旧,“八妹妹,做你觉得对的事。”
      那天晚上,我去锁诀窟见了三青。
      “你问我值不值得?”三青笑嘻嘻地喝着小酒,看着我,“六妹妹,就凭你今晚来看我,我就已经觉得很值得了呀。”
      我甩了甩手里的钥匙,道,“终身幽禁耶,相信我,我能放你出去的,虽然这似乎不能改变什么。”我是知道的,这只是过去的再现而已,在现实中,没有人会来放走三青,我无法改变任何事。
      三青摇摇头,依旧是那种毫无负担的平静,“你知道么,我夫君在几十年前去世了,这事儿在族里是个人人噤口的秘密。”我一下子跳起来,很是不可置信,“你有夫君?哪家的少爷能忍得了你的脾气?”
      三青伸手就把我按下来,她虽无法使用水决,但把我制住还是轻而易举,“我不是个好姐姐。”
      我沉默了一会儿,原地坐下,伸手灌了自己一口酒,“那么,说说看。”
      月下栏窗,孤灯影绰,将三青的身影拉得格外长,她注视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开口道,“鲛人族不得与外族通婚,可知缘由?”不等我摇头,她就自顾自地说下去,“算了还是不问了,你肯定也不知道。因为鲛族儿女本是人与鱼妖结合的产物。”
      我怔住,虽然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鲛人,但眼下,我作为鲛人族六公主六檀,还是应该有些反应,“什么?人与鱼妖?”三青满不在乎地笑道,“不错,就是鱼妖,枉我族人自诩血脉高贵,却只不过是鱼妖的后代。”
      她很坦然地看着我,道,“我的夫君,是人,百年前他坠落横空涯,我救了他,直到爱上他,但族法不容,我亲手杀了他。”这一番叙述很不符合她的性情,她该是滔滔不绝的才对,但如今,她却用很精炼的语言说出了一段血色成灰的历史,“原因很简单,半人半鱼,这是鲛人族最稳固的形态,一旦有其余血脉打破这个平衡,倾族之祸,自天而降。”
      我又喝了一口酒,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可,你不是爱他么?”
      三青又笑起来,依旧很轻狂的样子,“这有什么的?不过是个美好的梦,如此而已。但因此,我不希望八妹走上与我一样的路。”她看着我,一双明眸中,有着我不能读懂的沧桑,“我没有勇气做到的事,或许她有勇气来延续。”我了悟地一笑,“那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看向我,灯火伶仃一片,伴随着阴暗的降临。
      她说,“必要时,将物是,将人非。”
      同样是沉色的夜,八朱进了芙蓉阁,这并不很难,珠子也是需要睡觉的,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但有人注意到了,方礼静静地坐在大排书格上,白衣垂落,他蓝眸如冰雪般透明成怆,“盼你入阁已久,怎知现在,心情竟没有多大欢悦。”
      八朱轻笑,泰然若素的样子,红裙依旧张扬如烈火,但她的气质却宁静而安然,“白五哥,自你和六姐姐变化甚大以来,我已知有多不对,但我仍未想到过,今日阻我的会是你。”方礼冷冷一笑道,“非也,我是来助你。”
      他从袖中摸出那一面袖铜小镜,鲛尾鱼纹,刻大日出海图,印四句箴言,唯有那镜面暗淡,照不见颜容,“现在是夜间子时,是你拿去它的最好时刻,我需要提醒你一句,公子觉没有告诉你全部,‘离陆’是有副作用的。”
      八朱在听,偏头一笑,“我不在乎,正因我不在乎,他可能觉得没有告诉我的必要吧。”
      “他是大罗六界最无欲无求之人,不能说绝情,不能说冷心,他是一个连情与心都没有的人。”方礼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这个年代如此,万年之后,又不一定了。”顿了顿,他看了看手中的小镜,“他从不会无缘无故告诉任何人任何事,不收取任何报酬。”
      他蓝玉一般的眸在芙蓉阁点点星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八朱看着他的眼,想起琅日的眼,比起他多了一层无瑕的冷,却少了那一抹灼目的炽,她的琅日从来都是笑得没心没肺,那一双幽蓝瞳,仿佛早已洞穿了天下红尘,却甘愿滞留于美人暖香。
      “你饮下‘离陆’的那一刻,代表着你彻底失去了你的身份,你的容貌,你的身体,你的一切,你拼尽性命去救他,他却不会认出你,没有人会知道救了他的人是八朱,他心爱的女子,你不仅会失去他,最终还将失去生命。”他第一次说出这样多的话语,“这便是公子觉所希望的,他以你二人纵相爱却不知为酬,他一贯乐于看戏。”
      八朱红唇轻启,她的唇色依旧如此明艳,在暗夜中,更多了那猩色的绯然,“我知道的,但真的爱上了,哪里又由得我?”她抬眸,伸手,“白五哥,无论你是不是我的白五哥,但你在为我好,我感受得到,我执意要做这件事,结局如何,我不在乎了。”
      方礼轻轻叹气,眸中悲悯闪过,“也罢,不过若他能认出你,在不经任何人的提示下依旧能认出你,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八朱接过镜子,凄然一笑,“认不认得出,无所谓了。”
      我在纠结是否要去存灵塔,目睹一场悲剧的诞生,对于我这个心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困难。方礼却不管这个,直接拉着我就上了陆地,我于是很是惊异,“不是还未至开族时么?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方礼清冷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那是外族人入族,不是本族人出族,走的时候,自然想走便走,回来,便不那么容易了。”
      我运着风行术,忽然问道,“老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介入,是否一切都会改变?”方礼沉默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道,“这里是八朱心境,只会按照既定的事实发展来走,三青入狱是事实,八朱出族也是事实,不会因任何外力而改变,或许我们有过助推力,但也不妨碍这一切的轨迹轮转。”
      我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但很快被我否决,这怎么可能呢?若真是如此……那么亲手造成这一切的人,岂不是就是……他?我狠狠摇了摇头,阿洛,不要乱想,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要相信他。
      仙妖交界之处,名曰:长欢。
      八朱到时,长欢正下着雪,北风萧瑟在边境,亦如她此际的心,决然而不顾一切。
      存灵塔前,她一袭红裙,与高大雄浑的塔身比起,显得渺小了太多,八朱伸手接过一片飞雪,六角雪花在掌心融化,徒留一滴澄清水珠,像是她的心头泪。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时间再久一些,久到她可以静静赏完这场雪,回忆尽他们之间的点滴往事。
      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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